半夏小說

第五章 我想吃肉(二)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章 我想吃肉(二)

金佩心最近在和同事一起忙一個公司并購的案子。原本沒有什麽特別,但有一次從客戶公司出來的時候,意外地見到了一個很久沒見的人。

姚律師。

從08年那次交集之後,金佩心和他又斷斷續續見過幾次面。後來申請出國讀書的時候還找他幫了不少忙,聯絡了很多在國外的學長學姐和其他的校友,畢業之後,和國內的社交圈就漸漸地遠了,又弄丢了所有以前的聯絡方式,那時連微信都還沒有,就斷了聯系。

轉眼多年,但金佩心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他樣子沒太變,就是人稍微胖了點,站在寫字樓大堂的角落,在看手機的間隙擡頭張望,像是在等人。

金佩心跟同事一起從電梯往門口走,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擡起頭掃了她一眼,毫無懸念地移開了目光,完全沒有認出她。

金佩心想了想,還是告訴同事到車裏稍等,然後轉身向他走過去。

“好久不見。”她沖着姚律師微笑。

姚律師錯愕地看着她,以為她認錯了人,“……你是?”

“姚律師,我是金佩心。你不記得我啦?”金佩心笑。


“金……誰?”姚律師猶豫地看着她,完全沒有想起來。

“我是梁老師的學生。08年8月,你幫我打過一個官司。”金佩心仍然笑着,耐心地說,“我大學的時候是個胖子。”

“啊!”姚律師大吃一驚,“金佩心?是你啊?我記得我記得……你現在……?”

金佩心就笑,“嗯,我變化比較大。你呢?現在在忙什麽呢?能在這裏遇到也算巧了。”

原來他老婆的公司就在這個寫字樓裏。他前幾年離開了工作的律所,現在是給他老婆打工,也算是既體面又少了辛苦。女兒五歲,平日裏由同住的奶奶帶,家庭美滿。

“你變化可真大。”他看着金佩心還在感慨。“不過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将來會做律師。雖然你連跟人說話都不敢大聲。”他笑。

“是啊,”金佩心說,“我那個時候可對自己沒信心。但是熬一熬也就過來了。”

“真不錯。”他說,“我就知道你一定做到了,我就知道。”

他說了好幾個“我就知道”,聽起來像是前輩對後輩的贊賞。“謝謝你,姚律師。”金佩心看着他的眼睛,鄭重地說。

“謝我?哈哈,我有什麽可謝的,當年也沒幫上你什麽忙。現在你混出頭了,以後什麽都不用擔心了。”姚律師說。

“謝謝你知道。”金佩心說。

念書那會金佩心是真心崇拜姚律師,畢竟她人生中的第一場戰役多虧有他在。但她是不會也不敢表露出任何一絲情緒的,因為從來不指望自己的任何一絲情緒可能在任何一個人那裏得到任何的回應。

她轉到法學院之後學分績沒再拿過第一,但也靠着拼命用功名列前茅,只是獎學金就難拿了,直到畢業也只拿過兩次三等獎學金。姚律師記得她的情況,有時會聯系她問她生活上需不需要幫忙,她都是立刻一口回絕。

不需要他的同情。這跟請教他案子,找他幫忙聯系實習,準備司法考試時有不懂的東西問他,這樣的幫忙不一樣。這樣的幫忙,她敢于藏着自己的心情,打着學術讨論或是事業規劃的旗號,堂堂正正地以學妹的身份向他請教,她才不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是的,她的心情裏有那麽一點微小的期盼,期盼等到以後的某一天,她可以以平等而有尊嚴的身份,站在他對面,坦蕩地說出一句欣賞和喜歡。胖子也有喜歡的權利,不是麽。

相熟之後田小甜她們了解了她家裏的情況,田小甜說話直,更是好奇地問,“你不是小時候好吃的都被你哥哥搶走了麽?怎麽還會發胖的?”

金佩心知道她也沒惡意,倒不生氣,就說自己是因為十三歲那年得濕疹,吃激素藥,一個冬天人就像吹氣球一樣肉眼可見地胖了起來。好在後來她爸嫌藥貴,說濕疹又不是什麽要命的病,花什麽錢吃藥,就停了。濕疹是沒再複發,但胖卻變成了她身上一個甩不掉的标簽。金闖上高中之後在學校裏看到她都遠遠地繞着走,從來不承認她是他妹妹。因為胖,她高中三年得以享受一個人的“專座”,坐在教室最後靠近垃圾桶的角落,也沒有同桌。由于全班只有她是單出來的,老師常常發試卷的時候數漏了數量,發到她那就沒有了,她只好自己站起來到講臺前去領。

後來她回想起學生時代,可能自己受到的白眼和嘲笑并沒有她印象中那麽多,在她走到講臺前去拿試卷的時候,其實也并沒有那麽多同學盯着她看,大家都忙着抓緊時間看卷子呢。但對當時的她來說,那漫長的一分鐘路程簡直太煎熬。她甚至因此請假缺席了所有的跑操和體育課,就為了盡量不在除了教室之外的公共場合出現。

田小甜說:“減肥很好減的!每次我媽大魚大肉把我喂胖了兩斤,我餓一頓就回去了!”

傅其華說:“不能餓,餓對身體不好,你有那時間跟我去打兩個小時羽毛球,吃多少都能給你打回原形!”

金佩心也只能配合地點頭笑笑。

她不敢餓,否則沒有精力去學習和打工,她也不去運動,否則沒有時間去學習和打工。在名牌加身妝容精致的田小甜和自從談了戀愛像變了個人的傅其華身邊,她還是安于自己毫無存在感的存在。唯一能夠喚起她改變自己的願望的,就是每次要和姚律師見面之前,她會問田小甜借來熨燙機,把要穿的衣服上的褶皺熨平。僅此而已。

轉機發生在畢業的時候。

梁老師問她願不願意代表07級本科優秀畢業生在法學院畢業晚會上發言,她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梁老師十分不解,她作為一個大一轉系過來的拿着助學貸款的學生,拿過獎學金,做過業內頂尖律所的實習,申到了美國頂尖的法學院研究生,她不代表誰代表?

但她說什麽也不願意。在衆目睽睽之下站到畢業晚會的臺上,面對全院的學生和老師,簡直是公開處刑。梁老師拿她沒辦法,後來換成了一個成績不如她但是保研了的同學。

畢業典禮那天,金佩心和其他人一樣穿着畢業生的學士服,照常坐在角落裏。隔着人群,她遠遠地看着那個替她做優秀畢業生代表演講的女生在臺上侃侃而談,贏得一陣陣掌聲,然後鞠了一躬,下臺,坐到第一排靠邊的位子上。目光掃過去,金佩心卻意外地發現女生旁邊坐着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仔細看去,果然是姚律師。他穿了筆挺的西裝,看起來神采奕奕。

還沒等金佩心反應過來,就聽主持人說:“下面有請我們法學院的優秀青年校友代表,99級畢業生姚予同學發言!”

他就起身整理了衣扣,大步流星地邁上臺去了。

金佩心有些愣神。他說了句什麽,臺下哈哈笑起來,還伴随着一陣掌聲,但是金佩心沒有聽清楚。她回想起08年那個第一次走進法庭的夏天,那張訴狀,那紙蓋了章的調解書,想起他說,怎麽也幫你把錢要回來,想起他說,別害怕,我在呢,沒事。想起他翻着厚厚的法典給她講案例的樣子,想起他為了研究她申請的專業,把美國前百大學的法學院排名和優劣填滿一張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深夜發給她。想起她收到dream school的offer之後第一個打電話給他,他高興地說要請她吃畢業大餐。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自己可不可以喜歡他呢?

畢業典禮結束之後,金佩心有意走在人群後面。很多畢業生跑到臺前去拍照,他也還在附近,和幾個穿着畢業服的學生說着什麽。等到那幾個學生散開,金佩心充滿期待地走過去。他轉頭看到了她,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

“畢業愉快!”他說,“你這麽優秀的畢業生,怎麽沒當代表發言呢?早知道我就跟梁老師推薦你了!”

金佩心不好意思地笑笑,正要開口,他突然擡眼看向她身後,“你來啦!”他笑着說。

金佩心困惑地一回頭,視線裏出現了一個女孩,高挑纖瘦,眉眼銳利,長發束起,穿着乾練的黑色職業裝,腳步輕盈地走過來,挽起他的手。

“我早就來啦!”她笑着對他說,“差點沒趕上姚大律師的演講!”

“你別笑話我了!”他也笑,兩個人是那種戀人之間相熟很久的無需掩飾的親密。

金佩心恍了神,在大學時光的最後一刻,她似乎又回到了她剛剛踏進校門的那一天,她坐在宿舍樓外的長椅上自怨自艾,那個她為之赴約的人,挽着別的女孩的手,說說笑笑地從她面前離開,眼神掃過她,就像掃過空氣一樣。

“啊,你還沒有拍照呢!”姚律師突然想起來,“我來給你拍!忘了介紹,這是我女朋友楊珊珊,這是梁老師的優秀學生金佩心,非常刻苦,非常用功的學生,以後一定特別有前途!”他忙不疊地推金佩心站到挂着畢業典禮橫幅的臺前,拿了她的手機,左看右看,拍下了照片。

那張照片裏,金佩心面無表情,學士帽戴歪了,帽子上的穗子不知道飛到了哪裏去,一半衣領翻在了學士服的外面,身後還有兩個亂入的人,好巧不巧地擋住了畢業典禮那幾個字。

金佩心後來用那張像素極低的醜照當做自己的微信頭像,一直用到現在。

畢業的那一天,的确是她人生的轉機。

不僅僅是因為她用完美的成績畢業了,要拿着獎學金去美國的大學深造,也不僅僅是因為她的愛情再一次還沒有萌芽就死亡了,現實再一次殘酷地告訴她,她沒有坐在喜歡的人旁邊的權利。

還因為她清楚地意識到,她的人生邁進了一個新的階段,該有新的目标了。如果現在的自己還配不上目标,那就改變,把配不上的部分,都扔掉,把自己該有的權利,一樣一樣地争取回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