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五章 我想吃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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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想吃肉(三)

“他沒再來騷擾你?”傅其華媽媽在視頻裏疑惑地問她。

“沒有。”傅其華回答。

“真沒有?你別騙我啊。”媽媽說。

“真沒有。”傅其華回答。

“怎麽了?”視頻裏傅其華的爸爸突然湊過來。

“沒怎麽,爸,你這兩天咳嗽好點沒?”傅其華問。

“好點。你怎麽今天白天也在家?不去上課?學校沒出什麽事吧?”爸爸問。

“……我那個班結課了。正好準備搬家,我歇兩天。”傅其華迅速圓回來。

“真的假的?”她爸湊近鏡頭,觀察了她好一會。“你媽說那個兔崽子又去找你了,我告訴你啊,他要是真敢來,你不要怕,打電話給爸爸,爸爸現在就去揍他。”


說完就是一連串的咳嗽。

傅其華笑:“媽,你趕緊讓他歇着去吧,別在這跟我扯有的沒的。我沒事,你倆不用操心,幫我帶好西西我就放心了。”

雖然爸爸現在身體欠佳,但傅其華絲毫不懷疑,只要她一聲令下,他還是會像以前一樣,沖到她身邊來保護她,仿佛她從來就沒有長大,仍然是那個在幼兒園不分青紅皂白怒揍小朋友然後跑到爸爸面前“惡人先告狀”的小機靈鬼。

但她也已經是為人母的人了,她沒有臉面讓年近花甲的父母再為自己亂成一團的生活而奔波,那是不孝。

傅其華是17年初的春節時離的婚,那時西西剛滿月。

大年三十的晚上,傅其華躲在卧室裏,偷偷用微信撥語音給她爸媽。爸媽嚷着要看她和西西,傅其華一直說手機壞了,不能視頻,只能語音。她媽催她換ipad或是用電腦也行,用別人的手機也行,家裏老公和公公婆婆都在,那麽多人呢,視個頻有什麽難的。

傅其華就是不視頻,她媽又催了幾句,她就煩了,發起脾氣來,說:“有完沒完了!你們自己過年去不行嗎!別煩我了!”

對面靜默了十幾秒,然後她爸的聲音猶豫着傳來:“華呀,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難事了?”

傅其華口不擇言:“遇到難事跟你們說有用嗎?你們又不是我!我求求你們別問了行嗎?”說着說着眼淚止不住,連忙挂斷了電話。

她不想讓父母看到她額頭上的淤青,不想讓他們知道除夕夜婆家一家人坐在客廳裏其樂融融跨年,自己一個人守着孩子掉眼淚。

但是她還是太低估了爸媽的超能力。大年初一一早,老兩口買了早班飛機從西安飛長沙,中午就到了,安安穩穩找個市中心的酒店住下,然後給傅其華打電話。

“什麽?媽你說什麽?”坐在床上喂着奶的傅其華吓得差點把孩子從胸口掉下去,“你說你們在哪?”

她爸接過電話,不緊不慢地跟傅其華說:“華呀,收拾收拾,爸帶你去吃好吃的去。”

傅其華驚得半天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久,才猶豫說,“不行,我不放心西西跟他們留在家。”

“那就把娃抱着,該帶的東西帶着,出門打車,別給孩子凍着。”她媽接過電話說。

寶寶小不能出門太久,三個人就去了酒店樓下的餐廳,要了一個包廂,傅其華把搖籃裏的寶寶和喂奶的東西放在椅子旁邊。爸媽把菜單推給她,問她想吃什麽。

傅其華盯着菜單想了很久。

她想起懷上西西之前婆婆每天端來的散發着詭異氣味的“生子偏方”。生下西西之後,她想給自己熬點補營養的湯,婆婆都嫌她矯情,她只好離廚房遠遠的。坐月子的時候胃口變化得快,她有時吃不飽,有時又瘋狂地想吃某種食物,但孩子離不開她,她出不了門,又沒辦法和家裏的任何人說。她奶水太少,除夕那天晚上,她跟丈夫商量能不能過幾天去醫院看看,否則孩子每天吃不飽,就被他扇了一巴掌,腦門撞了床角一下,立刻就青腫了。

“我想吃肉。”傅其華看着菜單,說。她摘下一直戴着的厚厚的帽子和口罩,露出了額頭上的淤青,和腦後掉光的一大塊頭發。頭發是她前幾天才發現的,她梳頭時不小心扯了一下梳子,結果毫不費力就揪下了一大把,再摸上去頓覺頭皮發涼,她才發現腦後禿了一塊。

她叫來餐廳服務員,面不改色地點了滿滿一桌子的大魚大肉。“爸,媽,那我就不客氣了。”她說。人都來了,她也沒有什麽可遮掩的了。在爸媽面前,她誰也不是,就是她自己。

那頓飯她吃得超級開心,覺得自己好久好久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了。水煮魚也好吃,紅燒蹄髈也好吃,牛肉粉也好吃,夫妻肺片也好吃,溜肥腸也好吃,口水雞也好吃,每一個菜都好吃,好吃到連看一眼旁邊睡在搖籃裏的女兒都舍不得。

她爸媽沒怎麽說話,也沒動幾下筷子。吃了一會兒,她爸說要去個洗手間,就出去了。

“我去看看。”她媽也出去了。

傅其華繼續吃。吃了一會她覺得應該要個飲料來喝,就推開包廂門,想看看服務員在不在走廊裏。然後她就看見自己的爸媽遠遠地站在走廊盡頭,她媽伸手輕輕地拍着她爸的背,她爸低着頭,背對着她,她看不見她爸的表情,但看得見她爸在一個勁地用手抹眼淚。

傅其華推門的手僵了幾秒鐘,然後關上了門,坐回桌邊,拿起筷子繼續吃她的菜。

不能哭。她在桌子底下掐自己的腿。不能哭。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爸媽神色如常地回到包廂,傅其華面前的一碗牛肉粉已經吃得只剩湯了。

“服務員在外面嗎?”她擡起頭問她爸媽,“我要喝冰可樂。”

“你剛出月子,這大冬天的,喝什麽冰可樂。”她媽立刻說。

“華呀,你想喝啥喝啥。”她爸二話不說開門去叫服務員。

服務員進來了,問傅其華,“要點什麽?”

傅其華想了想,“有可樂嗎?……有常溫的嗎?”

那天晚上傅其華沒有回家,西西在酒店的房間裏睡得香,她一邊斷斷續續地喂着奶,一邊和爸媽絮絮叨叨聊了一夜,專揀輕的說,但對她爸媽來說,再輕也足夠重了。

她怕爸媽不能接受,猶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跟他們說:“其實……我想離婚。”

她爸她媽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她爸先開了口。

“民政局大年初幾開門?”她爸說。

“啊?”傅其華和她媽都沒反應過來。

她爸伸手掖了掖西西的小被子,說:“我閨女受委屈,一天都忍不了。要是民政局明天開門,咱明天就去離。”

後來傅其華她媽告訴她,在餐廳走廊裏的時候,她爸跟她媽說,“咱是不是錯了?”

她媽說,“錯什麽了?”

“錯在不該啥都聽她的……我就想不明白了,”他說,“咱們把她養得這麽好,舍不得打舍不得罵的,怎麽到頭來淨讓別人欺負了呢?……”

有時傅其華也在奇怪,那個在幼兒園叱咤風雲的搗亂鬼,那個和男生們一起翻牆去網吧打游戲的小少年,那個驕傲地在禮堂接受拉小提琴的表白的女孩,哪裏去了?

為什麽她從小到大成長在恩愛的父母身邊,自己反倒成了最不會愛的一個人?

但那時沒有人來告訴她,不是她的錯。

第二天是她爸陪她回了婆家,她媽陪孩子在酒店。

“于辰!”她爸站在門口,也不進門,就直接說,“我們家傅其華要跟你離婚!”

公婆其實在西西出生之後對傅其華就已經很不滿了,加上傅其華說近幾年也不想考慮再生二胎,他們還真動了讓兒子跟她離婚的念頭。但于辰并沒同意,他一看傅其華他爸來了,立刻從屋裏沖出來,撲通就給她爸跪下了,一口一個爸叫着,哭天抹淚地認着錯,讓傅其華回家。

當時家裏還有過來給于辰爸媽拜年的幾個親戚,于辰的爸媽在一邊臉都綠了,他爸破口大罵讓他起來,說哪有給岳父下跪的,丢不起這個人。

終于是沒能把戶口本拿出來,于辰攔着不讓拿,人多,推推搡搡的,傅其華也不敢進屋去翻找,怕他們七手八腳萬一真的又鬧起來,自己倒是沒什麽,把她爸吓出病來就不好了。

于辰他爸媽還揚言,讓傅其華有能耐就不要再回來,反正生了個女娃,他們也不稀罕,幾個親戚也對她和她爸指指點點,告訴她當于家的兒媳婦就要聽話,這裏可是他們的老家,你從哪裏找人來撐腰都沒有用。

傅其華怕事情鬧大,就帶着她爸趕緊走了。一家人愁容滿面地坐在酒店房間面面相觑,有一種秀才遇到兵的難堪。傅其華知道,她爸媽做了一輩子教師,從來都拉不下面子來跟別人撒潑打诨,那是沒文化沒素質的人才乾得出來的事。于辰家是本地人,真要是耍起賴來,她也沒有辦法。她甚至也想到了打官司離婚,但她現在生活裏都是剛滿月的孩子,根本沒有心思和精力去完成想象中那麽大的一個“工程”。她只想平平安安地陪孩子長大。

不過,她再一次低估了她爸媽的超能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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