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混亂善良（二）

金佩心到美國的第三年，申請轉學到了芝加哥的另一所法學院繼續讀JD ，也就是當年她因為沒有獎學金所以沒能去成的那所學校。她一邊為了按時畢業瘋狂補學分，一邊找了一家公司做實習。越忙越焦慮，換到新的環境又沒有什麽朋友，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即使想停也停不下來了，只能一邊告訴自己不要想為什麽要這樣旋轉一邊沒命地繼續旋轉下去。

原本在之前的學校還有一個同為中國留學生的室友可以偶爾說說話，換了學校之後她自己住，每天深夜疲憊地回到宿舍之後，周圍安靜得吓人，熬夜看書寫論文到不知道幾點鐘時，更是覺得心慌害怕，很擔心自己哪天累死或是餓死在屋裏也沒人知道。

但夜還是在熬，命也還是要拼。

感恩節前的最後一個周末，金佩心晚上十點鐘回到宿舍，吃了點東西還要準備一門考試，直到将近三點鐘才疲憊地洗澡睡下。人躺下了，腦子還在轉，又疲憊又睡不着，好不容易困意襲來的時候，刺耳的警報聲把她吓得一個激靈從床上滾了起來。

又是哪個深更半夜把煙霧報警器給搞響了。整幢樓的人陸陸續續順着消防通道下了樓，在11月的寒風裏裹着羽絨服站在樓外瑟瑟發抖，甚至還有人直接把被子卷在身上神游着就出來了，閉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先打哈欠還是先打噴嚏。

金佩心頭發沒太吹乾就躺下了，此時冷風一吹，從頭冷到腳，原本就不願意來的睡意更是徹底沒影了。她嘆了口氣，算了算離起床還能睡多久。

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鐘，一幫凍得喪失行為能力的人得到了進樓的特赦，一個個像僵屍一樣移回了各自房間。

到自己房間門口的時候，金佩心看到隔壁一個中國男生正用一口無比流利的中國口音英語跟對門的黑人妹子解釋，說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試着用中國的傳統烹饪方式做一只火雞然後帶去下周的感恩節派對。

原來罪魁禍首就住在自己隔壁。但是金佩心已經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想回到床上去争分奪秒地睡回自己的覺，雖然她擔心原本計劃好明天周末要做的事情很可能因為起不來床而泡湯了。


黑人妹子攤了攤手，一臉懵圈地回了房間，男生正要關門，看到了游魂一般的金佩心，立刻像是見到了他鄉的故知，興奮地說，“哎，同學，你住我隔壁我怎麽沒見過你呢？有空過來嘗一嘗我做的火雞！我跟你講，融合了中西烹饪技術的精華，絕對是雞中極品！”

金佩心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轉身就關了門。

第二天金佩心将近九點才回來，剛進屋沒幾分鐘，門就被敲響了，正是隔壁的中國男生。

“同學，要不要過來嘗嘗！我今天做的比昨天成功多了，而且沒有弄響警報哦！”他笑眯眯地說。

金佩心說：“我不吃，我減肥。”

男生就驚詫地看着她，“減肥？你又不胖！我跟你講，真的很好吃，你不吃會後悔的！”

“真的不了，謝謝你。”金佩心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試圖把門關上。

“……你等一下！”男生迅速地沖回房間，沒幾分鐘就又迅速地出現在她面前，手裏端着個盤子，裏面擺着切好的火雞切片。

“送你！”男生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盤子放到了她手上。“晚安！早點睡！”然後又迅速地閃進了自己的房間。

金佩心愣了片刻，只好把盤子端進屋，關上門。她聞了一下，還真挺香的，而且好像不是美國人烤火雞常用的那種香料的味道。她忍不住拿起一片放進嘴裏，果然味道還不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但她又不是美食家，吃過好吃的東西也不記得，只是忍不住一片接一片吃光了，一邊吃一邊想，今晚又要做兩節Insanity把熱量消耗掉了。

吃了人家的東西總要還，她把盤子洗乾淨，趁第二天周末，做了巧克力布朗尼，裝在玻璃飯盒裏，拿上盤子一起去敲他的門。

“哇！”男生面露驚喜，“謝謝！其實你不用還我吃的，大家都是鄰居，友好往來，沒什麽的。”

欠了人情不還對金佩心來說是不可能的。但一來一往地，兩個人也稍微熟了起來，男生叫梁钊，物理系PhD第二年，平時喜歡網球和游泳，對烹饪沒什麽高深研究但願意做着玩。有時他做了吃的，就過來敲敲門，金佩心要是在啃書，他就放下吃的回去了，她要是在吃着冰淇淋刷劇，他就湊過來一起看一會。

金佩心沒有那麽愚笨，早就覺得他或許是對她有一點好感的。但漂泊在外的留學生，靠一點點好感來企圖改變孤單生活的人太多，漸漸地就覺得廉價了，似乎誰都可以因為寂寞将就。何況，即使是将就，她總覺得也是輪不到她的。論長相，論性格，論經濟條件，她都不是一個“戀愛友好型”人選。

很早就嘗過求而不得的失望，因此不求便不失望。

梁钊在拿醬牛肉來交換她炖的冬瓜排骨湯的時候，很自然地提出了要不要試試看在一起這個話題，而那時的金佩心還從來不知道拒絕也是一種選擇。

她曾經對田小甜拒絕大學裏追求她的男生感到不解，有人喜歡，連高興都來不及，哪還會拒絕？從來都是隐身人的她，也算是第一次發現這世界上竟然會有喜歡自己的人，這因此也成了她人生的一個巨大轉折，僅次于減肥成功。因為對于她來說這件事簡直難以置信，連自己都讨厭自己，又憑什麽指望別人喜歡自己呢？

因此，在旁人看來也是品學兼優才貌雙全的梁钊，就像是她在常年考最後一名的時候突然獲得的一張獎狀，雖然光輝奪目，但總覺得像是自己偷來的成績，也不敢站上臺去領獎，也不敢裱在框裏挂在家裏牆上。

但金佩心在她二十四歲的這一年總算體驗了第一次“戀愛”。和其他的校園情侶并無不同，尤其又是近水樓臺的鄰居，平時各忙各的，一起做飯一起睡覺，有空就去爬個山踏個青，單調的生活似乎也沒有多少起色。

金佩心以前大學的時候總是看到田小甜和傅其華她們談個戀愛甜蜜無比的樣子，當時就在想，我要是能像她們一樣，又好看又可愛又自信，我也可以談甜甜蜜蜜的戀愛吧。但是真的談了戀愛，又覺得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她并不想像別的女孩那樣在跟閨蜜聊天時嬌嗔地誇起自己男朋友，也不想在頭疼腦熱的時候哭哭啼啼地指使他去給自己端茶倒水。

有時忙課業忙實習昏了頭，幾乎忘記了還有一個男朋友住在自己隔壁，和同學聊起什麽事情做不好的時候對方提起一句“讓你男朋友幫忙啊”她也會産生錯愕，似乎自己的事情和男朋友也沒什麽關系。

這樣就是喜歡嗎？就是戀愛嗎？金佩心在忙着課業和實習的間隙，總是會把這個困擾了她多年的疑問拿出來在腦子裏過一過。但也只是過一過，她完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網上搜“二十個他到底不愛你的細節”或者“一起做完這一百件事才算完美的戀愛”。有那個閑心和時間她不如去多背背法條或是多投一份簡歷，刷幾集《Suits》或是《Boston Legal》也行。

但不能否認的是梁钊确實是一個性格很好也把自己生活過得很好的男生，很多話他們倆之間也說得很開。他說他覺得戀愛主要是當下的相處，對未來做那麽多規劃也沒多大用處，她說她原本也沒打算做未來的規劃，她的規劃裏只有工作。他說兩個人覺得合适就在一起，将來或許會有一天覺得彼此不合适，那就好聚好散，她說緣分沒了就沒了，也不會從戀人變仇人。

後來她才明白梁钊為什麽要有意無意地那麽說。

也才明白為什麽在學校裏若是遇到梁钊的同學，他從來不跟別人介紹說這是我女朋友。

也才明白為什麽他從來也不問她明年畢業之後的打算。

他們兩個第二年的春假時就“和平分手”了，總共在一起的時間不到三個月。倒也不是什麽神反轉的故事，梁钊也不是什麽居心惡毒充滿控制欲的變态。

春假的時候，原本金佩心打算去紐約聯系找工作面試，就問梁钊要不要一起去，可以順便逛一逛玩一玩。梁钊春假實驗室也沒什麽事，就說那一起去。行程都計劃好了，出發前一天晚上金佩心從網上查到有家他倆都很想吃的餐廳有優惠券，但只有一天有折扣，打算問他那一天怎麽安排，就起身出了門。

剛開門金佩心就愣住了，隔壁梁钊的門前站着一個女孩，個子小眼睛大，嬌嬌滴滴的，坐在自己的巨大粉紅色行李箱上，兩只腳吊兒郎當地晃來晃去，正在一邊東張西望一邊敲梁钊的門。

金佩心還來不及反應，梁钊就把門打開了，看到面前的女孩，他也愣住了，半天沒說話。

女孩仰起頭看着梁钊，兩只大眼睛笑得彎彎地，可可愛愛地說了一句，“Surprise！”

金佩心吓得趕緊回身把自己關在自己屋裏，仿佛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