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七章 混亂善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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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混亂善良(四)

田小甜以前不知道随便一個迪奧或是香奈兒的包包就是別的同學不知道多少個月的生活費。像金佩心那種,估計你讓她過上一年都有餘。她跟她爸媽去歐洲旅游,從意大利買到法國,刷她爸的信用卡,刷完副卡刷主卡,也沒覺得有多少錢。

田小甜忙着考英語申請留學的那半年,她爸的廠子資金鏈斷裂,破産了。她知道的不知道的那些在上海浙江四川北京的房産和車子都變賣了,她爸連當初給她爺爺和姑姑換的那套房子都賣了,姑姑一家人也因此擠回了縣城自己家原本的小平房裏。北六環那套別墅也賣了,只剩下唯一一套早年買的六十平老房子,在北四環裏面一個老小區,因為房本是她媽媽名字,所以留了下來。

這些田小甜都不知道,她開心地拿着offer打算跟她媽炫耀她要跟何子睿一起去英國留學了,她媽見瞞不住了,才告訴她。

田小甜一開始還沒意識到破産是個什麽概念,在她的印象裏,出國讀一年書最多需要個幾十萬,那還不是輕松的事?她爸戴的一塊表都要十幾萬,就算再破産,這點錢還是有的吧?

結果她第一次進那間六十平的老房子的時候就氣炸了。“什麽啊?小區這麽破,門口那垃圾桶和下水道物業不管嗎?樓門連門都不鎖,多不安全?這還頂樓,南北還不通風,衛生間都沒有窗,這怎麽住人啊?連我們學校宿舍都不如!”

她媽倒是挺平靜,可能早就用之前的時間适應了現實,只是不得不嚴肅地告訴她,目前家裏是拿不出錢給她留學了。

田小甜像是小孩子鬧情緒一樣,氣呼呼地在那個狹小的房子裏走來走去,想發脾氣,卻覺得在這陌生逼仄的環境裏,脾氣發出來估計都得在牆上地上拐好幾個彎。她看到從前她媽用的那些貴婦保養品都擠在還沒收拾的箱子裏,簡便衣櫃裏挂滿了貴重的衣服。幾萬塊的羊絨大衣瑟縮在袋子裏,萎在衣櫃的角落,像是落難的公主被關進了侍女的柴房。

“你喜歡的那些包包,媽都沒動,怕你生氣,媽給你放在那個箱子裏了。都裝在防塵袋裏,沒碰壞,你不用着急。”她媽說。

田小甜用了很久的時間才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原本大言不慚地說要供何子睿的她,要眼睜睜地看着人家拿着全獎去英國留學,而自己只能乾嘆氣。


何子睿聽她說了之後,雖然驚訝,但很快就恢複了鎮定。田小甜沒辦法鎮定,哭哭啼啼了很久。“我不想讓你去。”她滿臉眼淚鼻涕地說,“你要是被國外的小姑娘勾走了怎麽辦?我離得那麽遠,你自己每天不好好吃飯睡覺怎麽辦?你想我了怎麽辦?……”

哭歸哭,田小甜并沒有真的想讓何子睿因為她放棄出國。他選擇申請,也并不全是為了她。畢業後的那個暑假,田小甜無意間在何子睿的電腦上看到了他的收件箱,裏面赫然躺着來自牛劍的兩封拒信。

他原本也不會因為她不可能夠得着而選擇不去夠。那就是他的性格。而她也不會因為自己家裏的意外而逼迫他放棄前途,那也是她的性格。

只是,對于即将到來的異國戀,她心裏的确一點都沒底。加上傅其華後來告訴她們,因為李文聰不希望她出國,不希望異國戀,她選擇了放棄,田小甜就更焦慮了。

傅其華最終選擇了放棄,是因為她第一次在李文聰的身邊,看到了自己的感情危機。

原本她是個不怎麽乾涉對方生活空間的人,那些互查手機,互相知道密碼的把戲她不願玩,也懶得去玩。她第一次去李文聰的單位等他下班去吃晚飯,他去洗手間了,傅其華就坐在他的工位上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他的QQ沒有退出,有個對話框在不停地閃,頭像是一張小提琴的圖。

她看了一眼他的QQ聯系人,發現那個小提琴被他單獨分在一個分組。她莫名地就多了一個心眼,鬼使神差地打開了那個對話框。

倒也不是什麽人贓俱獲的現場。對方給他發來了一個音樂會的信息,還說了一堆曲子和藝術家的名字,傅其華也看不懂。但每句話後面都帶上一長串小心心小花花和烈焰紅唇的表情讓她頓覺反胃,擡手就把對話框給關了。

後來她旁敲側擊地問過李文聰,得知他确實和一個以前校樂團認識的女孩一直有聯系,兩個人以前大學時就常常一起練琴。

“拜托,我那個時候還每天在圖書館等着追你呢,你想得也太多了……”李文聰不以為意。

傅其華卻上了心。那個女生跟他同屆,現在在讀音樂教育系的研究生,雖然知道傅其華的存在,仍然隔三差五試圖約李文聰去音樂會。

“對我們來說,去一場音樂會跟去學院裏辦的一場講座沒區別。真的沒什麽的,還不是因為你不喜歡,我才不叫你陪我去。你要是去聽你喜歡的哪個流行歌手的演唱會,也可以不帶我啊。”李文聰說。

雖然他說的都是實話,但傅其華聽起來難免有些灰心。大學這幾年,為了努力制造和他的共同話題,她逼着自己分清了好多曲子,還惡補了好多歷史,但他還是寧可和他校樂團的女性朋友一起去聽音樂會。

一半賭氣一半宣誓主權似的,她非要跟着李文聰一起去聽那女生QQ上說的那場音樂會。女生長得挺漂亮,看起來也像是那種學音樂的氣質,落落大方地誇她的衣服好看,還說,“聽文聰說你收到了美國大學的錄取,恭喜恭喜,不過文聰可是舍不得你走呢,都跟我訴苦好多次了。”

傅其華當場就宣誓主權一樣怼了回去,“謝謝,不過我決定不去了,我們倆畢業就結婚,他也不用跟別人訴苦了。”

田小甜那時候正在因為家裏的事情苦惱,又因為何子睿要去英國而焦慮,有一次傅其華就問田小甜,“如果你真的特別特別不想跟他分開,他會願意為了你放棄學業嗎?”

田小甜想了很久,說,“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為了不跟他分開,逼着他在學業和我之間做選擇。即使他選了我,我現在可能會很開心,但以後,難保他不會後悔,也難保我不會後悔。”

那個時候傅其華隐約明白了她和李文聰跟田小甜他們倆的區別。也隐約發覺,即使田小甜平時說哭就哭說鬧就鬧,但遇到重要的決定時,她反而是看得很透的,而自己,平時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但實際上仍然是感情關系裏更容易拿得起放不下的那一個。



2014年的春假,金佩心一個人去了紐約,聯系了投過簡歷的律所的面試,逛了大都會博物館,在中央公園跑了步,還特意在折扣那一天獨自去吃了那家想吃的餐廳,一切都很順利。

春假結束她回到學校,梁钊來敲她的門,端了他自己煎的牛排。

金佩心沒接,也沒讓他進門,就站在門口,“有話在這說吧。”她說。

梁钊只好說,“她是我的前女友。”

那個粉紅色的大眼萌妹子比梁钊小兩屆,還在讀本科,兩個人原本在一起時間不長,梁钊來美國讀書後,妹子迅速找了同校的新歡,單方面跟梁钊分了手,梁钊氣不過,就看中了方便快捷的金佩心。但是妹子最近又分手了,後悔了,就千裏迢迢追到美國來要跟梁钊複合。

“所以複合了嗎?”金佩心問。

梁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其實,反正她現在也回國了,短期內不會再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不介意。”

金佩心就果斷地把他和牛排關在了門外。

即使是住在隔壁的鄰居,想不見面也完全可以不見面。直到金佩心夏天畢業她都沒再見過梁钊,搬走那天,她的男朋友過來幫她搬東西,看到一個陌生的中國女孩過來敲梁钊的門。

梁钊開門讓女孩進屋,看到旁邊搬家的金佩心,有些尴尬,金佩心倒是笑着跟他打招呼。

“畢業去哪裏?”他問。

“還在芝加哥,找了一家公司給抽H1B。”金佩心說。

“挺好,祝你順利。”梁钊說。

“也祝你順利。”金佩心笑。

實在不知道說什麽了,金佩心突然想起一個完全無關的話題。

“去年感恩節的時候,你做的那火雞,還挺好吃的。怎麽做的?”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啊?”梁钊一臉懵,半天才明白金佩心說的是什麽。“我……我用了以前家裏人做熏鴨子的時候調的料,醪糟汁,黃酒,味精什麽的。比美國人用的調味更吃得慣吧。”

那火雞的味道,其實金佩心也有點忘了。

有時她會想起當年從老家去北京時懵懂的那個約定,也會想起大學時對姚律師的崇拜,她終于可以承認,那些現在看來都不是真的喜歡,只是過于自卑和恐懼的童年給自己帶來的缺愛症候而已。一個連自己都厭惡的人,又怎麽可能去真心喜歡別人呢?

遇到了別的人之後,金佩心才漸漸明白為什麽她和梁钊在一起的時候會對喜歡和戀愛這些問題感到困惑。

答案其實再簡單不過。真正的喜歡不會導致困惑,只會導致更多對枯燥生活的驚喜,對未來的期待,對煩惱和痛苦的包容和理解,對對方以及對自己的好奇和欣賞。

她只有在學會愛自己之後,才有可能索取到同等的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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