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意（三）

畢業前的那半年金佩心是很輕松的，留學的事情在按部就班地準備着，畢業論文也忙得差不多了，除了每周三天去實習，其他的時間就可以在宿舍偷閑，順便安撫一下每天焦慮得亂發脾氣的田小甜。

她知道田小甜雖然有時說話并不好聽，但心裏沒有惡意，只是她優越慣了常常不太顧忌身邊人的情緒而已。金佩心确實也是欣賞她的，雖然她成績不好，畢業論文抓耳撓腮也寫不出來，一看書就頭疼，但她也有別人沒有的優點。

當然長得好看算是第一個。金佩心說的是實話，她去面試實習的時候，如果不是在她前面的那個漂亮姑娘連公司的英文名稱都沒拼對，估計面試官也不需要再面試她了。

所以在田小甜羨慕金佩心成績好的同時，金佩心也很欣賞田小甜走到哪裏都能吸引別人目光的特質。而她呢，走到哪裏都很想先發制人地跟別人解釋，我雖然身材略胖了點，長相略普通了點，但不影響我的工作能力。

面試時排在金佩心後面的一個男生，後來也被招進來當實習助理。雖然大家半斤八兩，都只是做些打印文件，校對ppt，整理資料一類沒什麽智商含量的活，但那個男生卻大大方方地把傲氣和野心寫在了臉上，一副“我是名校畢業生我憑什麽給別人端茶倒水”的樣子，一有活就推給金佩心去做，自己跟在公司的前輩身後，虛心地問這問那，一心求學，還時時裝作不經意地透露出自己精英世家的出身和與年紀不相符的豐富閱歷。

公司的同事們什麽實習生沒見過，對他的各種自我吹噓不以為意。後來他不知道從哪裏聽來實習期結束之後只能留下一個實習生，他不了解金佩心，也完全不知道金佩心很快就要去留學，根本不會留在公司，于是便把金佩心當成了他假想中的競争對手。金佩心只想賺點零花錢，默默做點助理的工作就好，其他時候盡量躲得遠遠的，不給他制造機會，但他得寸進尺，實在讓她有點不想忍下去了。

那時有一個案子給客戶做提案ppt，同事交給他們兩個實習生來做。但等到做完的時候，那個男生當着其他同事和前輩的面，很自然地提出會上由他來講這個ppt。“當然主要因為這個提案大部分的思路都是由我貢獻的，并且，無論從形象還是氣質上，我還是可以代表公司的臉面的。”他自以為有魅力地說，還不忘故作謙和地沖金佩心開一句玩笑，“我不是故意冒犯的哈，但這是事實。”

同事也善意地哄笑，也不知這善意裏有多少成分是真實，多少是玩笑。

金佩心沒笑，也沒作聲，算是默認了。


第二天開會之前，金佩心在打開電腦調試的時候，一瞬間不知道哪來的念頭，她打開ppt，鬼使神差地點擊鼠标删除了其中的兩頁。

開會的時候可有好戲看了。

金佩心也不和客戶搭讪，也沒和同事說話，只是出去給每人都倒了一杯水，然後就按慣例坐在會議室的角落，靜靜地聽。

原本整個提案的結構和文字幾乎都是金佩心寫的，那個男生只是這邊加了個标點那邊改了個表格樣式。講着講着，不僅他發現了不對勁，同事也覺得不對了，金佩心删掉的那兩頁，包含了一頁重要的對标案例，和一頁具體的提案策劃，基本上相當于這個ppt最核心的內容。

項目負責的同事臉色變得不太好看，客戶也一臉莫名其妙。那個男生慌亂地用鼠标前後翻着ppt，但他再翻也翻不出來更多的文字了。



金佩心眼看着他的臉漲得通紅，他一邊說着前面說過的車轱辘話，一邊無望地點着鼠标，整個人慌了神。

後來金佩心回想起總是跟別人和自己較勁的那些年，常常會笑當年的自己真是狹隘又小氣。既然自己都知道田小甜那樣的人老天爺偏愛是事實，那麽別人說自己沒形象沒氣質也是事實，又記恨什麽呢？

可能每個人在被輕視，被嘲諷，或是被拿身上的弱點來取笑的時候，都有過惡毒的報複念頭吧。明知道那個男生和自己沒有什麽可競争的，實習期一過，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了，但還是忍不住想要看到他誇完海口搶完風頭之後尴尬的樣子。

那樣锱铢必較的她，即使形象和氣質出衆，內心也醜陋得不見天日吧。

她算是大獲全勝。她雲淡風輕地從會議室角落裏站起來，走到電腦面前，一邊口述，一邊拿筆在一旁的白板上手寫出了那兩頁删掉的ppt，然後不動聲色地繼續講完了提案。

那個男生全程在一邊傻站着，出去也不好，坐下也不好，只得承受着來自同事和客戶的質疑目光，一直到會議結束。

他也沒辦法跟老板告狀說是金佩心在ppt上做了手腳，畢竟他自己早就大包大攬說ppt都是他做的，跟金佩心又有什麽關系呢。

只是從那之後他再也不找金佩心的麻煩了，也不指使她去乾這乾那了，像是躲瘟神一樣每天躲着她走。金佩心有一次聽到他跟同事吐槽，說她又兇又醜，心理不健康。

“将來肯定嫁不出去，只能在工作上找寄托，多可憐。”他說。

後來金佩心臨近畢業，就提前辭了職，結束了實習，也不知道那個男生畢業有沒有留在那家公司。但從那時起她的目标隐約就在腦海中成了型，她不希望自己的外在變成永遠的短板。

她不能有短板。有短板，意味着就會有被嘲笑被歧視的把柄抓在別人手裏，這讓她永遠不能得到想要的安全感。

辭了職的那天，金佩心回到宿舍，看到田小甜和傅其華兩個人詭異的氣氛，才得知田小甜收到的XX錄取是傅其華本來想去的，因為田小甜沒告訴傅其華招聘會的事才錯過了。

大學四年以來，她們平時雖有小矛盾，但大體還算和諧，金佩心看到她們兩個鬧別扭，也沒太在意。

畢業前後發生了太多事，她們都沒有意識到當時只是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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