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八章 故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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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故意(四)

當時的田小甜并不覺得心虛。

她甚至睜着大眼睛對傅其華說,“你比我優秀那麽多,肯定有好多工作機會,就讓給我一個能怎麽樣?”

傅其華被她氣得哭笑不得,“這個是能讓的嗎?你以後上班別人跟你說,升職加薪這種事你讓讓我,你就讓給別人嗎?”

一旁的金佩心就打了個圓場,“你之前也沒說想去XX呀,”她問傅其華,“不是說要考公務員嘛?”

傅其華看了田小甜一眼。“我沒說不代表我不想去。XX他們總部離李文聰的單位特別近,我要是真能去,他就不會每天勸我去考公務員了。”

田小甜嘟囔了一句,“那我又不知道……”

傅其華沒說話,自顧自收拾東西洗漱睡覺了。她控制着脾氣沒跟田小甜吵,但她是真的生氣了,好幾天都沒再理田小甜,每天早出晚歸,不知道在忙些什麽。

田小甜讪讪地過了幾天,自知理虧,也不敢再多辯解。她回家跟她媽說找到工作了,她媽還挺高興,都沒問她實習期能掙多少錢,她也就不提了,自己都覺得像個笑話。

第一天實習,她背着香奈兒包包穿着羊皮底的小高跟鞋就去了公司,想着能給同事們留下一個完美的印象,但整整一個上午,她坐在角落沒有人的工位上,除了喝了三杯水,上了兩次廁所,幫同事關了兩次門,遞了一次筆,開了一次電腦之外,什麽事都沒做,時間持續最長的一次談話是路過的一個女同事問她背的包是真的假的。


“什麽真的假的?”田小甜一臉懵圈。

“就是真的假的啊,是不是高仿A貨啊?”女同事說。

“什麽是A貨?”田小甜問。

女同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困惑又驚訝的複雜表情,搖了搖頭就走了。

下午她總算被叫到會議室去開會。她實習的崗位是部門助理,不需要專業背景,平時輔助公司日常的管理工作和部門內外的協調就可以,加上寫一寫公司網站的文案,安排一下會議和接待,也就沒什麽了。聽上去很輕松的工作,田小甜想,以自己這三寸不爛之舌和沉魚落雁之貌,還不是分分鐘搞定的事。

結果看起來簡單的事不知為何做起來就變得各種艱辛。一段五百字的文案,她寫了改改了寫,花了一整個下午,直到下班還沒達到經理的認可。

部門開會,ppt的字體放在投影上不夠大,看不清,她吭哧吭哧地調了十分鐘都沒調好,經理在老板和高層面前臉都綠了。

寫網站文案,由于她的失誤,公司網站上更新的頁面鏈接放錯了,還好經理提前發現改了過來,否則又要被老板訓。經理吓得不敢讓她乾活了,把她的工作都交給了另一個同事。那個同事有自己的工作,并不是部門助理,但不得不負責給她的錯誤把關。

幾天實習下來,田小甜整個人都頹了,每天被經理和同事批得戰戰兢兢的,下班就跟何子睿抱怨。何子睿又是個死腦筋,田小甜吐完苦水求安慰的時候他來一句“那不是你自己弄錯的嗎,也怪不了別人”讓田小甜恨不得掐死他。

周末她回宿舍,正好金佩心和傅其華都在。金佩心在整理辦簽證的資料,傅其華在電腦上浏覽求職網站。

田小甜也沒跟她倆打招呼,默默地把包放下,開始收拾東西。

金佩心怕她尴尬,就說,“回來啦,怎麽樣,實習忙不忙?”

田小甜沒吭聲。

傅其華從電腦前擡眼看了她一下,忍不住開口嗆了一句,“能不忙嗎?XX也不招吃乾飯的。”

田小甜手下沒停,沉默了好久,說,“我辭職了。”

“什麽?”金佩心和傅其華都大吃一驚。

田小甜小聲地說,“我老犯錯,什麽都做不好。他們說,沒見過R大畢業的高材生能笨到這個程度的。他們還說,我是他們見過的實習期最短的實習生。”

金佩心看她神情低落,走過來拍拍她肩膀,“怎麽回事?是他們太嚴格了吧。實習生犯點錯不是很正常麽?誰還沒有剛開始的時候?怎麽就給開了呢?是不是你自己臉皮太薄,不想做下去,辭職了?”

金佩心還是了解田小甜的。從小被捧到大的她,哪能忍得了在沒人慣着她由着她的工作環境中被各種挑刺。她去跟經理辭完職出來的時候,還聽到旁邊兩個同事以她完全聽得到的聲音指指點點地說,“真是看不出來,長得漂漂亮亮一小姑娘,繡花枕頭一包草。”

“對,我就是臉皮薄,怎麽了?本來這個工作就是我搶來的,我配不上,我什麽都做不了!”田小甜突然爆發,把旁邊的傅其華也吓了一跳。

“對不起,我跟你道歉,行了吧?原本該去XX實習的就是你!”田小甜瞪着傅其華,“我跟你道歉了,我也辭職了,你還讓我怎麽辦!”

她哭着甩開金佩心拉着她的手,奪門而出。

金佩心和傅其華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說什麽。

好久,傅其華解圍似的嘆了一口氣,說,“我也沒辦法真生她的氣。而且,我已經決定了,畢業還是去培訓機構工作,那邊的薪水高,環境我也熟,不想再找別的工作了。”

“那還考公務員嗎?”金佩心問。

“不考了。”傅其華說,“考公務員無非就是為了北京的戶口。我和李文聰結了婚,戶口不戶口的也不是問題了。”

“你們倆真的一畢業就要結婚?”金佩心問。

“嗯,”傅其華點頭,“我過陣子就帶他回西安見我爸媽。”

金佩心看着田小甜扔了一桌子的東西,有點擔心,“她沒事吧?……馬上就畢業了,咱們同學一場,誰也不想真的鬧什麽矛盾。她這段時間家裏出事,心情不好,你別怪她。”

傅其華搖搖頭,轉身繼續看自己的電腦。金佩心也知道自己的話說來沒有什麽力度。換作她,被朝夕相處的室友這樣擺了一道,也很難原諒吧。

何子睿接到田小甜的電話從宿舍出來,田小甜抱着他就開始哭,把他吓了一跳,以為她受人欺負了。好不容易聽她前言不搭後語地講了一頓,哭笑不得,一邊哄着一邊說帶她去吃火鍋。

田小甜放了滿滿一碟子的辣醬,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涮鴨腸和毛肚,油星濺到了她扔在旁邊的名牌絲巾上也不介意。何子睿把她的絲巾和包包從椅子上挪開,又給她面前墊了兩張紙巾。

“雖然他們是有點欺負人,但你也太小孩子脾氣了,以後不能這樣了。”何子睿看田小甜吃着吃着幾乎快忘了哭了,就小心翼翼地說,“工作一剛開始都是這樣的,等習慣了就好了,誰都是這麽過來的。”

田小甜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是這麽過來的!”何子睿就沒話講了。她一邊吸溜粉絲一邊哼唧,“我也想去留學,我不想工作……怎麽辦……”他只好沒話找話地說,“留完學也要工作的,你現在就工作,比我們這些還要讀書的早得多,等以後輪到我們找不到工作了,你那時肯定就已經升職加薪啦。”

田小甜撇撇嘴。“加薪加薪……這要什麽時候才能加到足夠的薪啊。”她說,“我以前都不知道錢這麽難賺。公司裏有幾個女同事,每天上班都要看我背了什麽包,還問我家裏做什麽的。我以前都不知道還有人專門做假的大牌包包然後便宜賣,可以差出那麽多錢來,太吓人了!……”

從畢業那年起,田小甜再沒有像以前那樣買過大牌的包包衣服鞋子,光是以前的就夠她一年四季穿了。再後來,她也可以穿媽媽的。

直到畢業之後的秋季,送走了何子睿,田小甜才找了下一個工作,是在一家雜志社。同時,她也開始準備11年底的考研。何子睿說得對,誰都是這麽過來的。以後再上班的時候,別人問她背的包穿的鞋,她也可以坦然地嘻嘻笑着說,高仿,怎麽樣,像真的吧?



庭審結束的那天,于辰的辯護律師主動過來找金佩心交換微信。

“我叫鄭亦明。”他說,“很高興認識你。能加個微信嗎?”

金佩心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不高興認識你。”轉身就走。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和對方的辯護律師在打官司的時候認識,後來變成熟人,朋友,甚至後來有機會合作的也有。但傅其華的這件事讓金佩心對于辰以及他身邊的所有人都沒有好印象,也并不想認識他的辯護律師。

“大家都在北京,又是同行,交個朋友吧。”鄭亦明跟過來,并沒有退讓。

“是于辰的父母找你辯護的?”金佩心看他不走,就問。

“對。他們家不缺錢,只是覺得是小事,不想讓兒子坐牢。”鄭亦明倒是坦誠,一看就是收了錢當行活乾,不需要走心的那種。

但金佩心不能不走心,傅其華的狀況她看在眼裏,為了傅其華和小孩着想,這個忙她不幫就沒有人幫了。

想了想,金佩心停下腳步,打開手機,加了鄭亦明的微信。

她需要知道鄭亦明還有什麽新的證據。

傅其華聽金佩心說了庭上的事之後,也搖頭說,不知道還有什麽證據是可以拿出來颠倒黑白的,畢竟事實擺在這裏。

“于辰那個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傅其華說,“他以前打我的時候像個瘋子一樣,但是睡一覺第二天起來,要是心情好了,氣消了,就跪在我面前哭着求原諒。有時我都覺得不知道是自己精神分裂了還是他精神分裂了,感覺晚上的他和白天的他像兩個人一樣。”

她盯着自己手機裏孩子可愛的照片,嘆了口氣,幽幽地說,“但他自己一定都記得。他哭着求我的時候,只會求我原諒他,就連下一次不會了這種話,都說不出口。他自己心裏很清楚,一定會有下一次。”

淚水在她眼中打了個轉,又被努力地收回去了。

“我不想有下一次了。”她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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