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對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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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讀高中的時候,學校不讓女生留長頭發,一律都要剪成齊耳短發。很多女生不願意剪,上學就像打游擊戰一樣,但還是被教導主任犀利的目光從衆人之中鎖定,勒令去剪頭發,氣得直哭。傅其華那時本來留的也是長發,卻也不覺得剪短頭發就像沒了半條命一樣痛苦,畢竟長頭發打球的時候還要紮起來,洗完了吹乾的時間也長,太麻煩,早就想剪掉了。
于是跟着班裏的女生們一起去理發店,看着她們對着掉滿地的頭發暗自神傷,還要在QQ空間發一句“我已剪短我的發,剪斷了牽挂”,她一臉正氣地跟理發師傅說,給男生怎麽剪就給我怎麽剪,沒問題。
然後頂着個剃平了的腦袋回到家就被她媽罵了一頓。
她完全不明白她媽生氣的點在哪,她多聽話啊,不僅遵守校規校紀,還超額完成任務,剪得比學校要求的還短。
她爸下晚自習回到家,看到她的新發型,本來就累啞了的嗓子笑到發不出聲,跟還在生氣的她媽說,閨女愛怎麽剪怎麽剪吧,反正也不違反規定。看來不用擔心咱們家的野丫頭偷偷早戀了。
直到大一寒假她從北京回家,爸媽去火車站接她,看到她那努力長到了耳側的頭發和腦後用好看的發卡勉強能束起來的小揪揪,她媽和她爸就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神情。
傅其華在通情達理的父母教育下長大,從來跟他們也沒有什麽秘密,晚上三口人在家裏吃飯的時候她媽随便試探了兩句,她就全都招了。聽她說了李文聰的大概情況,她爸媽倒也沒怎麽反對,叮囑了她幾句,就說有空帶他來西安玩,到家裏做客。
直到11年的寒假,她終于說動李文聰跟她一起回西安家裏。看他兩手空空,她又去買了水果和補品,塞給他提着, 讓他說是他買的。
“你啊,就是太在意這些小事了,”李文聰說,“之前去我家的時候我就說,我爸媽都挑剔,你買了東西他們最後也不會吃,根本沒必要買,你當時還買了一大堆。”
“吃不吃是爸媽們的事,買不買是咱們的事,這個不能省。我要在我爸媽面前給你留下一個好印象。”傅其華振振有詞。
她媽見到一表人才又能說會道的李文聰,滿眼透着喜歡,拉他到沙發上坐下問這問那。她爸就一臉審慎的樣子坐在一邊,故意打開電視播新聞,也不插話。傅其華看她爸的表情就覺得好笑,搶過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小,坐到她爸旁邊,說,“爸,你不是一直說我小時候不學樂器不聽話嘛,李文聰可是學了十幾年小提琴的,在我們校樂團是首席!”
她爸年輕的時候也是有幾分才華,會吹葫蘆絲,拉二胡,所以她小時候她爸一直期望着她能繼承點音樂悟性,學個樂器什麽的。結果,斥巨資給她報的手風琴班,她上了兩次課就死活不去了,五音不全,又不會認譜,連小學音樂課上學吹豎笛她都學不會,後來她爸也就放棄了。
她爸看着她手機裏打開的音樂會視頻,聽她講這個作曲家那個作曲家,詫異地看她一眼,“你都哪學來的?”
“我跟他一起去聽了好多次音樂會呢!”傅其華驕傲地跟她爸嬉皮笑臉。
很久以後傅其華偷偷問過她媽,當時她爸為什麽不給李文聰好臉色看。她媽說,李文聰來過家裏之後,她爸一個人失落了好久,覺得閨女大了,跟自己不親了,有了男朋友就惦記着跟人家跑了。她媽還笑他,人家男朋友可是北京戶口,還不知道怎麽說你閨女高攀了呢。
她爸說,誰敢說我閨女高攀。我閨女誰也不攀。
但失落歸失落,看到傅其華畢業之後留在北京工作,還跟男朋友商量着結婚,她爸媽心裏是高興的,每次打電話給她都問,什麽時候雙方家長見個面,計劃一下結婚的事?傅其華就笑着說他倆真是等不及要把她嫁出去,能不能矜持一點。
畢業的時候,金融學院的一個男生,在他們院畢業典禮的禮堂外面拉了橫幅,擺滿了一地的玫瑰花,穿着學士服和同班的女生求了婚,全院的學生和老師都做了見證。那一年大家剛剛開始玩微博,帶着“畢業就結婚”話題的照片還上了微博熱門,讓他們學校很是出了一陣風頭。
當時傅其華她們院的畢業典禮還沒舉行。她聽同學說着金融學院那邊求婚的場景,滿心羨慕,旁敲側擊假裝不經意地講給李文聰聽。
對于被求婚這件事,她心裏充滿着期待。當年在音樂會現場被李文聰表白的時候,她還是個情窦初開什麽都不懂的傻丫頭,那突如其來的驚喜改變了她單調的生活,也把她從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個“混小子”變得越來越患得患失。為了能夠畢業之後安安穩穩地和他在一起,她自覺放棄了許多,潛意識裏便覺得該得到些彌補。但是究竟怎樣的彌補,她也并不知道。
金佩心參加的是法學院的畢業典禮,和她們不在一起。田小甜的媽媽來了,還有何子睿,穿着隔壁學校的學士服大搖大擺跑過來,跟着田小甜滿學校各種拍照。傅其華早就問李文聰要不要來,他說他要上班,傅其華只能怨畢業典禮沒有安排在周末。她看着旁邊的人都有朋友或家人熱熱鬧鬧地拍合影,不免有些落寞。
然後她就接到了她爸的電話。“華啊,你乾嘛呢?”
她本來就心情不好,順口埋怨道,“還能乾嘛,我今天畢業典禮,你倆都不記得了吧?我早就跟你倆說了,你非說學校得補課,不想來,人家別人爸媽都來了!”
她爸在電話那邊哈哈笑了兩聲,被她媽接了話頭,“你別笑了老傅,問正經的。華啊,你們學校東門進來怎麽有兩條路啊?往哪走啊?”
傅其華愣了一秒,拿着電話原地跳了起來,大聲尖叫:“媽——”
旁邊田小甜吓了一跳,“你怎麽啦?鬼喊鬼叫的。”
傅其華轉身就往校門口跑,跑得學士服寬大的衣襟像袍子一樣飄了起來,“我爸媽來啦——”
“你來報到的時候爸爸就有事沒來,這回你畢業,爸說什麽也得來看看。”傅其華她爸給她扯扯衣角,整整衣領,上下打量着她不合身的學士服和戴歪了的帽子,一直在笑。
“你倆怎麽不告訴我!我去火車站接你們啊!”傅其華埋怨。
“昨晚才着急忙慌地調開課,我倆就買了卧鋪票就來了,想着反正今天就到,到了再叫你,省得你惦記。這不,什麽都沒耽誤!”她媽笑着說,“走,帶你爸參觀參觀,他還沒來過呢。”
傅其華一邊一個挽着她爸媽走在校園裏,路過三三兩兩拍畢業照的學生和家長,心裏的失落一掃而空。她帶她爸媽去食堂吃飯,偷偷把她爸拉到一邊說,食堂做的菜都比她媽做的好吃。她媽不明所以,“你們爺倆說什麽悄悄話呢?”傅其華和她爸就心有靈犀地竊笑。
吃午飯的時候她發短信給李文聰問他在乾什麽,吃飯了沒有。李文聰沒回複。傅其華想他應該在吃飯,沒空看手機,但她無意中打開手機QQ,卻發現他在線,賬號狀态竟然還是在玩游戲。她就有些不開心,但又不好說什麽,想了很久才發了一句話過去。
“我爸媽來我畢業典禮了,咱們找個時間,雙方家長見一見吧。”
他還沒有求婚,傅其華想,自己這樣做會不會有點唐突,顯得好像自己多恨嫁一樣。但是他明明說過畢業就結婚的,反正見家長也是遲早的事,正好爸媽在北京,就當是認識一下吃個飯也無妨。她就跟爸媽說了,還特意說是李文聰的意思,想請雙方家長見面吃飯。
她爸說,“這小子還算懂點事,知道該見面了,你今天畢業典禮他怎麽不來?”
“他要上班,”傅其華連忙說,“機關考勤很嚴格的,無故請假要扣錢的。”
“怎麽無故了,你不是故嗎?你看你宿舍那個小姑娘,人家男朋友都來陪,他還擺架子。”她爸說。
“老傅,你怎麽又挑人家的理?”她媽說,“年輕人工作最重要,什麽這故那故的,你以為誰都把你閨女當個寶啊。”
“那可不!”她爸理直氣壯,“我閨女當然是寶了。”
傅其華就嘿嘿笑。
但她心裏沒底。晚上安頓好父母之後,她回到宿舍,果然看到了李文聰晚了好幾個小時的回複。
“???????????????”
一個字都沒有,他回複了一長串問號,隔着手機屏幕她都感受到了他撲面而來的疑惑。
她打了電話過去。
“什麽意思?”她問。
“什麽意思?”他也問。
“我說你,打一串問號是什麽意思?”她又問。
“你說見家長是什麽意思?”他也問。
“見家長還能是什麽意思?”傅其華才是疑惑的那個人。“我爸媽來北京了,正好大家都在,一起吃個飯不好嗎?反正也是遲早的事。”
“這又不是普通的吃飯,現在就見家長,你是在催我是嗎?”李文聰說。
“我,我沒有催你!”傅其華愣了,莫名覺得有些委屈。但聽着他不耐煩的語氣,她那句“你說過畢業就結婚的”終究還是說不出口。
“所以,你是覺得……現在,不合适,是嗎?”她斟酌了片刻,問。
“當然不合适了,咱們還年輕,日子長着呢,以後見面是遲早的事。”李文聰在那頭說,“行,我這邊還有個領導的文件要改,不說了。”
挂了電話,傅其華打開QQ,眼看着李文聰的賬號狀态由空白又變成了正在游戲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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