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三章 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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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醜(二)

田小甜已經很久沒有放縱自己舒服地醉過一次酒了。年輕的時候即使晚上喝到斷片,第二天一覺醒來仍然可以神清氣爽去上學去上班。現在醉一次酒,早上不僅起不來,腦袋還像壓了啞鈴一樣沉,嗓子仿佛喊了通宵的KTV,一張嘴就是磨砂材質的聲線。

到了公司,李銘不在辦公室,她的小助理忙前忙後地打印文件,田小甜問了一句,小助理說李銘的兒子們要上雙語幼兒園,現在孩子入學,審家長審得像HR一樣嚴,她要幫李銘準備家長的簡歷和個人闡述,整整三大頁,比求職還正式。田小甜掃了一眼,從畢業院校到工作履歷,從個人獎項到行業定位,有條不紊,仿佛不是呈給幼兒園園長,而是呈給公司董事會。

“李銘是電影學院畢業的?”田小甜看到李銘的個人信息,順口問。

“對呀。”小助理說,“她上學的時候還拍過戲呢,還參加過青年導演計劃。她以前不叫李銘,叫兩個特別難念的字,輸入法都打不出來。後來才改的名。”

田小甜聽到助理的話,突然腦海中靈光一現,想起她為什麽一見到李銘就覺得她眼熟了。

大三那年夏天,田小甜話劇社的一個同學來問她有沒有時間,說一個電影學院的學生團隊要在她們學校取景拍一個短片,看了她的照片和話劇社活動資料之後,想找她來演女主角。

田小甜就很開心,覺得是因為自己長得好看又能說會道,還能出個鏡,過一把大明星的瘾,痛快地就答應了。

導演是個在電影學院讀碩士的女生,不茍言笑,見田小甜第一面就點了個頭,什麽都沒說。田小甜就笑着問怎麽稱呼她,她就說,我的名字不好念,不記也罷。

田小甜就覺得莫名其妙,當導演有什麽了不起,這麽難相處嗎,連個名字都不說。後來問一同來的負責攝影的男生,男生說她名字叫李莳堃,一般人都不認識,每次需要拿身份證登記什麽的都要費好大勁,後來她就懶得跟人家說了,并不是高冷。


從小田小甜就學舞蹈學聲樂,最習慣的就是學校裏有什麽文藝類比賽老師同學就把她推舉上去,也特別享受站在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感覺。校內網上一張校園歌手大賽的選手海報或是話劇社的劇照,都能得到成百上千的點贊。人文學院的院花可不是白當的。

在話劇社,她也不是總能當主角,但每排一部戲,都多少會有顏值高說話又少的角色。她只要扮上美美的樣子,即使從頭到尾杵在那裏,那也是個漂亮的布景。

但在李莳堃這裏,田小甜卻迎來了她院花歷史上第一次重大的挫折。

一無是處。當她試完第一場戲後去洗手間回來時,無意間聽到李莳堃對之前介紹她來的那個話劇社同學說。

那個話劇社的女生認識李莳堃,被拉來幫她打雜。

“也不至于吧!之前在我們話劇社也演過一些戲,至少外形是合你标準的,你多溝通溝通,沒時間再去找別人了。”女生好言好語地勸。

田小甜這才意識到她們口中說的那個一無是處的人就是自己。她哪經受過這種批評,瞬間心态就崩了。

沒有時間換人就也只能硬來。

李莳堃先是揪着她的臺詞不放,非要改過來她帶了點川普的口音,練了無數遍,好不容易通過了。然後又說她表情和動作不過關,太做作太不自然。

“這個角色就是個普通的女學生,你這兩步路跟走紅毯走T臺似的。”

“你給你媽打電話表情能不那麽誇張嗎?你媽又看不見你擠眉弄眼!”

“洗手就洗手,能別翹蘭花指嗎?是買了保險的手模嗎?”

“走到這邊別總側過去!怎麽的,是右邊臉比左邊好看?”

“……”

田小甜就一條一條地重拍。走過來走過去,站起來坐下去,汗水流下來,擦掉,補妝,汗水又流下來。她想,我是哪根筋搭錯了,這熱死人的大夏天裏要來給這幫人義務勞動,還要被這個惡毒的女人呼來喝去?

帶她來的那個話劇社女生也有點看不過去。趁大家中間休息的時候,她悄悄地拉田小甜到一邊,遞給她一瓶水,小聲說,“小甜,她們也是按高标準來要求演員,你別太往心裏去,咱們又不是專業演戲的,這一次就是給面子幫個忙。如果她這個短片能入圍明年的青年導演計劃,會在影展上映的,到時她們也要感謝你。”

“感謝我?”田小甜沒好氣地說,“我就是一個道具讓她們捏圓了揉扁了,上不上映跟我有什麽關系?我也就是看在你的份上。反正等拍完,我跟她就當沒認識過。當導演有什麽可趾高氣揚的。”

一個幾分鐘的短片,花了三天三夜拍完,田小甜已經被擺弄得沒脾氣了。在李莳堃和其他人忙着看回放的時候,她縮在一旁的椅子上,有氣無力地給傅其華發短信。

“我要死了。”田小甜說。

“大明星啥時候殺青?”傅其華回複,“你将來要是真出道了,我能不能先收集點簽名?”

“省省吧。”田小甜說,“我算是明白了。我将來就算是窮困潦倒,砸鍋賣鐵,我死也不會進這一行。”

等到最後一場戲拍完,李莳堃也沒對田小甜露出過一次笑容,面無表情地喊了一嗓子殺青,就去跟負責攝影的同學商量事情了。田小甜也記仇,招呼也沒打,收拾東西就走了,那個話劇社的女生在後面喊了她一聲,她也沒回答。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發覺自己長得好看但沒有絲毫用武之地的經歷。

後來兜兜轉轉,田小甜也做了幕後。年輕美麗的人兒像韭菜一樣長出一茬又一茬,她卻再也沒有一丁點在鏡頭前展示自己的心思了。有人才不配位,有人因為長相平凡而失去機會,有人有顏又有能力但時乖命蹇,有人沒有顏也沒有能力爆紅容易長紅難。世界永遠在變化,鏡頭前的衣香鬓影背後只是現實得殘酷的一地雞毛。

田小甜幾乎把這事給忘了,直到第二年年初,田小甜家裏破産,又放棄了出國留學,正在灰心煩悶的時候,突然收到了李莳堃發來的信息。田小甜都不知道她存過自己的聯系方式。

“《未接來電》這周末會在我們學校的小影廳放映,邀請你來觀看。”李莳堃說。

田小甜皺着眉頭愣了一會,沒回複。

那個時候其實她已經對當時的事沒有那麽氣了。她漸漸地明白,外表歸外表,各行各業的人,都要有真才實學才能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占有一席之地。長得再好看,要麽當個繡花枕頭一包草的花瓶,要麽像個跳梁小醜一般被人嘲笑。

過了一會兒,李莳堃的第二條信息又來了。

“不知道你最近好不好。拍《未接來電》那時,我媽媽剛去世,我把我和她的遺憾拍成短片,想要盡量抽離,盡量冷靜客觀,可能卻适得其反。當時有冒犯你的地方,我向你道歉。片子入圍了今年的青年導演計劃,謝謝你那時的相助。”

田小甜後來去了展映,沒有跟李莳堃打招呼,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影廳角落裏看完了短片。鏡頭裏她并不好看,臉顯胖,發型也塌着,額頭上的痘痘清晰可見,表情垮下來的時候更是毫無美感。她清楚地感受到即使經過了李莳堃的要求和調教,她整個人仍然從裏到外透出僵硬和做作,屏幕上的自己每說一句話,每做一個動作,她看着都如坐針氈,既尴尬又好笑。

映後采訪主創的時候,有觀衆開玩笑問李莳堃,既然是她自己的故事,怎麽不自己出演。

“我太醜了,”李莳堃說,“所以才做幕後。但在媽媽眼裏,我應該是這世上最漂亮的女孩了,所以感謝我們的女主角,她的漂亮讓媽媽和我的理想都得到了實現。”

全場都善意地笑了,李莳堃也笑了。那是田小甜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真的不醜,笑起來也很好看。

後來田小甜後悔自己為什麽當時不能再虛心一點,再多學一點,再把李莳堃想要表達的東西,通過自己的臉,自己的表情,自己的動作,再多表達出來一點。

後來她覺得,自己真的沒有從小到大別人誇贊的那麽好看。或者說,即使是覺得自己醜只能做幕後還要找一個長得好看但不會演戲的人來演自己的李莳堃,都比她更好看。

田小甜那天下班後,在自己電腦硬盤裏找了好久,找到了她當年随手拍下來的一張片場照,給李銘發了過去。

沒過幾秒鐘,李銘回複了一長串問號,顯然是沒明白什麽意思。

田小甜就笑了。

“李莳堃導演,我說怎麽見到你有種一見如故的感覺,你竟然不記得你當年的一無是處女主角了。”她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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