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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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三個人都喝了不少,田小甜眯着眼睛戳金佩心的臉,問她,“你整了哪?”
金佩心笑着躲開,“也沒整哪。做你們那一行不是有很多漂亮小姑娘都整嘛?又不稀奇。”
“你呀你呀,”田小甜搖着頭,仔細看着她,“你這個做得真不錯。人哪最重要的是知足,我看好多女孩,也不看自己底子什麽樣,非要搞個歐式大平行,山根墊得比鼻頭都高,還是你這樣自然。真好看,真好。”
“好看什麽呀,”金佩心笑,“這種事情,很容易上瘾的,我之前的一個客戶,仗着有錢有閑,大大小小做了能有幾十次整容和醫美,投在臉上的錢都能在北京付個首付了。我沒那個錢,也不想遭那個罪,但又心癢癢,什麽時候都覺得自己醜,總想整下一次。”
“你真的不醜。”田小甜特別真誠地看着金佩心的眼睛說。
“這話從你這位院花同學嘴裏說出來,我可沒法信。”金佩心大笑。
田小甜也大笑。微醺通紅的臉上沒有化妝,兩頰細微的斑點和眼角毫不掩飾的笑紋都清晰可見,卻也格外生動。
她還是那個走在人群裏能被人一眼認出的美麗的姑娘,少了年輕時的嬌蠻跋扈,現在的她看起來沒了脾氣,沒了棱角,整個人的氣場溫和了起來,卻反倒多了些不顯山不露水的深刻。
金佩心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可以成為在人群中被注意到的那一個。
以前別人倒也不會太直白地說,但誰都不是傻子。後來在國外,周圍沒有人認識她,更沒有人對她評頭論足,瘦下來之後,她身體變好了很多,不需要極其嚴格地節食,運動的習慣也堅持下來了,對她來說已經是脫胎換骨的蛻變,但只要她面對鏡子裏的自己,耳邊就會自動循環播放起從小到大聽到過的每一次嘲笑。
做醫美手術的念頭,始于一次在留學生活動聚餐時的閑聊。臺灣姑娘黃夢玲,比她大兩歲,也在讀碩士,經常會在留學生的活動中見到,問她寒假是出去玩還是回國。她說沒錢,哪裏都不去。
黃夢玲家境還算不錯,自己住在校外的公寓,只要有閑暇就飛去全球各地玩。
“夢玲姐,你這次假期又去哪裏玩呀?”金佩心問她。
“這次不去,這次約了閨蜜去韓國做臉。”黃夢玲笑着說。她拿出手機給金佩心看她閨蜜的照片,“你看,沒修圖,是不是不一樣!你看這水光肌,你看這額頭,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
金佩心好奇地看她手機裏的照片,“這是怎麽做的?”
“就是打了針啊!”黃夢玲說,“打針都是小case。你看我的眼睛,鼻子,下巴,”她眨巴着她戴着金色美瞳化着精致小煙熏的大眼睛,調整着臉的角度,“所有人都說特別完美,特別自然,完全看不出來,就像換了個頭!我做完之後都想把我以前的照片全銷毀,簡直是黑歷史!”
黃夢玲的确很漂亮,氣質也出衆,金佩心完全沒想到她臉上這麽多的部位竟然都是做的。像金佩心這種連化妝都手殘的人,同齡女孩子變美的方式對她來說都像是魔術,她怎麽看,都看不懂黃夢玲精致的臉上到底哪裏有動過手術的痕跡。
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之後,金佩心确實心動了。她問黃夢玲要了很多信息,還自己在網上搜索了很多相關的醫學和微整形常識,看了無數的案例和圖片,再看黃夢玲臉書上那些美麗的自拍時,就也看出了些門道。她算計了很久自己卡裏的餘額,終于忍不住問黃夢玲,她能不能一起去,黃夢玲倒不介意多一個人同行,還慷慨地把自己在韓國做醫美的代理翻譯和醫療中介都推薦給了金佩心。
生怕自己膽小反悔,金佩心問了她的行程之後,立刻馬不停蹄地準備資料去遞了韓國簽證申請。回家之後繼續做功課,搜到了一堆做整容手術失敗後慘不忍睹的臉,又怕又氣,連晚飯都吃不下去,轉頭又到健身房跑了半個小時,心情才平複下來。
後來傅其華她們也問過她,最開始究竟是為什麽下決心去整容的。
這個念頭在心裏種下的那一刻,她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她想或許這樣做,才能對自己不再那麽厭惡,讓自己有勇氣在每次面對鏡子的時候不再逃避。
“你覺得什麽是好看的?”
第一次坐在安靜的醫生咨詢室裏,面對醫生通過翻譯問她的第一句話,她就哽住了,不知道怎麽回答。
過了好久,她只好艱難地說,“對我來說,可能,只要不像我的,都是好看的。”
她看着翻譯複述自己的話,又看着醫生的表情從親切溫和變得嚴肅。
“這樣不行。”醫生說,“有太多人拿着別人的眼睛和別人的鼻子來跟我說要做,這樣是不負責任的想法。只有适合你的才是最好的。”
金佩心低下頭,看着自己面前中韓雙語的厚厚一疊細則,沒有說話。
醫生似乎看出了金佩心的自卑,說,“好看沒有絕對的,只有相對的。很多人已經非常好看了,還是會日複一日地來翻新自己,希望自己的臉更流行,更好看。有些人可能并不是社會大衆标準認為的好看,但他們很自信,認為自己很好看,就也不會需要來做手術了。”
醫生的檢查和建議極其細致,方案的每一步都會請翻譯詳細地給金佩心說明并确保她理解。金佩心漸漸地沒有那麽忐忑了。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為了變美而主動做的手術,做眼睛,全切加上開內眼角。麻藥針紮進眼角的那一瞬間,她眼淚嘩地就落了下來,一半是因為忍受着期望的煎熬,另一半是因為真的很疼。
麻藥勁上來之後,她的精神還清醒着,能感覺得到醫生剪開她眼睛上的肉,甚至在她眼皮上穿針引線的聲音都聽得見。由于語言不通,醫生也沒有跟她說什麽話,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就在心裏數數,随便數兩個五位數,然後在腦子裏把它們加來減去,算到腦子有點糊塗了,手術也做完了。
由于行程的原因,她沒有在韓國耽擱太久,幾天後拆了線,記下了醫囑,拿了消炎和祛疤的藥,就跟黃夢玲一起回了美國。
眼睛一直腫得吓人,像是兩片縫合到一起的皮肉一樣恐怖,睜也睜不開,上藥和熱敷也沒有絲毫好轉。她不敢亂動,每晚只能把枕頭墊高了靠着睡,還經常夜裏被噩夢吓醒,去洗手間,又被突然看到的鏡子裏的自己吓一跳。
連哭都不敢哭,怕淚水對眼睛的恢複有不好的影響。
假期很短,開學就要照常上課。金佩心沒辦法,就試着戴了帽子和超大的墨鏡,一路低着頭到了教學樓,樓下的玻璃門擦得太乾淨,她只顧悶頭往前走,砰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撞到了門上,要不是戴着的鴨舌帽帽沿緩沖了一下,她那慘不忍睹的眼睛估計就要受到二次創傷了。
這一下撞得也着實不輕。她捂着頭,趔趄了兩步,靠在旁邊牆上,差點沒站穩。
原本好不容易鼓舞起來的去上課的勇氣也給撞沒了。從來沒有缺過一節課的她,實在不想再打起精神走進教室面對圍坐成一圈的老師和同學,更不用說還要頂着這樣的兩只眼睛做pre。
回到家左思右想,她忍不住發信息給黃夢玲,說自己擔心得要命。
“我記得我當時沒有腫這麽多天啊?是不是每個人體質不一樣?”黃夢玲說,“你別害怕,再等等,多熱敷,別忘了上藥。你那個藥用完了嗎?我這裏還有,等我晚上到家,你到我這來拿。”
雖然是深夜,但金佩心的藥用完了,心裏沒底,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起身出門,跑到黃夢玲的公寓去拿藥。
她冒冒失失就按照黃夢玲給她的門牌號碼敲了門,沒想到裏面傳出了兩個人的争吵和東西摔碎的聲音。
她在門外等了好久,黃夢玲才披頭散發橫眉怒目地開了門,和金佩心平日看到的時而溫柔時而風情的樣子判若兩人。
“不好意思,我跟我男朋友在吵架,”黃夢玲說,“你拿了藥就快回吧。”
“嗯,對不起,我馬上就走。”金佩心連忙說。
就在黃夢玲回去取藥的幾分鐘裏,屋裏走出一個怒氣沖沖的男生。他一把扯下挂在門口的外套,走過金佩心身邊的時候掃了她一眼,神情裏是來自陌生人的嫌棄和厭惡。
黃夢玲的聲音氣急敗壞地在裏屋響起:“你不要回來!”
男生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他罵我是整容怪。”黃夢玲稍微拾掇了一下頭發出來,把藥遞給金佩心。“瘋子。”
金佩心拿着她給的藥,一個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眼睛腫得難受,她努力忍着,還是沒忍住流下了眼淚,蟄得上過藥的臉微微發疼。
瘋子?她想。或許她也是個瘋子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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