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執念（四）

早教班的事情後來還是不了了之了。傅其華讓她爸媽等她回去親自考察之後一起商量，如果沒有合适的，就等西西大一點以後再說。

她媽以為她是怪他們給西西耽誤了，忙不疊地給她道歉。

“都怨我跟你爸不懂。”她媽說，“現在的小孩，教的都高端，這個理論，那個理論，都是國外傳來的，什麽心理學的，我們聽着糊裏糊塗的，不知道有沒有用。我跟你爸老了，跟不上時代了，西西讓我們給教壞了怎麽辦？”

“沒事。你倆挺好的，教不壞。”傅其華感到一陣心酸，“你倆當了一輩子那麽好的老師，西西能跟你倆長大，比跟着我強。”

“華啊，”她爸聞聲湊進視頻屏幕，“你別有壓力。西西跟你一樣，将來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第二天的課上，傅其華拿出之前報名時的摸底情況，又跟幾個學生确認了一遍大家都是什麽時候的考試。大家沒明白傅其華想問什麽，傅其華就說，“我得看一看，我什麽時候考試才不影響你們的課程呀。”

“老師你也要考試？”趙琳好奇地擡頭，“題庫又沒更新，你為什麽要考啊？”

傅其華看着他們笑了笑，“這一次，我為我自己考。”

“老師，你也要申請出國？”另一個學生也問。


“嗯。”傅其華說，“從現在開始起，沒有什麽大齡考生。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平等的。我要實現我的目标，你們也要實現你們的目标，誰也不許掉隊。”

那天晚上她沒有睡着，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她以前的每一份申請材料都仔細看了一遍。從事培訓工作以來，她看過了無數份申請文書，做過無數道習題，也經歷過無數個學生或心酸或勵志的故事，而關于自己的部分，被她欲蓋彌彰地忘記了。這條原本想要自己親自去走的路，在八年前被自己親手放棄的路， 如今兜兜轉轉回來，越過了阻礙之後，還在那裏。

八年前的她不甘心地放棄了，現在的她想要重新開始，還來得及麽？

上課之前，她先去過劉超的辦公室，跟他說了自己的想法。

劉超一開始以為她是因為上次被家長提意見結果取消了她作為咨詢顧問的工作那件事。“你也不用太當真吧？等過陣子你一樣可以做咨詢顧問，履歷什麽的也不是每個人都會查你。”他說。

“不是，跟那件事沒關系。”傅其華搖頭。

“啊，你是覺得咱們這邊薪水沒有到你預期？等我看看接下來的課程安排，如果你還是只負責課程部分的話，安排允許可以多開課。”劉超又說。

“也不是。”傅其華笑，有些為難，但還是堅定地重複了一遍，“這是我自己的事。我今年29歲了，總覺得很多事如果現在不去嘗試，就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勇氣了。為了我和我的小孩，我想再拼一次。”

她給劉超講了自己的計劃，課還會接着上，如果她成功申請到她想讀的教育專業，以後會以兼職的方式繼續從事留學選校和外語教育咨詢的工作。

那天下課後，她坐在教室裏沒有走，打開電腦，給自己建立了一個新的文件夾，列了一個新的Excel表格。接下來的日子裏，她會像給每一個學生做申請的時候一樣，滿滿地把這個文件夾填滿，然後像八年前一樣，認真地寄出每一份申請。

她正在出神，教室門被敲響，擡頭見是陸舒陽。

“怎麽還沒走？有什麽問題？”她問。

陸舒陽搖搖頭，“沒什麽問題，”他說，“傅老師，客服說你只管上課，不管選校咨詢。”

“對。”傅其華笑，“你看，我自己都沒留過學，怎麽給別人咨詢？”

“那……”陸舒陽猶豫着問，“你能不能……幫我咨詢啊？”

“啊？”傅其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記得你報名的時候說不在我們這邊做選校咨詢，說要自己做來着。”

“是的……但是，我想聽聽傅老師的意見。”陸舒陽說，“而且，你不是也要做申請嗎，就當是建議，行不？”

傅其華覺得他可能只是為了省下選校咨詢那部分的費用，但還是點頭答應了他。

當年她自己就在培訓機構實習，申請自然都是自己做的，田小甜還特意來問她，要她幫自己跟何子睿也研究一下。但是專業和方向都不一樣，根本沒辦法泛泛地給出建議，還好何子睿省心，替田小甜把所有的工作都給做了。如果不是田小甜後來家裏破産，他們兩個人也不會異國戀三年。

田小甜和傅其華不一樣。她原本對留學這件事情也沒有很執着，她惋惜的只是在于少了三年和何子睿一起的時間。

不過也沒關系。她想。反正他們還要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折騰到天亮，他們終于登上了飛往北京的飛機。田小甜靠在何子睿肩頭昏昏沉沉地睡去，藏在毯子下的手習慣地摸着戴了三年多的那枚素圈戒指。

回了北京之後，有天何子睿說他要回他學校處理些事情，正好田小甜要叫他出去吃飯，他就讓田小甜到時去他學校等他。

田小甜問：“你都畢業好幾年了，怎麽還有事情要處理啊？”

“就……以前，本科的時候，有學位的事情，要處理。”何子睿說。

何子睿不擅長說謊。他一說謊，就喜歡把手放在後背上整理衣服，扯得領子都變了形。他一開口田小甜就知道他要乾什麽了。

但是還要配合他把戲演完。田小甜特別心機地回家化了個漂亮的妝，換了身好看的衣服，然後去了H大。走近他們計算機系大樓門口，她遠遠地就看到了站在那裏手捧着玫瑰花的何子睿。

要配合做出驚喜的表情好累啊。田小甜想。但還是驚喜地沖他飛奔過去。

何子睿把玫瑰花遞給田小甜，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我……嗯，我想了好長時間，還是想在這裏跟你說。”

大一那年，她就是這樣特意跑到一條馬路之隔的H大來，跟何子睿說，以前的承諾還算不算數。

“我後悔來着。覺得當初我應該主動一點，先跟你表白的。結果被你搶先了。今天在這裏，怎麽也該是我主動了。”

何子睿拿出那只盒子打開，裏面躺着一枚細細閃閃的鑽戒。

“你的配額不只有機票……還有它。”他說，“我也沒能攢下那麽多錢，只能在我能力範圍內，買一個最好的給你。”像是怕田小甜生氣一樣，他連忙補上，“這個鑽小，以後我給你換一個更大的！”

田小甜笑着，拿起戒指套在手上，正正好。

“你的號小，英國那邊等了好久才有貨，拿到的時候咱們都快回了。要不，我本來想在英國跟你求婚的……”

田小甜說：“這裏也很好。”她擡頭看看周圍，“等咱們拍婚紗照的時候，也來這裏拍。”

“真的？”何子睿眼睛亮起來，“所以你答應啦？”

“答應什麽？”田小甜又逗他，“你都還沒問我呢！”

“答應嫁給我啊！”何子睿慌忙說。

田小甜說：“我早就答應啦。”

她踮起腳，讓何子睿把她更舒服地抱在懷裏。

“你什麽時候跟我說，我都答應。不需要等這麽久的。”她說。

那個時候她以為，等着他們的，将是甜蜜幸福一往無前的未來。

她和傅其華金佩心她們畢業之後沒有再聯系，但她特意從同學那裏找來了她們倆的聯系方式，她要結婚了，她希望她們能陪在她身邊，做她的伴娘。



2014年夏天，金佩心和黃夢玲鬧掰了。

有天金佩心回到自己住處，一眼看到黃夢玲等在門口，她剛想打招呼，黃夢玲冷着臉上來，舉起手，快準狠地打了金佩心一個響亮的耳光。

“金佩心，你要不要臉？”黃夢玲狠狠地瞪着她，“我把你當朋友，什麽事都想着你，幫着你，你倒好，回過頭來動我男朋友的主意？”

金佩心被她打懵了，臉上火辣辣的，第一反應卻是，還好上周有事把原本想去做鼻子的日程取消了，否則要是剛做好的鼻子，被這麽打一巴掌，打成什麽樣可真不好說了。

“我沒搶你男朋友，你們不是分手了嗎？”金佩心努力冷靜下來，對黃夢玲說。

“分不分手也不關你的事！”黃夢玲氣勢洶洶，“你可以啊，這麽饑渴嗎？是個男人你就想勾搭？以為整了臉就好看了是不是？我告訴你，他只要見過你最醜的樣子，就根本不可能愛上你！”

這句話是真真地說到了金佩心的痛點。她一時語塞，竟然不知道該怎樣反駁。

她想惡毒地罵回去，說黃夢玲沒整容之前也不比自己好看到哪去，但想到她說程楓罵她整容怪的樣子，明明她和自己是同病相憐。

她想辯解說她沒有搶黃夢玲的男朋友，但她沒有辦法否認她确實在黃夢玲和程楓分手的這段時間裏和他走到了一起。

她想告訴黃夢玲，程楓和她不是同路人，和自己才是，但話到嘴邊的一刻她卻不自覺地懷疑起來。程楓和自己，真的就是同路人嗎？

她前二十幾年的人生，都在找一個同路人。但即使她真的找到了，也無法說服自己相信和接納。這一條路上，從以前到以後，都只有她踽踽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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