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五章 最奢侈的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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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最奢侈的事(一)

2018年末,金佩心跟公司同事一起去日本團建。吃完大餐開完趴,回了酒店自己房間,倒了杯小酒正準備泡湯的時候,看到了手機裏程楓發來的微信。

“今年過年去哪裏?”他問。

自從他回國在機場那次失敗的求婚之後,他們就只是在逢年過節才會聯系,但通常的節日他們兩個人都在出差或加班。一兩句祝福之後,還是各忙各的。

“你呢?”金佩心回複。

“我今年沒出差,也沒加班。”他回複。

金佩心還在想怎麽回複他,突然電話響了,顯示國內不知道哪來的一個陌生號碼。

“是金佩心嗎?”對面一個女聲說。

“是。你哪位?”金佩心漫不經心地答。

“佩心。”


也沒說什麽別的,金佩心卻一下子聽出來了。是她媽。

她沒給過他們自己的聯系方式,可能是從姑父那裏得到的,金佩心倒也不太在意,反正給她打電話也不會是為了祝她新年快樂。

她媽委婉地表達了打電話的用意。原來她爸最近總是說身體不好,在老家那邊的醫院檢查了,沒有什麽事,但他們聽親戚朋友說要去北京的大醫院做徹底檢查才行,就想到了金佩心。

從那次帶着姑姑的骨灰去看祖墳之後,她就沒跟他們聯系過,他們可能都不知道她在北京具體是做什麽工作的。但只要她在北京,或許就該找她來安排。

金佩心終究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她一直以來,都不希望他們恨她。

“我父母要來北京。”金佩心回複程楓,“過年去哪裏,我還不知道。”

程楓是了解她最多過去的人。沒和他在一起之前,金佩心想着他只不過是陌生人,可以毫無顧忌地傾訴秘密。在一起之後,她又想着反正總有一天會分開,兩不相見,也不在意袒露心裏最黑暗的角落。

但真的分開了兩不相見之後,她又有些恐懼,擔心這輩子她不會再遇到下一個這樣的人了,即使知道真實的她內心有多醜陋不堪,也願意拿他最痛苦最卑瑣的秘密來交換。

擁有幸福童年的人可以被治愈一生,其他的人卻只能用一生去治愈童年。

回到北京之後,金佩心琢磨了一下,也沒有什麽在醫院工作的朋友,想來想去,又不是治病,就打算給父母先做個徹底的體檢,再按他們意願決定要怎麽安排。

既然幫着安排體檢了,那住宿就也負責了吧。她媽說想逛逛王府井,她就定了王府井附近的一個五星酒店。既然住宿都安排了,那來回的票也負責定了吧。她媽說他倆腰不好,不想坐高鐵,就買了機票還升了艙。

1月中旬兩個人就到了。去機場接他們那天,金佩心在公司有個會要開,原本就出來晚了,趕上下班高峰又不好叫車,堵在機場高速上,遲了快一個小時才到。她爸坐上車第一句話就說,“你自己沒有車?還以為你在北京混得多好呢。”

“在北京買車得搖號,不是北京戶口的要五年社保以上。我才回來一年。”金佩心說。

當然她解釋也是徒勞。

“金闖怎麽沒想一起過來?”沉默了一路,她尴尬着試圖找了一句話說。

“他要等着年前收房,忙着呢。”她媽說。

車子到了酒店門口,“酒店?”她爸轉頭難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你在北京也沒房子啊?”

北京的房子那麽容易誰都有嗎?金佩心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還是忍住脾氣,說,“我租的房子,在國貿那邊。地方小,怕你們住得不舒服,給你們訂了酒店。前面過去就是王府井,東單,逛街也方便。”

她爸哦了一聲,就自顧自地下了車。

金佩心把他們倆和行李送到房間,說,“明天的體檢我安排好了,早上我叫個車到酒店來接你們。”

“你呢?”她媽問,“我們兩個人去醫院,找這找那的,什麽都搞不懂啊,兩個人都體檢,總得有個人幫我們跑跑腿吧!”

第二天金佩心先跟公司請了假,然後跑到了醫院,正樓上樓下地帶着她爸媽每個科室跑,接到了田小甜的電話。

“你忙呢?”田小甜問。

“忙……還行,不忙。”金佩心說。“怎麽了?”

“今年過年你去哪?”田小甜問,“留在北京嗎?”

“應該是吧,年前要加班,忙不完的話應該就在。怎麽啦?”金佩心擠在等着取抽血單子的隊伍裏,旁邊有對夫妻倆不停地大聲互相抱怨,她不得不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才能勉強聽清楚田小甜在說什麽。

“要是有空,你到我家裏來吧,何子睿不在家,就只有我和媽媽,也沒什麽意思。”田小甜說,“你過來吧,要是不嫌棄的話,陪我們過個年。”

“嗯……我爸媽來了。”金佩心說,“他們還不知道哪天回去,想等檢查結果出來看他們意願。”

“怎麽了?身體不太好嗎?”田小甜問。

“沒事,應該也沒大事,我這兩天在醫院呢,他們想徹底檢查一下。如果在北京留的時間長,可能就趕到過年了。沒事,你和媽媽好好的,我有空的時候去你家裏看你。”

“嗯。”田小甜說,“你和爸媽關系還好嗎?我還記得以前大學時候的事。”

“也是不怎麽聯系。但是他們說要來北京做檢查,找到我我也不能不管吧。”金佩心嘆了口氣,“行啦不多說了,我這排隊拿單子呢。回頭聊。”

連着忙了幾天,常規的項目都查了,按他們的要求,又查了心髒超聲、肺功能什麽的,胃腸鏡也做了。兩個人原本還有着耐心,等到最後一天,怨聲載道,說空腹一晚上一早上餓到低血糖,再也不來做了。嚷嚷着這裏疼那裏疼,醫生看着拍片結果問完之後,什麽也問不出來,還不依不饒地,一定要讓醫生給開藥。

“你不是有醫療保險嗎?能當錢花吧?在北京工作的人都有醫療保險,你平時也用不上,對吧?”她爸說。

兩個人身體都沒什麽大病,但是檢查完之後,她爸還是說身體不舒服,讓金佩心給他們買了很多保健品,還買了按摩椅和足療機,網上下單直接寄回老家家裏。在酒店的幾天,金佩心給他們叫了烤鴨和海底撈的外賣,他們又去逛街買東西,玩得開心,紅光滿面的,也沒說什麽時候回家。

“這是在這度假了?”傅其華在微信裏問,“他們過年不回家嗎?”

“我不知道。”金佩心說。

“你怎麽這麽慫啦現在?”傅其華說,“我記得你大學的時候還打過官司,他們當時給你錢了嗎?”

“沒有啊,”金佩心嘆了口氣,“但是什麽都過去了,我現在也有我自己的生活,不想恨他們一輩子,也不想讓他們真的恨我。他們如果有求于我,能夠和解,對我來說也算是沒有什麽遺憾。而且,”她頓了頓,“我真的已經不記得,和他們一起過年是什麽感覺了。”

金佩心問父母訂什麽時候回去的機票,他們一直說不着急不着急,她以為父母會留在北京過年。她搜了搜哪家餐廳的年夜飯有名,北京周邊有什麽活動适合帶父母去玩,有什麽禮物适合讓他們帶回老家。

離過年前沒幾天的時候,金佩心她媽突然打電話給她,難得地說了些感謝的話,說這些天她照顧得周到,辛苦了。

金佩心就說,應該的。

她媽問,“現在還能訂到回去的機票嗎?”

“現在?”金佩心一愣,“現在是多現在?”

“就,明天,或者後天,盡快。”她媽說。

“……我之前問過你們什麽時候回去,你們說不着急。我以為你們要過完年再回去。馬上春運開始了,高鐵和機票都不好買。”金佩心說。

“金闖那邊有點事,”她媽說,“我們得年前回去。”

金佩心多問了幾句才明白原委。他們家裏為了金闖結婚買的新房原本要在年前交房,但是不知道開發商那邊出了什麽問題,很多業主都沒收到房,鬧了起來,金闖沒了主意,只能跟父母求助。他本想收了房之後趁節前早早開始裝修,就跟他老婆一塊暫時住在父母家。

“金闖讓你們來北京找我看病的?”金佩心忍不住問。

“……他們兩口子住在家,我們只能躲出來。”她媽難得地語氣軟了下來,“我知道你也忙,也麻煩,但是沒辦法,你爸和金闖非要這樣。反正你在北京,掙得多,人脈廣,這點事不算什麽的,是吧?”

金佩心幫他們搶到了兩張高鐵票。從酒店到車站,她爸還在一直抱怨腰不好,不能長時間坐車。金佩心實在忍不住了,說,“你回去用那個按摩椅按一按,什麽腰疼都能好,你自己非要買的時候說的。”

送走他們,金佩心一個人回到家,打開跟程楓的對話框,輸入了很久,還是取消了,退出去,點進了田小甜的對話框。

“我今年能去你家過年嗎?”她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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