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人生計劃（一）

如何讓一個對你有好感的人放棄追求你？做真實的自己就可以了。

傅其華拉黑了陸舒陽之後，可能他也覺察到了，要麽就是從趙琳那裏聽說了，好多天都沒再試圖聯系她。傅其華偷偷地松了口氣，正以為這件事情就過去了，卻在下班的時候看到陸舒陽遠遠地等在了電梯門口。

傅其華那天給一個學生上一對一的專項課，是晚上最後一個離開公司的。她看到陸舒陽的一瞬間，想要裝作忘記拿東西轉身準備躲回辦公室，但是反應慢了一步，公司的門迅速地在她回頭之前關上，電子門禁嘀嘀響了兩聲，亮起了紅燈。

她想了一下，她早上不常第一個到公司，記不起來門禁密碼，只好自認倒黴地硬着頭皮走向電梯，在陸舒陽的目光注視之下按下了按鈕。擡眼看了他一眼，果不其然，他臉和耳朵又紅得像個番茄一樣。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傅其華有點心軟了，心想或許他不過也是開個玩笑或是一時頭腦發熱，又沒有惡意，沒必要把他當成變态一樣防着，話說明白就可以了。就嘆了一口氣說，“你吃飯了嗎？”

“啊？”陸舒陽沒反應過來。

“走吧，老師請你吃宵夜去。”傅其華走進電梯，說。

陸舒陽立刻反應過來，喜出望外，連忙擡腳跟着進電梯，一邊忙不疊地問，“我能不能不叫你老師了？”

“不能。”


“為什麽？”

“因為我就是你老師啊。”

“現在不是了。”

“教完就不認賬了？”

“……”

“也是，我的學生100分都考不到，确實給我丢臉。”

“……”

傅其華看着人聲鼎沸的火鍋店咽了一口口水，決絕地拐進了旁邊的一家西式簡餐，點了一份沙拉。

“你吃素？”陸舒陽好奇地問，“晚上就吃這麽點兒？”

“我減肥。”傅其華說。

“你真的不胖。”陸舒陽忍不住說。

傅其華看了他一眼，“胖不胖不是你說了就行的。”

陸舒陽接連挨怼，也看出來傅其華對他并沒有什麽友善的示好，卻也沒太在意，裝作臉皮厚，自顧自地點了一份漢堡，大吃特吃起來。

傅其華一邊對着面前的那碗草挑挑揀揀，一邊猶豫着，還是不放心似地問了一句，“你是在開玩笑，對吧？”

“什麽？”陸舒陽問。

“趙琳說的，那個事。所以我才拉黑你。”傅其華說着，自己卻莫名地心虛起來，她狠狠地在心裏鄙視了自己一下。

沒想到陸舒陽雖然一邊啃着漢堡，臉和耳朵還是紅的，卻非常快速而果斷地回答：“不是。”

“啊？”傅其華差點把一塊青椒沒嚼就吞下嗓子眼去，“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是開玩笑。”陸舒陽雖然眼神沒敢看她，但嘴裏話卻沒停，“我很早很早就上過你的課了，在海澱那邊校區的時候。那時你上的大課，上百人，你不記得我。”

一個階梯教室那麽大，上了兩個多月的課，按報名先後順序排座位，陸舒陽不幸一直坐在後幾排，只能勉強看清大屏幕投影的ppt，連講臺上那個老師長得什麽樣子都看不清楚。

那個時候他剛剛開始準備考試，還要一邊工作一邊複習，每周末來上課的時候都困得東倒西歪。周圍坐的都是無憂無慮的高中生和本科生，有的低頭匆匆寫着物理化學作業，有的跟鄰桌說着哪個院的院花，就算他不想聽想專注背單詞還是不得不被動聽了一耳朵。

就那樣好不容易跟着混到了最後一節課。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在嘈雜的教室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C往後維持着雪白嶄新的單詞書，又看着自己做完正确率不怎麽高的真題，想想一個星期後的考試，自暴自棄地嘆了一口氣。

突然身後急匆匆地走過一個身影，拿着圓珠筆的手指迅速地往他攤開的真題上點了點，“嘆什麽氣？”熟悉的聲音說道，“這組閱讀不是一個都沒錯嗎？要對自己有信心。”

他愣了一下擡起頭，就看到一張素淡卻生動的面孔對着他微笑，“當然，”她掃了一眼他的單詞書，“單詞還是要背的。這麽新的書，單詞都背到哪兒去了？”

被她一說，陸舒陽面紅耳赤，也不能辯解，她轉身抱着資料風一樣地飄到講臺上去了。

那天他才近距離地看到她的模樣，和他遠遠地看到的講臺上那個語速飛快的人不太一樣，她的聲音和透過話筒傳出來的聲音也不太一樣，熟悉中多了親近。

最後一節課的時候，上百人的教室已經開始有稀稀落落的空座位了，有些學生沒上完課就不來了，有些覺得最後一節課的總結也沒什麽可聽的，他看到第一排邊上有個空位，靈機一動，拎着書包就竄了過去。

他第一次那麽近地仰視她，也第一次開始後悔怎麽之前的兩個月不好好聽講好好背單詞。他盯着自己面前的單詞書，打定了再考一次試的決心。

果然那次考試他考得很差。他想都沒想，就又跑到報名中心去，專門問傅其華老師的托福專項班。

“沒有傅老師的班，你看一下這個集中沖刺班可以嗎？”負責報名的老師迅速地在頁面上調出班次信息，問。

“沒有？我之前上的就是她的專項班，怎麽沒有了？”他疑惑地問。

“傅老師離職了。”那位老師面無表情地說，看起來也并不想向他多解釋什麽。

他覺得奇怪，怎麽才過了一個星期她就突然離職了。想來想去，他猶豫着從群裏找到她的微信，小心翼翼地發送了好友申請。

過了沒多一會她就通過了。他斟酌着問她以後還有沒有她的課了，她客套地回複說自己離職了，讓他咨詢學校的客服。他忍不住多問了一句，她就沒有再回複。

估計是把他當成沒事就拿雞毛蒜皮的問題來煩她的小屁孩了。

他只好報了另一個專項班。這一次他報名早，每次都坐在第一排，單詞書也終于被他背舊了。雖然第二次考試成績仍然沒過百，但比第一次還是提高了不少。

只是他總是不自覺地想，她去了哪裏，為什麽突然不教課了。有時逢年過節，他發一個客套的祝福，來試探一下她是不是把他給删除了，但也不敢再問別的。直到過了很久，有一次在另一個學生群裏有個認識她的學生提起來，說她去了一個留學工作室。

“還能因為什麽，越VIP賺得越多吧。”有的學生說。

“才不是呢。據說她當時在學校出了點事，被家長投訴了，才被開除了，根本就不是自己辭職。”另一個學生說。

“真的，我那段時間正好在海澱校區上課，聽說連警察都來了。”又有學生說。

他吓了一跳，顧不上禮貌就冒冒失失地給她發信息，沒想到她很快就回了，還問了他很多複習程度和申請情況的問題，說如果他确實還想提高，可以來工作室咨詢。

他第二天就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以前上課的時候對她的模樣印象不夠深刻的原因，他就只記得那個課間休息時她點着他的習題微笑着鼓勵他的樣子，那天在工作室見到她，他有些驚訝，覺得她憔悴了好多，和印象裏那個在課上即使嗓子啞掉，不停咳嗽，也活力四射地跟同學們講笑話，千方百計地讓他們不要瞌睡，打起精神來學習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即使他看得出，她為了掩飾自己的憔悴，刻意化了妝，穿着顯年輕的衣服，但她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神裏也沒有光。

他很想考高分，但他也很想，在老師和學生的身份之外，和她做朋友，聊一聊彼此的愛好和興趣，聊一聊工作上的煩惱，聊一聊未來。

“吃完了嗎？吃完了咱們就聊到這吧。”傅其華把碗裏的沙拉吃得一點不剩，然後努力擺出嚴肅又不失慈祥的笑容，對面前不知道在想什麽出了神的陸舒陽說，“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不管你是不是開玩笑，到此為止。希望你申請到夢想的學校，留學一切順利，好嗎？”

仍然既官方又客套，拒人千裏之外。陸舒陽一開始就想到，一旦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果然連朋友都沒得做。

都怪趙琳。他無數次扯上她當擋箭牌，就怕自己暴露，結果沒想到趙琳什麽都跟傅其華說了。

“咱們走吧。”傅其華說。

陸舒陽沒動。他知道出了這個門就要像沒認識過她一樣了。但還能怎麽挽救呢？都被拉黑了，以後也沒有上課的理由了。

就在他苦思冥想的時候，傅其華的手機響了，她也就沒再繼續為難陸舒陽，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按了接聽。

是視頻通話，傅其華也沒有回避陸舒陽，她原本就不需要回避。她把手機随手靠在桌邊，西西圓鼓鼓的小臉出現在屏幕上。

“媽媽！媽媽！”西西大聲叫着，嘴裏吃了半口的不知道什麽東西順着嘴角流下來，旁邊傅其華她媽連忙伸手拽着她的口水兜，怕流到她衣服上。

“睡覺前非要跟你說話，攔都攔不住！”她媽在那邊說。“你回家了嗎？”

“還沒有。”傅其華答應着，突然覺得她媽這個視頻打得真是時候，太是時候了，簡直是絕妙。“從公司出來吃了點東西，跟一個學生聊聊天。”她說。

“這麽晚了，趕緊回家！別在外面閑逛，不安全！”她媽一邊拉走不停把手裏的食物往鏡頭前抹的西西，一邊見縫插針地說。

“知道了。”傅其華淡定地說，故意看了一眼對面僵坐着臉一陣紅一陣白的陸舒陽，“媽，你不用擔心，北京治安挺好的，晚上也很安全。再說了，唯一試圖置我于死地的我前夫還得在監獄待兩年呢，我有什麽可擔心的。”

“你今天說話怎麽奇奇怪怪的？”她媽疑惑地湊近屏幕看了她一眼，“沒事提那個王八蛋乾嘛？”

“沒什麽，”傅其華說，“那我回家了，你們早點睡覺。”

傅其華挂斷了視頻，平靜地看着對面的陸舒陽，又說了一遍，“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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