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美(二)
關燈
小
中
大
晚上跟家裏視頻的時候傅其華覺得不對勁,每天都是她媽打給她,今天變成了她爸,每天西西一聽到她的聲音就興奮地撲到屏幕面前來喊媽媽,今天不知道哪兒去了。
“媽呢?西西呢?”傅其華疑惑地問。
“啊,寶寶洗澡呢,今天玩累了,估計一會洗完澡就該睡了。你要是忙你就先睡吧。”她爸說。
“我不忙。我等寶寶洗完了跟她說句話再睡。”傅其華說。
過了一會,她媽湊過來,看她還沒挂斷,就說,“你去睡覺吧!都這麽晚了!”
“我這不是在等着看孩子一眼嗎?”傅其華莫名其妙,“洗完澡了嗎?我看看。”
她媽和她爸支支吾吾了半天,傅其華心下奇怪,就問,“西西怎麽了?是生病了嗎?磕了碰了?”
她看出來她爸媽不想讓她看西西,估計也沒大事,可能是怕她看孩子難受心疼。
最後她爸媽拗不過她,只好拿着手機進了卧室。西西洗完澡乖乖地裹在小被子裏,摟着喜歡的毛絨小熊在玩,紅光滿面根本沒生病。
傅其華仔細一看,忍不住噗嗤一笑。
“媽,爸,”她故意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你倆不打算給我解釋一下嗎?”
西西原本又黑又密的頭發已經留得挺長了,她媽喜歡給她在頭頂上紮一個小揪揪,像個毽子一樣,還挺萌的,紮上蝴蝶結和花頭繩,就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小女孩。結果現在,整個頭被剃得露出頭皮,那形狀和手藝跟她媽拿個家用電動推子給她爸剃出來的風格一模一樣。
“我記得我是生了個女孩吧?”傅其華哭笑不得,“你倆現在反應過來不開心了,想要個外孫子了?”
“不是,華啊,你別生氣,都是爸不好。”她爸忙不疊地解釋。
原來今天老兩口帶孩子去商場玩,西西要玩那種塗顏色的畫,她媽就讓她爸陪着,自己到樓下的超市去買東西。結果她爸一眼沒看住,西西興高采烈地把顏料全弄到了頭發上。
回到家裏來倆人用各種洗發水沐浴露一頓洗,也沒洗掉,還把頭發都粘到了一塊,西西沒耐心了,煩躁地哇哇大哭,她媽索性一狠心,拿了平時給她爸剃頭的推子,三下兩下就全給推掉了。
“你別生氣啊,華,小孩兒頭發長得快,我看西西也沒鬧,我跟她說,等天氣再暖和點,頭發就又長長了,可以紮蝴蝶結了。”她媽在旁邊有點心虛地說。
傅其華倒沒生氣。畢竟她也是在妙齡少女時期自作主張地剃過寸頭的傻孩子,當年她媽氣成那樣,估計現在對西西“下手”自己也于心不忍吧。
即使她在留着寸頭的那段時間被年級裏陌生的同學側目過,也被周圍的朋友誤解過,老師的批評更是數都數不清,但她印象最深的,是班裏一個從來跟她不太熟的,沉默寡言的女生,有一天在走廊廁所裏洗手的時候站在她旁邊,特別小聲地跟她說了一句:“我覺得你特別酷。”
她一直覺得自己很酷。直到十八歲的那一天,她在音樂會禮堂接受了李文聰送給她的第一束玫瑰花,她被錯認成男生的十八年青春歲月也劃上了句點。
那天她收到了周圍很多陌生人的祝福,但也有一些不那麽友好的聲音。她旁邊幾個學生又好奇又好笑地打量着她,用完全不介意她能聽到的聲音嬉笑着說:“那個拉小提琴的男生一表人才,怎麽會喜歡這樣的女生啊?”“就是,R大美女那麽多,也是瞎了眼了。”“哈哈哈!”
她才不介意。她和李文聰在圖書館對坐了那麽多天才開始交往,如果他真的介意她的形象,根本就不會向她表白了。後來有一次他倆在校園裏散步的時候遇到幾個男生,他們笑嘻嘻地沖李文聰打招呼,說是他的室友。
“我知道,李文聰說你們都是他的好哥們兒。”傅其華友好地笑着說。
他們幾個愣了一下,忍不住地大笑着走開,其中一個男生還回過頭來大聲說:“李文聰說你看着也像他哥們兒!”
傅其華莫名地覺得自己被冒犯了,卻也說不清楚。她生了一晚上悶氣,第二天去質問他,是不是嫌棄她不好看。
李文聰當然否認,還哄了她很長時間。但他還是猶豫着,試圖給她提了一點建議。
“你能把頭發留長嗎?”他斟酌着語句,“或者,像別的女孩一樣,穿穿裙子,化一點妝?”
傅其華很想反駁他,說,我不是別的女孩,你喜歡的,你表白的,也不是別的女孩。
但她說出口的卻是,“如果你覺得我那樣好看,那我就試一試。”
确實連田小甜和金佩心她們都說她變好看了。她寒暑假回家,和高中同學一起回學校去看老師,老師對着她想了半天都不知道是誰,還是同學們說的。同學們起哄說她戀愛了,終于變樣了,她也就跟着大家一起笑。
後來她回想起大學那段時光,有的人在戀愛裏傷了心,有的人在戀愛裏得了意。而她在戀愛裏,一直扮演了一個合格的學生,但也只扮演了一個合格的學生。她學會的,是成為了在他眼中一個美好的女朋友形象,甚至還沒有上升到妻子的概念,他就已經厭倦了,去尋找他的下一個學生了。
金佩心在幫她打官司那段時間曾經試着問過她,當年為什麽會和于辰在一起。盡管看清了他的真相之後,她不願再憶起曾經生活的每一個細節,但不可否認的是,如果不是因為走進了另一段穩定的感情關系,她也不會把上一段忘得那麽乾淨徹底。只是她走進的是一個她自己都看不清楚的深淵。
于辰表現出的和他的頭腦性格不相符的真誠,曾經讓她天真地以為,她終于能夠正确而客觀地審視自己和以後的生活了。他說她太平凡,既不好看,性格又無趣,但他愛她,所以他能夠接納她的一切缺點。他父母不喜歡她,他說他不介意,他會忍辱負重,即使父母對她有偏見他也會包容和接納她。她放棄了工作跟着他離開北京,他說她的工作只能辛辛苦苦地掙死錢,還不如回家早早地生小孩,這點錢他明年的投資就能收回來。
生活的潮水退去後,猙獰陡峭的暗礁才現出咬牙切齒的真面目。這些年她是怎樣在他的打壓之下逐漸忘記自己的價值,再也不想在鏡子中看見自己的臉,她不記得,但從生理到心理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根神經都記得。
“媽媽!我現在也是短頭發了!”西西絲毫沒有覺察出媽媽的“嘲笑”,從裹着的被子裏跳出來,抱着小熊在床上跳舞。
“真好看!”傅其華笑眯眯地說,“西西怎樣都好看!”
又笑鬧了一會,傅其華挂斷了視頻,自己也準備睡覺。
手機又一響,是陸舒陽發來的短信。
“傅老師,這次換我請你吃飯,行不行?”
他還沒完?傅其華無語,想把手機丢開,下一條信息緊接着彈了出來。
“沒有別的意思。我收到offer了,想聽聽你的建議。”
這樣的理由,傅其華再拒絕,就顯得太小家子氣了。第二天她按約定的時間到了餐廳,陸舒陽早早地坐在那裏,看到她來,像變魔術一樣從身邊拿出一個巨大的袋子,袋子裏裝着大小不一的盒子。
“給你的。”他說。
“什麽?”傅其華一頭霧水。
“你……你女兒不是還小嗎?我問了我表姐,我外甥女也差不多大,就看着買了點禮物,都是實用的東西,還有玩具,要是年齡不合适,你就留着,等長大一點再玩。”他頓了頓,又說,“不過我想,你的小孩一定很聰明,說不定兩歲就能玩別人家大孩子才能玩的玩具了呢。”
這是什麽路數?傅其華哭笑不得地說,“我的小孩在西安,我又不回去,你現在送給我也沒用的。”
“啊,那你給我個地址,”陸舒陽眼珠一轉,又艱難卻靈活地把那個巨大的袋子挪回了自己身邊,“我一會出門就幫你寄了,後天就能到。”
傅其華沒話說了。沉默了幾分鐘,她問,“你的offer怎麽樣?”
陸舒陽看着她的神色,話裏有話地問,“你呢?你也收到了吧?哪個學校?”
傅其華反問:“我哪個學校跟你有關系嗎?”
陸舒陽被她直直怼回去,不吭聲了,默默地低下頭看菜單。
點完菜,他拿一旁的壺幫她倒茶,小心翼翼地擡眼看了看她,還是不甘心地問,“西岸還是東岸?”
傅其華不做聲,他也看不出來她表情背後的心思。
“……你不會申到藤校了吧?那麽牛逼的嗎……”他自己小聲叨咕,“那我上哪兒夠去啊……”
“你說什麽?”傅其華一問,他吓得手一哆嗦,熱茶差點沒倒在自己手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