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不必追（三）

“甜甜，什麽時候把戶口本給我拿回來？”田小甜的媽媽給她發信息問。

戶口本自從她跟何子睿領完證之後就一直在她這裏，她存了小小的私心，這樣她爸媽就不會偷偷地瞞着她去離婚，總要經過她這一步。

自從她生病之後，她爸來看她的次數也變多了，和她媽之間也和諧了很多，再也不提離婚的事了。田小甜重新上班之後，有一次沒告訴她媽就臨時回家，發現她爸竟然在。兩個人難得地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泡着沒見過的茶，估計是她爸帶來的。

她挺高興，以為她爸難得回來跟她媽敘舊，好像自己耽誤了人家二人世界一樣，匆匆地回房間拿了東西就要走，被她媽叫住了。

“甜甜過來坐。”她媽說。

田小甜只好也到沙發邊上坐下，她爸給她倒了杯茶。

她很不喜歡這樣的氛圍。或許從小到大在父母面前她都只想當個被寵着被慣着的孩子，一旦他們嚴肅地坐在她對面，商讨什麽家庭大計，她就莫名地覺得和他們生疏起來了。記得外公外婆去世的時候，她年紀還小，但她印象裏尤為清楚的是，喪事辦完很久之後，有一天她惹媽媽生氣，把媽媽弄哭了。媽媽特別委屈地說，甜甜，媽媽好羨慕你。你可以惹媽媽生氣，你再調皮媽媽都會原諒你，但是媽媽不可以了，媽媽沒有媽媽了。

後來那些陪伴着病床上的媽媽度過的暗無天日的日子裏，田小甜每天都會向上天祈禱。不管媽媽恢複成什麽樣子，只要她還在，還能呼吸，還活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就不是一個沒有媽媽的人，所有的痛苦就仿佛都能過去。

但她爸就總是埋怨她媽，把田小甜養成了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好像永遠都不會長大。自從她知道爸媽想要離婚之後，每次一提到這件事情，她就像變回了三歲，蠻不講理地用大哭大鬧來阻撓，搞得她爸和她媽都拿她沒有辦法，就只能一拖再拖。


“甜甜，昨天給你發信息讓你把戶口本拿回家來，拿了嗎？”她媽問。

田小甜心裏就又不高興了。她還以為她爸上門要重修舊好了，沒想到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他倆還是不屈不撓非要離婚。

“沒拿。”她別扭着說。

“還是盡快拿回來吧。”她媽當然知道她為什麽不高興，但也沒說她，“我和你爸有事要用。”

“還能有什麽事？”田小甜生起氣來。

她媽看了看她爸，說，“甜甜，你二十多歲的人了，也成家了，該體諒爸爸媽媽的不容易。你爸有他自己的生活，他還得做生意，買房子，弄公司的事，這樣拖着說不清，以後財産上也不好處理，我們倆盡快離了是好事。”

“好事？什麽好事？”田小甜騰地站起身，差點把面前一杯滾燙的茶水碰倒，“離婚是好事？誰當初答應我要在我婚禮上和和美美地把我送出嫁的？”

“那行吧，”一直悶頭喝茶的她爸開了口，“等你辦完婚禮再離，行不行？”

田小甜愣了一下。

那段時間她不怎麽回來，她媽并不知道她跟何子睿已經商量不想辦婚禮的這回事。

“甜甜，你覺得呢？我們把你好好地送出嫁，好不好？”她媽好聲好氣地問。

于是她就心軟了。女孩子為什麽想要辦婚禮？除了想讓伴侶看到自己最美好的樣子，無非就是想給養育多年的父母一個有儀式感的交代。我真的長大了，我有自己的家了，從此以後不需要你們操心了，你們好好地，去開啓你們下半輩子的生活吧。

晚上她回去問何子睿，“之前婚慶公司說最早能排期到什麽時候？”

“怎麽了？”何子睿問。

“要不，咱們還是辦個婚禮吧。”她說，“等以後他們倆離婚了，我應該再也看不到他們兩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笑眯眯地站在一起，寵着我的樣子了。”田小甜說。

試婚紗那天田小甜沒讓何子睿跟去，她媽要陪她去，她也沒讓。田小甜換了一款婚紗，領口開得不低，也能擋住她還沒減下來的腰身。之前她最期待的first look環節也被她取消了，改成她爸牽着她的手把她送到新郎面前。

她的婚禮管家也還是那個嘴甜手快的女孩子，也沒問她家裏出了什麽事延遲了婚禮，只是拿着手裏的備忘錄，按部就班地跟她确認每一條細節的改動。

“行。”

“就這樣，不用動了。”

“兩個都行，哪個便宜用哪個。”

女孩子一一記下。

田小甜看了她一眼，“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不挑了？之前你可說我是你見過的比處女座還要處女座的新娘子。”

女孩子就笑了。

“也沒什麽奇怪的。”她說，“跟了這麽多個婚禮，最後沒結成的也不少。”她用少年老成的語調嘆了一口氣，就像是看遍紅塵俗世一樣，“還能結就好。”

田小甜不由得在心裏笑了笑。還能結當然好，否則我們要心疼定金，你們要心疼尾款，不是嗎。

她心裏對她爸不是沒有怨氣的，總覺得他其實根本不在乎她什麽時候結婚怎麽辦婚禮，他在乎的只是早點跟她媽徹底分割清楚。聽她媽說，他和那個女人準備合夥做生意，還想買房子，難怪天天追着她媽要離婚，八成是這邊拿了離婚證那邊就領結婚證去了。她養病的那段日子心情不好，動不動就在家裏大發脾氣，她爸每次來也不好當着她的面多說什麽，好不容易她現在回去上班了，他真是一天都不想多等了。

在她心裏，從大學時她第一次撞見媽媽哭鬧着不想跟他離婚的那個晚上開始，他就不再是她小時候每天惦記着盼着他回家，能給她帶漂亮的禮物，能抱抱她誇誇她的爸爸了。婚禮上或許是最後一次她能挽着他的手臂，在親朋好友面前，維持一個幸福的假象。

婚禮前一個月，她媽有一天打電話問她周末回不回家。那個周末田小甜正好要加班，何子睿也忙，就說不回了。

“還是回來吃個晚飯吧，”她媽說，“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子睿也來吧。”

田小甜加班加得心情煩躁，心想肯定是她爸又來催她還戶口本了，忍不住怼回去，“不就是要戶口本嗎？不用天天裝得好像很盼我回家吃飯一樣，我今晚就把戶口本給你們送回去！”

她不耐煩地挂了電話。

晚上好不容易下班，回家拿了戶口本，田小甜和何子睿又趕到她媽那裏，她媽和她爸已經坐在飯桌前等很久了。

“你們餓就先吃啊，我說了我倆下班晚，折騰到家不一定幾點了。”田小甜有點過意不去地看了看表說。

“沒事，來，坐。”她爸說。

還沒動筷子，田小甜就把戶口本拿了出來，看了一眼她爸，故意繞開直接遞給了她媽。

“給你。”田小甜說。

“甜甜，爸爸媽媽既然答應你了，就肯定會好好陪你辦這場婚禮，你不用擔心。”她媽說。

她爸看了看她的臉色，也沒說什麽，伸手從衣服內側掏出了一張卡，遞到了田小甜面前。

“甜甜，這個給你。”她爸說。

田小甜驚住了，“什麽？”

她爸看了一眼她媽，嘆了口氣，說，“爸爸這幾年的事，你應該也知道。你讀研，找工作，養病……爸爸都沒幫上什麽忙。這裏面的錢不多，但是我想，你們倆結婚，總要買自己的房子，就當填進你們倆首付裏面吧。”

“密碼是你生日。”她媽在一旁說。

田小甜愣了，好久沒反應過來，還是何子睿先開了口。

“爸，”何子睿說，“我和小甜本來就沒打算用你們的錢。我和我爸媽都商量過了，我們家裏湊出一個首付還是差不多的，以後貸款我們倆自己來背。”

田小甜心裏發酸，說不出話，只好拍拍何子睿的手背，點了點頭，然後把那張卡給她爸推了回去。

“爸，”她說，“我早就長大了。我辦這個婚禮，不是為了要你倆給我出嫁妝，是為了你倆作為我的父母，能和和美美地坐在一起，吃上一杯我們倆的喜酒。”

她媽低下頭，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錢你拿回去吧。”她說。

後來她媽告訴她，家裏破産之後，她爸一直覺得對不住她們母女，她們現在住的這套老房子，也是他當年想盡辦法保留下來的。“以後再做生意，就不像從前了。”她爸跟她媽說，“不能把你們再牽扯進來了。”

或許他身邊的那個女人，不像媽媽這麽賢惠顧家，但真的可以和他一起擔起以後的風險吧。田小甜這樣想，突然有些同情她爸了。

那年他倆真的買了套小房子，在天通苑，貸款還在慢慢還。由于離他倆公司都遠，他倆還是住在原來的地方，房子出租了一陣子，又重新收拾過，就空在那裏。直到她和何子睿商量離婚，他才一個人搬過去住。

有一個晚上何子睿睡不着，給田小甜發信息。“沒想到咱們結婚那年買的房子，你到現在都一天沒住過。”他說。

同樣失眠的田小甜看到他的這句話，忍不住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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