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明天和意外（三）

婚禮前一天彩排，何子睿卻要加班。田小甜一邊跟着工作人員一條條地核對流程，一邊抽空給何子睿電話轟炸。

“你不是說你今天請假嗎？你們上司是不是瘋了，婚假都要壓榨？”

“你還來不來了？你乾脆明天也加班算了！”

“不想結就直說！”

何子睿終于趕到的時候彩排已經結束，天都黑了，工作人員都回去休息準備明天開工，造型師惦記着田小甜試戴不太合适的一副頭飾，臨時不知道跑到哪裏去改尺寸了，只剩下婚禮管家妹子陪着田小甜在等。何子睿氣喘籲籲但仍然好脾氣地沖田小甜笑，“別生氣別生氣，我這不是來了嗎。”

累到只想仰天橫躺的田小甜連生氣都懶得生氣，用下巴示意他在旁邊坐下，又示意管家妹子，“你把該跟他說的說一下，我累死了，我歇會。”

管家就帶着何子睿去酒店大廳裏走流程去了。田小甜癱在原地，打開微信，看到群裏那個名字叫“雪”的人，鬼使神差地發送了一個好友申請。

事情過去這麽多年了，她不複當時的驕傲跋扈，生活也已教會了她太多。她不知道群裏這個人是不是江雪一，但如果是，她覺得她欠江雪一一個道歉。

她正盯着好友頁面發呆，來電提醒赫然亮起，屏幕上顯示“媽媽”。


從小到大她一直覺得她所有的都是她應得的，優越的生活條件，身邊人的寵溺和喜愛，輕而易舉就得到的關注和誇贊，都是天生就該落在她身上的。

就像一個完美的婚禮，雖然因為種種的原因延期到了現在，她也受了很多委屈和痛苦，但她仍然值得所有人把她捧在手心，陪她完成這樣一個心願。

而不是像她爸一樣，臨時打個電話讓她媽轉告她，說他明天可能上午11點趕不到現場，不能陪她完成新娘出場那個環節。

他甚至都沒親自給她打電話，就那麽輕描淡寫地告訴了她媽一聲，就像她小時候他無數次因為出差和酒局推掉了學校每一次需要家長參加的活動一樣。

“他沒說為什麽？”田小甜在電話裏氣急敗壞地問她媽。

“……她好像家裏有點事。”她媽支吾了片刻，說。

田小甜沒聽懂，“她？誰？誰家裏？”

“就是……她家裏。”她媽說。

田小甜這才明白。他為了那個女人随随便便很可能就是順口胡說的什麽事，就要錯過自己親生女兒的婚禮。

“他不是答應我要來嗎？”她當時怒火就燒了起來，“我說得好好的，我就要這一次，就這一次，我就同意你們倆離婚，他愛找哪個女的就找哪個女的去，他就這一次都不來？他還是不是我爸啊？”

“甜甜，你別着急。他說他忙完了盡快過來，可能也能趕上。”那邊她媽聽她急了，連聲安慰。

“你憑什麽就替我同意？我同意了嗎？你總是這麽遷就他，你遷就他一輩子了，他怎麽對你的？”田小甜整個人都爆發了，話像連珠炮一樣往外冒。“你能不能替我想想，是我的婚禮重要還是他的破事重要？我是為什麽非要辦這個婚禮你們不知道嗎？我胖了這麽多，也不好看，我連婚紗都穿不進去了，我何必呢？別的環節我能省全省了，酒店接親，酒店擺席，何子睿的爸媽和親友也都為了遷就我們小兩口特意來北京，我們倆容易嗎？我有多希望咱們這個家能好好地像從前一樣，媽，就算我爸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

挂了電話，田小甜有氣無力地癱在椅子上，眼淚撲簌簌直往下掉。何子睿和婚禮管家走過來，女孩一看她這個樣子，連忙一邊抽紙巾遞給她擦眼淚一邊說，“姐，你可不能哭呀，哭腫了眼睛明早沒法上妝，怎麽當個好看的新娘子呀！”

何子睿在她旁邊坐下，問，“怎麽了？”

田小甜哭得沒有力氣搭理他。他只好坐近點，把她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

“剛才管家問咱們明天的戒指準備好了沒。”何子睿沒話找話地說。

“不是一直放在我那嗎。”田小甜一邊抽泣一邊說。突然轉念一想，一下子彈坐了起來，把何子睿吓一跳，“不對，我前陣子收拾東西，放回我媽那去了。哎呀！”

“沒事，明天讓媽來的時候順便捎過來就行了。”何子睿說。

“那怎麽行？今天晚上什麽都得準備得好好的，明早我六點鐘就得起來收拾，人多手雜，哪能等到明天？”田小甜立刻拿起手機又給她媽打電話。

“媽，你在哪呢？”

“我在你這幫你收拾東西，怎麽了？”

“你今晚回不回老房子那邊？”

“你不是讓我今晚在酒店陪你嘛。”她媽說，“怎麽了？”

“我戒指落那邊了，”田小甜說，“但是我一會還得到造型師那邊去，她那個頭飾在修改尺寸，讓我過去試，不一定到幾點呢，你能不能一會回去一趟幫我拿啊？”

“要不我去拿。”何子睿在一邊說。

“你算了吧。”田小甜白了他一眼，“彩排都不來你現在還想跑？我有的是跟你交代的事呢。交代完了我跟你去看看你爸媽。”

“行，”她媽在那邊說，“你倆想想還有什麽要拿的，我一起都拿了。”

“我要是再想到什麽告訴你。”田小甜說。

放下手機，田小甜又打開自己的小本本，按上面的備忘開始逐條“提審”何子睿。

“接親時間記住了？”

“記住了。”

“你那幾個兄弟靠譜點，具體事項我都發在伴郎群裏了。”

“好。”

“還有什麽我要是忘了提醒你，你就問管家，她都記着呢。”

“嗯，”何子睿說，“你還能有忘了提醒我的？不可能。你可是哆啦A夢。”

“別鬧，嚴肅點。”田小甜哭笑不得瞪了他一眼。

好不容易“審問”告一段落，田小甜跟着何子睿去酒店房間看他爸媽。何子睿的爸爸媽媽都是工人，媽媽因為身體不太好，在何子睿去留學的那一年就退休了，現在爸爸還在廠子裏工作。之前田小甜養病的那段時間，兩個人不敢多問何子睿什麽，就只好把四川老家田小甜愛吃的特産一箱箱地往北京寄，田小甜他們吃了很久，還送了很多朋友，都沒有吃完。

“如果我爸明天真的不來，我就讓我媽陪我出場。”在酒店的電梯裏，田小甜跟何子睿說。“誰規定新娘出場只能挽着爸爸的手了？我要把那條法律廢掉。”

“嗯。媽應該也挺願意的。”何子睿說。

為了買天通苑那套小房子，何子睿的爸媽也拿出了家裏的積蓄，何子睿就算再懂事也不得不承認，他還是拿了爸媽的養老錢來支撐自己的小家。但他爸媽也不是沒有自己的小心思，房本是何子睿自己的名字，就算以後兩個人的生活有什麽變數，總歸房子仍是他的。

田小甜也不是不知道，但她之前并不在乎，畢竟她一直不覺得她和何子睿的生活裏有任何可能影響他們婚姻的因素。從他們在民政局門口抱頭痛哭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是拴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躲不開誰了。

何子睿家那邊的幾個親戚正好在他爸媽房間裏聊天，看到兩個人來，都湊過來問長問短唠家常。田小甜努力打起精神，笑容滿面地一一回應，做出一副好媳婦的姿态，卻忍不住隔幾分鐘就想掏出手機看時間，心裏想着什麽時候才能回去，還有好多新娘要準備的事沒做呢。

在七嘴八舌的聊天中，神游天外的田小甜突然想起，她有一雙備用的鞋子還留在她媽那邊，最好也能帶過來，明天穿高跟鞋站久了的時候可以換着穿。

她于是拿出手機給她媽發信息，讓她媽回家拿戒指的時候順便幫她帶過來。

但是過了二十多分鐘，她媽還是沒回複。田小甜有點不耐煩，轉身把何子睿丢給一衆親戚，自己拿着手機到房間門外，給她媽打電話。

打了好幾個都沒人接。

她又發了好幾條信息過去，還是沒回複。

她只好又回去坐在何子睿身邊，但卻愈發心煩氣躁，總覺得明天就要婚禮了怎麽什麽事都不順，心裏窩着一股無名火，手心也無故生出汗來。

好不容易何子睿應對完了親戚們，跟他父母又确認了明天的時間，兩個人才出來。

“我媽一直不接電話。”在電梯裏，田小甜皺着眉頭說。

“可能她取完戒指已經過來了呢。”何子睿說。

“但我還有雙鞋讓她拿呢！”田小甜窩着火說，“說了我還差什麽告訴她一起拿，怎麽就不接電話呢？”

如果她能夠預知未來，她一定希望自己沒有辦那個婚禮，她不會再強行要求她的爸爸媽媽為了她的出嫁站在一起，不會因為爸爸不能來而在電話裏對媽媽大吼大叫，不會再為了取什麽東西而讓她媽媽急匆匆地往家裏趕。如果那天晚上媽媽能夠安安心心地坐在原地哪裏都不去，就不會在離家僅僅一個路口的地方被一輛橫沖直撞的車刮倒。

媽媽當場人事不省，身上沒有帶身份證，手機也摔壞了，被送到醫院之後，別人很是費了一番周折，才找到田小甜。

她自己動手術的時候，媽媽陪在她旁邊，以家屬的名義簽字，拉着她的手讓她不要怕。但輪到她作為媽媽的家屬簽字的時候，她卻退縮了，哭到看不清手術單上的字。她顫抖着拿起手機撥打她爸的電話，她爸不接，她絕望地留了一條語音給他。

“你現在不接電話的話，你可能再也看不到我媽了。”她強忍着哭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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