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二十一章 孤獨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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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孤獨性(四)

傅其華約了金佩心和田小甜周末吃飯。傅其華都到了半個小時,金佩心才急吼吼地趕到,兩人一起又等了田小甜二十多分鐘。

“你們兩個大忙人,吃個飯太難了。”傅其華說。

田小甜和李銘那檔節目前陣子竟然被公司通過了,整個項目的人就像打了雞血一樣,沒日沒夜地改方案,籌備制作團隊,如果不是家裏有護工,何子睿又回來幫她,她真的一個人當幾個人用都周轉不開。

但讓她無比歡欣鼓舞的是,卧床一年多的媽媽,自從可以自己吃飯之後,康複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重新開口說話之後,也逐漸可以說更多簡單的音節。每天只要她在家,看媽媽醒着,就會在她身邊坐着,一邊忙自己的事情,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媽媽說話。狀态好的時候,她和護工會一起幫媽媽練習走路。家裏每一面牆都在媽媽可能手扶到的地方安裝了助力把手,所有有可能磕碰的家具都被包上了軟墊。

她把媽媽的狀況告訴當時為媽媽做手術的主治醫生,醫生還記得她,特意私下到她家裏來看望了媽媽。醫生說,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傷勢的病人能夠恢複得這麽快這麽好。

“放心吧姑娘,”醫生臨走時跟田小甜說,“你媽媽的下半輩子,是你給掙回來的。”

田小甜聽到這句話百感交集。陪護媽媽的那些徹夜難眠的日子裏,她無數次內疚得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自己,如果那時她沒有因為婚禮而和媽媽争吵,沒有頤指氣使地讓媽媽去給自己準備這個準備那個,或許也不會出那樣的意外。她也無數次後怕到被噩夢驚醒,如果媽媽當時沒能救回來,她的下半輩子也會永遠活在悔恨和痛苦之中。

媽媽能動了之後,有一次趁田小甜不在的時候,指使何子睿把放在櫃子抽屜裏的戒指盒拿了過來,偷偷藏在自己枕頭底下。晚上田小甜在旁邊陪她的時候,她拿出來,遞給田小甜。

“婚禮沒辦,戒指沒戴。”媽媽仍然有些口齒不清,但她說的話田小甜聽得清清楚楚。


“沒事,媽,以後再說。”田小甜應付着,順手就要把戒指盒拿走,但她媽沒讓,仍然藏在了自己枕頭底下,田小甜無奈,也只得由她去。

“你們真的要離婚嗎?”吃晚飯的時候,金佩心問田小甜。

“嗯。”田小甜點頭。

“一起經歷了那麽多,舍得嗎?”傅其華問。

田小甜嘆了口氣,說,“正是因為一起經歷了那麽多,他對我的意義也不像從前一樣了。他以後做什麽選擇我也都會支持他,包括是否繼續跟我在一起。”

“你現在工作這麽忙,沒個人幫襯,媽媽怎麽辦?”傅其華說。

“不是還有護工麽,”田小甜說,“何子睿也是人做的,也忙得每天加班,他已經陪我照顧媽媽一年多了,媽媽現在每天都在好起來,我不擔心了。再說了,你不也是自己一個人帶小孩,沒人幫襯嘛?”

“那不一樣,”傅其華笑,“把孩子扔給我爸媽之後我可輕松多了,西西現在跟姥姥姥爺親得什麽似的,根本不記得她媽是誰了。”

“你留學的事情呢?定下來了嗎?”金佩心問。

事情一旦決定了,就不需要再往回頭路上望。為了給出國前的計劃多一分保障,傅其華把自己的課程排得滿滿當當,所有的課餘時間也被占滿了,不是備課就是在為學生做咨詢。她希望自己到國外之後,能盡快把生活安排好,或許就能盡早把西西接過去。但在那之前,她也只能把西西繼續留在父母那裏一段時間。

至于陸舒陽,他得知能和傅其華去同一個大學之後反而不着急了。有一次他試着問起她家裏的事,傅其華覺得無妨,就給他講了和于辰到底是怎麽離婚的,以及上一份工作是怎麽丢掉的。陸舒陽聽了什麽都沒說,只是不再經常跑到傅其華眼皮底下晃來晃去了,但每當她晚上有課的時候,他還是會來等她,把她送到家之後自己再回家。

每天看着西西又多認了一個字,多會唱一首歌,傅其華隔着手機屏幕都會很開心。唯一遺憾的是,原本計劃等西西大一點之後,帶她和父母一起出去度假,但因為準備出國,錢也要省着花,出游的計劃也泡湯了。她爸媽自然不想去,說浪費錢,只是傅其華心裏覺得虧欠了他們。

金佩心和田小甜對傅其華留學的決定都特別支持。“你就應該出去別回來了。”金佩心說,“等以後把叔叔阿姨和孩子接過去,一家人在那邊生活,西西也可以有個自由的環境,多好。”

傅其華就笑,“你說得那麽好,你還不是放棄了好好的工作回北京了?”

金佩心搖頭,“那不一樣,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去哪裏都行。你讓我現在飛南半球出差,拎包就走。”

“你和你男朋友呢?沒有複合的機會了嗎?”田小甜問。

“不知道。”金佩心坦然地答。對她來說,暫時還沒有理由可以說服她放棄現在的生活狀态。在她內心深處,她始終不敢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做一個擁有正常婚姻關系的人,更不用說組建一個家庭了。

她承認自己的無能,更接受自己的膽怯,她做不到像傅其華一樣努力咽下失敗婚姻帶來的苦果,也做不到像田小甜一樣對一起走過風雨不離不棄的人潇灑放手,所以她選擇不去做,因為她不敢。

這個世界上越來越多像她這樣的成年人,因為害怕承擔命運帶來的風險而畏首畏尾一輩子。但誰又能去指責他們呢,不過是一群從小就什麽都得不到的孩子,長大後什麽都不敢要了。

那天在梁老師辦公室等龐優的人,不是她繼父,也不是她生父,是她生父徐展的妻子,這讓金佩心很意外,顯然龐優也很意外。

在那個美麗優雅的女人面前,龐優努力擺出故作不屑的大人模樣,但有些發抖的聲音還是讓金佩心聽出了她的不安。

“你爸爸……徐展給我打電話,他工作上走不開,讓我過來看看。”女人說。

“你有什麽可看的?你來接我?出了這個門,你巴不得我死在哪個垃圾桶裏吧。”龐優雖然心裏害怕,但嘴上絲毫不輸。

金佩心在一旁伸出手去,“你好,我是梁法官的學生,我叫金佩心。”

“我記得你,開庭那天你坐我旁邊。”女人說,“我叫唐末。”

“照理說,應該是她繼父來接她回去,”金佩心說,“你沒有必要來這一趟。”

“我知道,”唐末說,“我就是想來找梁法官聊一聊。開庭那天,我情緒太失控了,很多事情沒有想明白。”

“你那天才知道龐優的存在,是嗎?你丈夫一直瞞着你?”金佩心問。

“對。”唐末回答。“我跟他結婚十多年了,女兒都上三年級了。他結婚以前的事情,我不了解,他也不說,我沒有想到會有今天的事。”

龐優在一旁不吭聲。唐末注意到她的臉色,就打住了話頭。

“我是想說……”她說,“如果龐優的繼父真的想要把孩子掃地出門,不要她了,我們……徐展不應該坐視不管。這是他的錯,他需要負責任。”

龐優在一邊冷笑了一聲,“你說話算話嗎?你說負責任他就負責任?那天在法官面前他差點和我爸打起來,你們都看到了。”

唐末也沒生氣,“我們是夫妻,一切都要商量着來,該負責任就要負起責任。”

“夫妻又怎樣?”龐優說,“我媽和我爸在一起這麽多年,他一句好話都沒跟她說過,一發脾氣就打,一發脾氣就打,我媽說了,全天下的男人都一個德行。”

這樣一番話輕描淡寫地從她嘴裏說出來,唐末和一旁的金佩心都一時間無言以對。

“這樣吧,”金佩心說,“安排個時間,我們一起去她家看看。”

“去我家?”龐優瞪大了眼睛,“不行!你們憑什麽去我家?”

“你不是想讓人給你撫養費麽,你不想上學麽?”金佩心說,“就憑這個。”

龐優被她怼了回去,不甘心地還想辯解什麽,梁老師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

唐末只是來找梁老師,并沒有理由領走龐優,幾個人從下午等到傍晚,電話打了十幾個,她繼父那邊也沒有人來。

“回不了家,你怎麽辦?”梁老師和唐末在辦公室裏談話的時候,等在走廊裏的金佩心問龐優。

“我上天臺的時候,根本就沒想着今天要回家。”龐優說。“我不想回家。我媽走了之後,我爸每天都打我。他一打我,弟弟在一旁就被逗得哈哈笑。他們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就再也不用養我了。”

龐優整個人拄在走廊窗臺上,兩只細瘦的腳腕懸在空中晃來晃去,窗外傍晚的陽光層層疊疊地落在她的小臉上。

“我最讨厭太陽下山。因為太陽一下山就放學了,放學就得回家,回家就得挨揍。我希望太陽永遠都不下山。”她說着,突然眼睛一亮,轉過頭來看着金佩心,“地理老師說,在南極和北極,太陽半年都不下山!”

金佩心并不想打擊她,但還是冷漠地說,“是,但是另外半年都是黑夜。聽課不能只聽一半啊,小朋友。”

“哦。”龐優翻了個白眼,又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夕陽。

那目光裏充滿着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最真切也最難痊愈的孤獨。金佩心想,就像當年的自己一樣。如果可以,她真想告訴龐優,你以後會過得很好的,你三十歲的時候,會擁有獨立自由的生活。但龐優一定不會相信,當年的自己也不會相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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