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未完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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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轉到法學院的那一年,金佩心最喜歡上的一門課是中國古代文學史。老教授八十多了還被學院返聘回來,說起書來妙語連珠,神思飛揚,硬是把枯燥的典籍鑒賞講成了明星課,很多其他學院的學生會慕名來聽,能裝六十個人的教室往往有坐有站地塞下上百人。
江雪一是老教授最喜歡的學生。大一的時候,她原本計劃分方向的時候去讀比較文學方向,但是上完老教授的課之後,還是選了古代文學。可惜老教授年事已高,不再帶畢業論文,但江雪一大三的時候還特意去請教過他,把在他課上得到高分的一篇結課論文做成了畢業論文的選題。
大四那年,老先生病重,院裏有老師和同學代表大家去醫院探望過,沒過多久,病情惡化,老先生還是去世了。
金佩心記得,消息傳來的那天,江雪一正在宿舍裏改畢業論文。她翻着手邊從圖書館古籍借閱室借來的線裝書,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我的論文還沒有完成呢。”江雪一說。
她的論文寫完了,但是畢業前還差導師最後一輪定稿的簽字。錯失保研機會之後,她一直拖延着沒去找導師,就這樣拖到了畢業典禮。典禮那天,誰都沒有注意到江雪一去了哪裏,畢業照上全體同學都笑得燦爛,唯獨少了她。
第二天,她的畢業論文導師給她發信息,問她論文是怎麽回事,不打算簽字了嗎?再不簽就畢不了業了。
江雪一遲遲不回,導師覺得這個學生也太不負責任,就打電話給她們輔導員。
輔導員也聯系不上她,敲宿舍門也沒有人開,問了舍管阿姨,阿姨說江雪一昨天就來過,借走了備用鑰匙沒還。輔導員站在門口打電話,就聽到屋裏她的手機鈴聲一直響,但就是沒有人接。
輔導員先後給金佩心,傅其華和田小甜打了電話。金佩心在禮堂參加法學院的畢業典禮,田小甜在隔壁學校,傅其華帶父母在故宮玩,沒有人和江雪一在一起,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田小甜最先趕回宿舍。但輔導員和校保衛處并沒有等她回來,就撬開了宿舍門。田小甜趕到樓下的時候,正看到有同學往外走。
“田小甜?”有個認識她的同學見到她,驚慌地說,“你們宿舍出事了,警察都來了,整個六樓的學生都被疏散了。”
“怎麽回事?”田小甜吓得聲音都變了,“誰出事了?”
同學沒回答,被一旁的舍友匆匆拉走了。
田小甜三步兩步地上了六樓,在宿舍門外迎面撞上有些慌張的輔導員老師。
“怎麽了?”田小甜氣喘籲籲地問。
輔導員老師定神一看是她,立即把宿舍門關上,“你怎麽上來了?你別上來了,打電話給傅其華和金佩心,讓她們先別上樓,在樓下等我。江雪一自殺了,校醫正在給她處理,救護車馬上就到。”說完就被兩個警察叫走,臨走還不忘回頭叮囑田小甜,“別開門,先出去吧。”
田小甜腦子裏轟地一聲,後背立刻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腳也軟了,站在原地,連挪都不敢挪一下。直到背後的嘈雜聲響起,急救人員到了,把她推到一邊,沖了進去。門被推開了,屋裏的人影影綽綽,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不敢睜眼,但還是看到了江雪一常用的印着哆啦A夢的白色床單,上面全都是觸目驚心的血跡。
她倚靠在門邊牆上,努力讓自己不要癱倒,哆嗦着打電話給金佩心。“你快回來……出事了。”
“怎麽了?!”那邊金佩心問。“江雪一出事了。”田小甜忍不住哭出來,“全是血,警察來了,120也來了,就在宿舍,她床上全是血……”
田小甜吓壞了,說話颠三倒四,也吓壞了金佩心。她跑到樓下,被維持秩序的校保衛處人員攔住不讓上來。沒過一會,田小甜也被保衛處的人帶了出來,還專門留了一個保安看着她們。
“你倆是她舍友是吧?先別走,一會老師和警察要叫你們去問話。
趁保安大叔在一旁抽煙的工夫,金佩心連忙悄悄推了一把滿臉眼淚精神恍惚的田小甜。“到底怎麽回事?”田小甜被她一推,差點又要哭了,抽噎着說,“江雪一割腕了。”
“怎麽會這樣?”金佩心也害怕了,“她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你們昨天不是一起參加了畢業典禮嗎?”
田小甜哭着搖頭,“沒有,昨天我們都沒看見她,她沒去……”
金佩心昨天實習回來得晚,看大家都穿着學士服喜氣洋洋的,也沒有留意到江雪一做了什麽。昨晚田小甜和傅其華回來之後叽叽喳喳地說笑,江雪一似乎也沒搭話。
田小甜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麽,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氣,面露懼色地說,“昨天晚上,我在水房洗漱,江雪一過來問了我一件事。”
“什麽?”金佩心問。
“她問我,咱們要是都不在,是不是就沒人能開宿舍門。我說不會啊,舍管阿姨都有備用鑰匙的,我上次把鑰匙鎖在屋裏你們都不在,就是找阿姨開的門。她說哦。我說要是在屋裏把門反鎖上,那就有鑰匙也開不開了,非得把門撬開才行。她又問我,撬開需要多久,我說不知道,應該要很久吧。”
田小甜說到一半頓住了,眼裏露出恐懼和悔恨的神色。“她後來突然跟我開玩笑,說,要是宿舍沒人回來,是不是死在屋裏也沒有人發現?”
“你說的什麽?”金佩心顫着聲問。
田小甜絕望地說,“我以為她在開玩笑,我就說,那你就試試啊。”
金佩心的心裏咯噔一下。
“剛才輔導員說,她昨天真的借走了舍管阿姨的備用鑰匙。”田小甜說。
金佩心還沒說什麽,就看到傅其華慌張地跑了過來。
江雪一被送往醫院搶救之後,警察找她們三個和輔導員老師一起了解情況。但問來問去,江雪一看上去都那麽平常,完全沒有情緒突變的征兆。
“她這幾天有沒有說過不想活了,想去死,之類的話?或者你們同學之間,有沒有說過類似的話刺激到她?”對面的民警問。
傅其華茫然地搖頭,金佩心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她旁邊的田小甜。
田小甜心裏太害怕了,她緊緊地抓着自己的衣袖,搖着頭,從牙縫裏吐出兩個字,“沒有。”
江雪一還在醫院搶救,她的家人從家裏趕過來,拒絕了所有的老師和同學去醫院探視。
她父母來宿舍收拾她東西的那天,她們三個女孩都在。媽媽不願意進宿舍,站在門外垂淚,還是她爸跟她們三個打了招呼。
“我是江雪一的繼父。”他說。
繼父看上去比她媽媽要年輕,如果他不說的話,她們也猜不到他和江雪一的關系。她們也不會知道當年隔壁宿舍的女同學高穎在附屬醫院撞見的就是江雪一和她繼父,不會知道那些謠言全都是高穎為了保住自己的保研名額故意散布的,更不會知道江雪一和孟奇分手只是因為孟奇聽信了高穎那些添油加醋的“證據”。
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江雪一的床鋪被那天的事故和搶救毀得一塌糊塗,已經全被輔導員和舍管阿姨處理掉了,只剩下空蕩蕩的一張床。她的椅子上擺着她沒有穿的學士服,疊得平平整整,上面放着學士帽。她桌上的電腦因為沒電關機了,旁邊還有她沒還的從圖書館借來的線裝書。
江雪一的繼父把她的東西全都收走了。恍惚之間,她們像是又回到了四年前江雪一還沒來的時候,她們三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各自的事,江雪一拖着行李箱出現在門口,溫良無害地沖着她們笑,說,“我來晚啦。”
江雪一的消失讓她們離校前的時光變得壓抑而沉重。她的痕跡從這間住過四年的宿舍裏消失了,什麽都沒有留下。田小甜在畢業前離校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自己書桌照片牆上那張她們四個一起去北戴河的照片不見了。她以為是黏性不夠掉在桌上了,在亂糟糟的書本和文件中翻了很久,也沒找到。
“你倆看到我那張照片了嗎?”田小甜問。
傅其華正坐在床上撕牆上的海報,金佩心正蹲在書桌底下掏從床上掉進了桌縫的充電線,兩個人不約而同擡起頭。
“就是那張去北戴河拍的。”田小甜說。
傅其華搖頭,“我沒動過。”
金佩心說,“你自己忘了放哪了吧。”
田小甜又找了一會,沒有找到,突然怔怔地想了想,說,“或許是江雪一拿走了。”
傅其華沒做聲。
金佩心沉默了片刻,忍不住說,“江雪一才不會拿。”
田小甜驚異地看着她。
“如果不是你說那句話,她是不是不會自殺?”金佩心毫不退縮地直視田小甜的眼睛,說。
“你們說什麽呢?”傅其華從床上跳下來,驚訝地問。
“你問她。”金佩心說。“當時你為什麽不敢跟警察和老師說,你說了那種話?如果你沒有刺激到她,她還會出事嗎?”
田小甜無法反駁,滿臉通紅,氣惱地說,“我只是開玩笑!我不知道她會真的那麽做!”
“你為什麽不知道?”金佩心咄咄逼人,“她抑郁症常年吃藥你不知道?別人說她那些惡心的話你不知道?保研失利她心情不好你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開那樣的玩笑?”
“又不是我逼她的!”田小甜哭着喊,“她跟別人說句話也可能會去自殺,又不是我的錯!”
“你到底說了什麽?”傅其華問。
後來金佩心回想起畢業離校的那一天,實在後悔對田小甜口出惡言。或許的确是田小甜的無心之失成了壓垮江雪一的最後一根稻草,但她又有什麽資格怪罪田小甜?生活在江雪一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對她的病痛和苦難視而不見,如果江雪一真的沒有救過來,他們所有的人都是幫兇。
“不要再吵了!”傅其華也哭了,崩潰地喊,“我們一起那麽好地生活了四年,就要這樣散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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