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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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所的服務生深夜來電時,季詠恩正熟睡。
前面連續拍了一周的大夜戲,晝夜颠倒,熬人得很。好不容易休這幾天假,她吃了安眠藥倒作息,睡得異常沉。
座機電話叮鈴鈴地響,沒人接聽自動挂斷,又響,锲而不舍,在深夜裏分外刺耳。不知如此反複了多少次,才把人從安眠藥的效用中叫醒。
她朦朦胧胧睜開眼,把無繩聽筒抓到耳邊,瞄了一眼挂鐘,淩晨一點半。
電話那頭的人自報家門,是新花都夜總會的服務生,語氣很緊迫。
“季小姐,陳生在我們這裏飲醉不省人事,請季小姐來接陳生回去。”
電話挂斷了,她垂着腦袋坐了幾分鐘,始終沒清醒,半夢半醒之間,腦中做着連續不斷又毫無邏輯的夢。
夢裏突然出現陳仲謙的臉,她才猛然間意識到,哦,陳仲謙,要去新花都接陳仲謙。
一下子便醒神。
再看看表,從電話挂斷到現在,睡了僅僅五分鐘,卻做了仿佛八小時睡眠那樣多的夢。
還好只睡了五分鐘。
她頂住困意爬起身,一把冰水拍醒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化妝。
在往臉上拍粉時大腦放空的間隙裏,她才遲鈍地意識到這電話很奇怪。
陳仲謙在外過夜是尋常事,一個月三十天,能有十天在這裏過夜就算他心情好了。就算一定要回來,他有助理有司機,不需要特意讓她去接的。
況且她住深水灣,新花都在尖東,她得穿越整個港島過海去接人。就紅磡隧道那路況,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堵車,等她到新花都,怕是天都要亮了。
但這都不重要。跟着陳仲謙的五年時間裏,她早就習慣了全天候待命随叫随到,不僅要去,還要大方得體,姿态漂亮,扮到光鮮亮麗,笑盈盈地去。
這是她的工作。
她收拾妥當,下樓,囑咐別墅裏的大管家吳姐:“炖一盅醒酒湯,一直溫着,陳生回來要喝。”
連吳姐都詫異:“他還回來?稀奇。”
季詠恩聳聳肩,走了。
*
旋轉門把季詠恩送進新花都的前廳。
新花都1983年開業,是尖東最早一批日式夜總會之一,經營至今已有11年。如今日式夜總會在尖沙咀遍地開花,不乏裝修更豪華演出更精彩的店,但這裏仍是數一數二的銷金窟。陳仲謙是這裏的常客,這裏的舞小姐女公關就沒有不識得他的。
不過季詠恩沒來過。她這輩子唯一一次進夜總會是拍電影,在清場了的小夜總會拍打戲,敲碎玻璃茶幾和水晶燈,翻越吧臺拎着糖燒出來的酒瓶敲人頭,導演一喊咔立刻停手,燈亮起來,四下裏道聲辛苦,哪能清楚真正的夜總會是什麽樣子。
新花都的前廳金碧輝煌,正中垂着一盞由無數水晶棱柱彙聚而成的巨型吊燈,把周圍的一切都映照得溫暖而璀璨。她一進門就被吸引,不由自主地擡頭望。近十米的挑高,這盞燈傾瀉而下,好似水晶瀑布,華麗盛大,望得她目眩神迷。
女客在這種地方總是很顯眼的。領班先注意到她,繼而認出她,迎上來時笑意盈盈,實則如臨大敵:“季小姐!竟然是季小姐光臨,我是你的影迷!可否賞光簽個名給我?”
季詠恩回過神,看向眼前人。
“季小姐,您約了人嗎?還是自己來玩?您這樣的大明星,出來玩肯定不希望影迷圍着你要簽名是不是?不如去包房玩啦?酒水齊備,沒人打擾!”
她一眼看出來對方的意圖。她算哪門子大明星?對方更不是什麽影迷。只不過全港皆知她是陳仲謙的二奶,領班怕她是來鬧事的,先一步把她引開。先堆着笑要簽名好哄她開心,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
她笑容溫和:“包房就免了,陳生叫我來的,有勞你領路。”
領班讓她稍等,向陳仲謙的包房打電話确認,得到肯定答複,才敢把她往電梯的方向帶。
電梯從三樓下來,在二樓停了片刻再下行。叮聲響起,門開了。
季詠恩正要進去,餘光瞥見裏面有人,擡眼一看,是一對男女,正擁在一起親親密密地打鬧。男人氣質庸常,勝在年輕,容貌秀氣,女人更加惹眼一些。她穿着黑色絲質襯衣和腰頭打褶的黑色西褲,佩一整套有着鑲鑽白金扣頭的珍珠鏈,乾練又貴氣,包裹嚴實,和新花都的女公關一望即知不是一路人。
女人正笑着往外走,一擡頭也看見了季詠恩,二人對望,各自一瞬怔忡。
季詠恩認出了她。
謝沛雯,陳仲謙的合法妻子,可以名正言順分他一半身家。二人成婚十餘年,育有一雙兒女,感情甚篤。
和她相比,季詠恩的存在堪稱卑劣。
季詠恩跟了陳仲謙五年,和這位原配正印素未謀面,但照片總是見過的,将她容貌記得很牢。
起初她還擔憂謝小姐會尋她麻煩,時間久了她才明白,陳仲謙風流成性,女人多得數不盡,謝小姐怕是管不過來,大概認了命,守着正妻的位置放手了。
謝沛雯為人十分低調,領班能認出季詠恩,卻認不出眼前這位原配。偏偏這位低調的原配正摟着年輕的男人打情罵俏。
這不是見面的好時機。季詠恩尴尬得無地自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低頭轉開視線,腦子裏卻不合時宜地在想——原來夜總會裏也有男公關嗎?
謝沛雯則自有正房氣度,比她從容太多,失态僅一瞬,下一秒就走出來,笑着将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眼睛狐貍似地眯起:“仲謙總講你最乖巧,怎麽?你也背着他出來玩?”
季詠恩垂着眼:“我來接陳生。”
謝沛雯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慌亂。
倘若知道陳仲謙也在,她就不會來了。
任何時代任何境況下,戴綠帽子都是原則性問題,這個所謂“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女人是半點碰不得,要是賭陳仲謙會啞忍,未免太自負。
她的老公情人多過米鋪,個個死盯着她,日想夜想要把她扯下來,自己好上位,但大多入不了她的眼。
不過眼前這個季詠恩不一樣。小明星,來來回回地演些配角,也不紅,但很有手段,五年都沒被換掉,現在外面都叫她是二太太。
外人敢這樣叫,還不是陳仲謙縱容?現在是二太太,誰知幾年後會不會就成了陳太?
謝沛雯早就生了危機感,只是礙于身份,始終沒同這個季詠恩見上一面。
如今這麽大個把柄攥到了人家手上,逼宮上位怕是指日可待。
危機感一瞬間充斥大腦,謝沛雯正絞盡腦汁想着怎麽穩住局面,季詠恩卻已經先一步踏進了電梯,低垂眉眼:“陳太放心,他在三樓,應未碰上你。”
說完,她摘下腕上的镯子遞給領班,話音平淡卻有力:“相信你也不會胡亂講話惹人不快。”
二人調轉了位置。謝沛雯盯着她仔細觀察了半天,在電梯門徹底關上前,留下最後一句話:
“仲謙沒講錯,你果真乖巧。”
*
領班把季詠恩領到陳仲謙所在的包房。
她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口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包房裏的裝修風格和中廳很不一樣,各色燈光迷幻閃爍。房中裝有日本進口的最新的卡拉OK系統,一個女公關拿着麥克風唱歌,腰肢款擺,風情搖曳。
“永遠寂寞,
“因想到你。
“只得一次再一次,
“騙我自己。”
她唱得深情款款痛徹心扉,很好聽。季詠恩覺得她多少有些真情流露,要麽就是唱功實在太好,可以假亂真。總之真是當歌星的料,淪落到新花都,有些埋沒。
陳仲謙并沒有醉,正摟着一個年輕鮮妍的小女孩咬耳朵,手在女孩的腰肢上摩挲。女孩兒不僅不惱,還更嬌怯地往他懷裏貼。
季詠恩覺得那女孩有點眼熟,沒怎麽費力便想起來,曾在片場有過一面之緣,在她現在拍的這部戲裏客串了一個兩句臺詞的花魁,依稀記得,是叫阿欣什麽的。
報上寫阿欣是港姐遺珠,年輕清純又美貌,當年參選時年紀太小不到标準才沒選上,最近竄得好快。
什麽遺珠,說穿了不過是落選,整了容恢複個一兩年又出來,報紙怎麽寫觀衆自然就怎麽信,騙傻子罷了。
可她整得實在夠成功,明豔照人,眼睛很大,笑起來幾分神似那個紅衣叼牌的女明星,難怪受捧。
席間多是娛樂公司的人,帶着各式新人出來,想靠上陳仲謙這尊大佛,又圍了一圈夜總會裏的女孩子,個個想脫出火坑去拍戲,因而用足心思侍奉。
季詠恩看在眼裏,只覺得那些女孩很可憐。
影視公司的人最會騙,出來玩先甩出名片恨不得女孩子倒貼,騙走身和心,轉眼就忘,才不會撈出來拍戲。
陳仲謙的助理Vincent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第一個看見季詠恩,悄悄迎到門口,很恭敬:“夫人,您怎麽來了?剛才領班打電話來,真吓了我一跳。”
看來不是陳仲謙叫她來的。
Vincent一動,其他人便也看見了她。
包括阿欣。
阿欣雖然人乖巧地偎在陳仲謙懷裏,但看季詠恩的眼神裏有明确的野心和敵意,十足的挑釁意味,不遮不掩。
季詠恩與她對視,瞬間明了。
看來一定是阿欣讓夜總會的人給她電話了。從深水灣趕來尖東,一個半小時起步。倘若這時陳仲謙已經帶阿欣去別處過夜,她撲個空,一來一回,這一夜都不用睡了。而如果陳仲謙依然在這裏,那更好了,阿欣肯定以為她來了看見這些就要大哭大鬧喊生喊死,會失去陳仲謙的歡心,這樣自己好遞補。
不是什麽高明的算計。
這樣的眼神,五年間她見得實在太多。
她們都想着,她季詠恩五年都沒能成功上位,是她沒本事,但她們未必也沒本事,給她們五年,她們就是陳太。
陳仲謙動都懶得動,擡眼皮瞟她一眼:“你怎麽來了?剛電話講你來了我還以為講笑。”
季詠恩把目光從阿欣身上收回來,笑了笑:“服務生把電話打到別墅,要我來接你,我沒求證就趕來,不知有佳人在懷,實在對不起。看你沒事我就安心了,我先走啦?”
陳仲謙挑挑眉,眼神一下子轉冷。
他聽出阿欣搞小動作。他最不喜歡女人背着他耍小聰明,也不喜歡女人争妒相鬥,恨不得身邊的女人個個都只是豔麗玩偶,一點自主意識都沒有才好。
阿欣不大懂事。今天找季詠恩的麻煩,明天還不要去找上謝沛雯?這方面他很拎得清的,玩歸玩,但從來沒讓外面的女人欺到發妻頭上。女人是分門別類的,而怎麽歸類,在他這裏相當分明,楚河漢界,誰也別想離開他給的位置越過去一步。
他把阿欣推開,淡然起身穿外衣。阿欣不知發生了什麽,眼底的得意還沒完全收回,明明上一秒還柔情蜜意,怎麽突然便遭冷遇,一下子慌了神,扯住他衣角懇求:“陳生,你剛還講今晚要我好好陪你!”
陳仲謙回過頭,看見她仰視的模樣。
小小的臉,白白嫩嫩的皮膚,眼睛很大,蓄上了濕氣,從這個角度看,胸前溝壑好清晰。
真是好可憐,好漂亮。
但教訓一定要給。他輕巧地掰開她手指:“捏皺會難看。另外,在我身邊要乖巧。我最憎女人耍些小手段,自以為是。”
他說着,随手指了指季詠恩:“最好像她一樣啦,聽教聽話,不吵不鬧。”
季詠恩沒什麽表情地立在一邊,對這話不做任何反應。
原本熱熱鬧鬧的包房,氣氛因這一遭驟降至冰點,阿欣的老板臉色難看,連忙擠出笑來跟陳仲謙賠罪。
他不理會,擺擺手,攬着季詠恩離開。
回到別墅,她十分麻利地單膝跪地為他換鞋,拿過他的外套仔細挂好,又去廚房盛醒酒湯。
家裏不是沒有傭人,但陳仲謙就喜歡她來做這些,假手于人還不行,情婦要盡情婦的本分,還能真當自己是與他平起平坐的女主人?
她在廚房盛湯,他走到她身後伸臂環住她,右手在她的臉頰下巴上捏了捏。
“還是你最好。那個林芷欣,自作聰明。現在的後生女都這麽蠢鈍?”
季詠恩輕笑:“年輕不經事嘛,她那麽靓,你也狠得下心抛棄,好無情。”
他在她脖頸間挨挨蹭蹭:“那我再給她次機會?”
她怎麽會不懂他的意思?男人都是視覺動物,陳仲謙尤甚,雖然口口聲聲說林芷欣蠢,但怎麽舍得下新鮮的美人?
他只是随口問問,并不在意她态度如何,她根本沒資格也沒立場說一個不字。應對這樣的場面,她早有一套公式,借着端湯的機會掙脫他的懷抱:“後生女年輕,給個改悔的機會。你若真肯大發慈悲,她一定對你感恩戴德,肯定努力學乖啦。”
陳仲謙很滿意她的态度,接過湯碗,喝了兩口,突然放下:“你那部戲……”
不用等他說完,季詠恩便一五一十交代:“前陣子集中拍完了夜戲,放我回來休息兩天倒時差,明天就回組。”她頓了頓,“其實已經是今天了。有額外安排嗎?需要我調整時間嗎?”
他搖搖頭:“沒什麽。在劇組開不開心?有沒有人找你麻煩?”
季詠恩從善如流地坐到他身邊,抱住他手臂:“托我們大名鼎鼎陳生的福,好得很,有你撐腰,怎有人敢找我的事?”
他相當受用,摸了摸她的頭發:“那就好,去休息吧。”
她順從地起身上樓,和他說晚安,一旦走過樓梯轉角隔絕他視線,全身就如同洩了勁一般,笑意立刻收斂,臉上只剩疲憊和茫然。
擡腕看看表,已經早上五點了,七點半就要趕到片場,去掉路程和洗漱時間,她還能睡一個小時。
她有點絕望,一瞬間便覺得陳仲謙和林芷欣真是太可恨,兩個人新鮮着打情罵俏卻要來剝奪她的睡眠時間。
往好了想,總好過沒得睡,再不睡下,連一個小時也沒有了。
人真的很疲憊的時候,沒有餘裕胡思亂想。陳仲謙也好,謝沛雯也好,管他什麽人都好,統統抛到腦後,六點鐘起身翻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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