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早晚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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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一個小時,季詠恩匆匆起床。
陳仲謙還沒睡,看見她下樓時,還有些訝異:“你不是才睡下?”
明知故問。
季詠恩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七點半要趕到。吳姐拜托幫我多拿些冰,我敷一敷,臉好腫。”
陳仲謙在看報,一點都看不出是一夜沒睡的樣子。
季詠恩很早就發現,這些做生意賺得盆滿缽滿的人,精力都高得吓人,似乎賺大錢的先決條件是睡眠必須比普通人少,用別人休息的時間來不眠不休地賺錢。
他瞥她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報紙上:“是腫了。告假好了,不要去了,我做主了。”
吳姐已經拿來了冰塊,用毛巾包着。季詠恩貼到臉上,感覺清醒了不少。
“不好讓全劇組的人等我一個,拍攝有進度的。”
陳仲謙沒有強求。
他最喜歡季詠恩的就是這一點,她相當知分寸,從不開口要錢要物不說,他主動奉上的特權她也往往選擇不用。
其實以她在外陳仲謙二太太的身份,完全有資格任性的,但她對內,不像其他女人喜歡撒嬌撒癡使小性子,對外,從不借他的名號狐假虎威。
秉性比容貌更重要。比她美的女人很多,但比她懂事的,幾乎沒有。
但對季詠恩來說,她從沒想過這麽多,她只是不想接受額外的饋贈。
多接受一分,和陳仲謙的糾纏就深一分,她不想以後分開時還要接受貪慕虛榮的指控。
畢竟他們早晚要分開的,她從來沒想過一輩子和他綁在一起。
*
季詠恩趕到劇組時,林芷欣已經到了,導演在給她講戲。不知是妝容好還是膠原蛋白太充足,她依然美麗光彩,臉上看不出一點疲态。
不知道她住哪裏,離片場近不近,但她不也一樣是從尖東趕回家的嗎?她不用睡覺的嗎?
年輕就是好。季詠恩默默嘆了口氣。自己像她這麽年輕的時候,也能熬個大夜之後一樣神采奕奕,這些年來晝夜颠倒,身體大不如前了。
真是羨慕。
林芷欣上次只是來客串,一個頭牌花魁驚鴻一瞥的出場,臺詞就兩句,卻各個角度拍她的美貌,特寫鏡頭的時長遠遠超過臺詞長度,簡直能估到她的公司在播出後會為她買怎樣的報道。
而現在陳仲謙把她送進劇組。有那個客串鏡頭打底,後續再出場也順理成章。
編劇湊過來,蓬頭垢面滿眼血絲。
“詠恩,劇情有改動,這是新劇本。”
季詠恩撚着那薄薄幾頁紙。
“——今天的新劇本。”
她大略看了兩眼,劇情走向有些變化。
“要加新角色,後半段故事都要有那位林小姐參與,我半夜兩點鐘被call醒要我改劇本啊!我的命難道不是命嗎?!只趕得及寫出今天的拍攝進度。”
季詠恩脾氣好人緣好,編劇敢對着她抱怨,絲毫不怕她說出去。
她回憶了一下,半夜兩點鐘時她還未趕到新花都,想必那時林芷欣正把陳仲謙哄得開心,哄來了這個角色。林芷欣的戲份占了一大半,季詠恩朝她看過去,看見她精致的側臉,心裏也不禁感嘆,似乎就要這樣好看的女孩子才能做明星,陳仲謙比所有人都要更早地為她的美貌買了單。
她覺得陳仲謙自負又自私,就這樣把兩個情人放在一起,不怕尴尬,也不怕後院起火,倘若一時興起來探班,也許還能左擁右抱,而大多數時候,兩個女人這樣待在一起,只會成為全劇組的談資。
這樣的事她經歷過不止一次。
她受夠了,但是,無可奈何。
她背臺詞公認的快。今日沒睡夠,腦子轉得有些慢,但也很快進入狀态,文戲大多一條過,不太NG。
相較之下,林芷欣慢一些,演技也略顯青澀。不過畢竟是陳仲謙親自塞進來的人,大家對她都态度溫和,她也從一開始略顯局促到後來逐漸放松,雖然五句話的臺詞也能卡上六七遍,但依然和大家有說有笑。
季詠恩看着她,會想起曾經的自己。
電影行業很講求快,時時刻刻都在講效率、追進度、趕時間。開工快、收工快、上映快、賺錢就快,而錢來得快去得也快。在這種地方,多NG兩條會被所有人埋怨。剛入行的時候,季詠恩不止一次被導演罵哭,然後哭着繼續拍,收工回家時眼睛是腫的,肚子是空的,身上打得青一塊紫一塊,誰也不知道出頭之日是哪一天。
後來和陳仲謙在一起,不再做替身了,搖身一變成了演員,所有人都對她親善起來,世界一下子變得特別美好,她受寵若驚,對陳仲謙感恩戴德,同時在心裏想,原來這些人,也不是不會好好說話。
預定的進度沒有拍完,但是林芷欣累了,又說陳仲謙call她,便也只能草草收工。導演倒也無所謂了,反正多拍一天就多燒一天錢,而陳仲謙的耀星影業就是制作方,所以又有什麽緊要?
季詠恩放妝發師先走了,妝發師家中女兒無人看顧,因而感恩戴德。
她自己對着鏡子慢慢卸妝,拆去古裝編發。
片場的人都是很喜歡她的,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從不為難做事的人,季小姐為人寬和,盡人皆知。
以前做替身的時候這樣做,別人覺得她好欺負,今時今日還是這樣做,人人提起都要說,季小姐人很好!
季詠恩嘴角不由得牽出一抹嘲諷的笑。
林芷欣那邊有人侍奉,任由妝發師拆她頭頂釵環,經紀人在旁邊哄着她:“時間倉促,你專屬的化妝室要明日才能搭出來。”
她不搭腔,眼睛一直在鏡子裏盯着季詠恩。
美麗麽?自然也是清秀可人的,可仿佛也不是多麽出衆的臉,地位怎麽就這樣穩固?昨晚被折騰一通也不發火,好似沒脾氣,真沉得住氣!明明和她一樣傍上富豪,還自己拆辮卸妝,在片場裝什麽清高?難道說賣夠人情即可上位?荒謬。
發辮拆完,林芷欣一頭黑亮秀發披散下來,更襯得臉小小的,下巴尖尖的,更惹人憐了。
季詠恩正低着頭努力找後腦勺最後一個卡子,摸來摸去,始終摸不到,又困又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卸去脂粉的臉略顯憔悴,眼下烏青一片。林芷欣從鏡子裏看到她這樣,又看看自己,覺得兩相對比,更顯對方狼狽,遠遠不如自己動人,略有些得意地笑起來,拎起包往外走,心情很好,經過季詠恩身邊時刻意開口:“收工收工!陳生約我晚餐!”
季詠恩專注地找卡子,沒有回頭看她哪怕一眼。
*
陳仲謙今晚沒有回別墅。
季詠恩從不用“回家”這個詞來形容陳仲謙的去留,也不用以形容自己。
這裏不是他的家,更不是她的,這只是他們的不正當關系存續期間她的一個臨時住所,她也不想和這個人組成家庭。
他不回來的時候,是季詠恩最自在的時候,可以無拘無束抱着一大籃水果窩在客廳看碟片看到睡着。
如果說這個別墅裏有什麽令她留戀不舍的,那一定就是這套昂貴的家庭影院,有着時下最先進的LaserDisc鐳射影碟機,裝了五個音響,聲效好過許多街邊電影院。
她為了離開陳仲謙的那一天做過許多籌謀,其中很重要的一項,就是比對着說明書,悄悄把所有産品的品牌型號參數都抄在了本子上,以便日後搬走了還能依樣畫葫蘆買一套同樣好的。
她喜歡看電影,最喜歡槍戰動作片,喜歡一個用槍用得很好看的姓周的男演員,看過這位周先生所有的作品。
不過陳仲謙回來時,擺在最上面的碟片永遠是法國片。陳仲謙是新浪潮電影的狂熱愛好者,尤其鐘愛《廣島之戀》。
季詠恩不喜歡這部電影。與其說不喜歡,不如說是發自內心地覺得很難看,就算說她沒品味她也認了。她不太喜歡文藝片,尤其是法國人拍的那些。但出于職業操守,她還是很耐心地陪着陳仲謙看了兩遍,并且在他盛贊其文學性的時候崇拜地看着他,但其實滿心裏都在想,你喜歡《廣島之戀》,為什麽自己的公司拍出來的都是《鬼打牆之終極猛鬼鬥》之類的東西?
但不用問也知道答案的,喜好是喜好,生意是生意,大多觀衆不會為廣島的一段禁忌戀情埋單,但看見猛鬼兩個字也許會掏錢進電影院嘗嘗鹹淡。猛鬼校園,猛鬼公司,猛鬼差館,猛鬼夜總會,曾有一段時間電影市場上猛鬼橫行,所有建築都被猛鬼洗禮了一個遍。那陣子季詠恩在電影院的售票窗口看影片列表,看多了幾乎不認識猛鬼兩個字。
很快猛鬼就已經刺激不了大衆了,于是諸如終極猛鬼、香豔猛鬼、猛鬼黑社會之流一個接一個出現在電影院。後來她聽到陳仲謙電話中叱罵下屬:“還拍?拜托你長長腦子,猛鬼通脹了!現在還要拍?誰會看啊!”
季詠恩看。動作片看多了,也想看看浮誇的恐怖片換換心情,她生來膽子大,那些扮相誇張的鬼怪僵屍吓不到她,她抱着水果籃,在豪華的家庭影院音響的簇擁下,心滿意足地、放松地睡着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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