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03 北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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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北姑】

季詠恩現下正拍的是一部武俠電影。

這兩三年間武俠片正在勢頭上,耀星也追着風頭拍了不少。有幾部叫好又叫座,算是站穩了腳。

去年那部《淬血魔劍》,名字浮誇得叫人發笑,不料骨頭裏還有點真章,票房好,初出茅廬的男主角也捧了個新人獎回去,自此算是在演藝圈嶄露頭角。

趁熱打鐵,續集很快便立項,誇下海口會貢獻出史上最精彩震撼的打戲,為此找了不少功夫明星來擡轎子。季詠恩是耀星自家人,又是打女,自然被拉進來。

她在戲中扮一位邪道魔女,一路追殺男主角。林芷欣扮個美豔的花魁,替男主角擋下魔女一劍,可愛可憐可嘆。男主角趁着魔女拔劍不及,反手一劍,替天行道。

至于原來的女主角去了哪,誰在乎?

季詠恩讀過原劇本,雖然質量不及第一部,但也算及格。如今改得七零八落,她已經預感到慘淡的票房和媒體評價。

但總還要盡心去演,誰叫她是演員,演員的本分如此。

林芷欣好在意這最後一場戲,絞盡腦汁只求死得凄美。


“捅肚子不夠好看,捅在心口才夠凄豔,換這裏如何?”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季詠恩看了一眼導演,導演點頭,她便跟着點頭。走戲時往對方胸口點了點,算是交差。

反正劇本早改得阿媽都不認得,其餘還要怎麽改,随便啦。

等到真正開拍時,林芷欣忽然又改了主意:“導演!捅在心髒上人死透了!萬一有第三部,我不是沒戲了?不如捅在肩上,血像花一樣洇開,既好看,我也不會死。”

季詠恩和男主角又提劍走了一遍。

捅肚子時她手臂出劍靠下,被男主角一劍穿心時就勢彎腰,十分順暢。捅心髒便高了點兒,也過得去。若是提到肩膀,右臂直直平舉出去,在鏡頭裏醜得不像話,又不好使力,這樣的姿勢再彎下腰,滑稽得不能看,可不彎腰又太僵硬,整個人硬鋼板一塊,橫豎都難看。

導演向來縱着這位老板的新歡,可也不能不講構圖。這樣演,林芷欣是美了,整幅畫面卻沒法見人。拍電影是這樣拍的麽?鏡頭美學四個字又不是擺着好看的。

況且季詠恩演的是魔女,出手便要見血,決戰之時不取人性命,反而朝肩膀招呼,那講得通麽?

導演終于駁回:“你若想角色不死,就還是捅肚子。捅了心髒也不要緊,拍到第三部就說她的心髒長在右邊,照樣讓你出場。”

林芷欣的願望落空,撅起嘴口口聲聲說大家都欺負她不聽她意見,鬧起別扭來,怎麽也不肯拍了。

明明拍完這一場就能殺青休假了。

季詠恩背過身,默默嘆了口氣。

*

林芷欣從清早鬧到黃昏。

待在她專屬的休息室裏,縮在沙發上,塗塗指甲,補補口紅,老神在在。全劇組百來號人,連季詠恩都沒要專屬休息室,只她自己有,門一反鎖,外面一衆人等都急瘋了,她始終只有一句話——

就要按我的想法來,否則便不要拍了!

她就是要做整場戲裏最美最出挑的那個。反正有陳仲謙給她撐腰,誰能為難她?誰敢為難她?

資深導演,拿了新人獎的男演員,那個所謂的二太太季詠恩,管你什麽人都好,最終為了拍攝進度,都是要向她低頭的。

這樣一想,她便更快樂。

她年輕天真,她的經紀人阿文可比她拎得清得多。阿文帶過不少女明星,其中不乏在他手裏大紅大紫的,因而他本人在圈子裏也算是有名有姓,公司安排他帶林芷欣,可見對她寄予厚望。

阿文在她腿邊蹲下,苦口婆心地勸導:“阿欣,你不明白,在這個圈子裏混,任何時候都不能把事做絕。你看有多少人原本已到絕路,憑借舊時人脈,上了新戲,便又東山再起;又有多少人,得罪人實在太多,一出事便牆倒衆人推,小事也變大事。”

林芷欣換了個角度坐,擺明是不想聽。

阿文嘆了口氣,接着說下去:“陳生身邊女人來來去去,今時今日你靠住陳生,未必明日還靠得住,只有在靠住時多去演戲,好讓觀衆記住,多累積人脈,來日同陳生體面分手,他們也認你。倘若全照你今日做派,來日你同陳生分開,與這些人見了面要如何相處?”

在一起三個月,受些小恩小惠,演一兩部戲,最終幾條項鏈幾個手袋便打發?林芷欣給自己劃定的結局從來就不是這樣的。

她轉回來,面向阿文:“我問你,我比季詠恩差在哪裏?”

阿文正要張口,門被敲響了。

季詠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林小姐,我可以進去嗎?”

林芷欣和阿文對望了一眼,阿文站起身,伸出手虛空往下壓了壓,示意她收斂,而後轉身走到門口,親自打開門:“詠恩,快請進。”

“那就打擾了。”

阿文搬了把椅子,季詠恩坐下,道謝:“多謝阿文哥。”

兩個人互相客套着,阿文在心中感嘆,林芷欣要是有季詠恩一半謙和周到,就憑這張臉,路不知道要好走多少。方才林芷欣問他的問題,他沒有說出口的回答是:“你比季詠恩差得太遠了。”

阿文帶過的人中,有那麽兩三個曾得到陳仲謙垂青,他這個經紀人時間久了總會同季詠恩這位二太太見到面,因而與她并不陌生,甚至可算熟識。

憑二人的地位與關系,季詠恩本不用對他好聲好氣,可只要見到,必定叫一聲阿文哥。光這一點,自家阿欣便比不了。

季詠恩試探着打招呼:“阿欣。”

林芷欣別過臉,抱着膝蓋,不想同她交流。

“阿欣,你熒幕首秀,每個鏡頭都想展現最美的樣子,殺青戲更是重中之重,我了解的。我也是從新人過來的。”

林芷欣沒反應。季詠恩不在乎,只要她不是聾子,聽總是能聽到的吧?

“但是呢,‘演得美’,未必就等同‘演得好’。我們做演員,首要是‘演得好’。你也不想上映之後被報紙寫成花瓶的,是嗎?

“明明前面都順順當當,都演得那麽好,為何偏偏在這最後一場戲鑽牛角尖?”

季詠恩違心地誇着她。

全劇組的人已經被林芷欣為難了一整天,她只想拍完最後一場戲趕緊休假,導演不敢說重話,也勸不動,就只能她親自上陣了。

“拍電影是要所有人一齊配合好,出來的戲才會好。相信導演的調度,他一定會讓所有人的戲都發揮到最好,你這麽聰慧,怎麽會不明白呢?”

林芷欣重重呼了口氣。

她越聽越煩躁。

其實她已經被阿文和季詠恩說服了。

她驕縱,有時候想法略淺薄,但也不是完全沒智商。她知道阿文和季詠恩說得都在理,可季詠恩越是這樣溫言軟語和顏悅色,她就越發覺得憋悶。

這算什麽?凸顯你的專業與大度,我的粗淺與狹隘?如果就這樣出去,反而人人都更喜歡更敬服季詠恩,要發自內心感謝她替劇組解決了個大麻煩——而她林芷欣就是那個麻煩!

她此刻才感到騎虎難下。橫豎都是又丢了面子又失了人心,不該逞一時之快的。可事已至此,她也沒有退路了,要麽灰溜溜地出去,要麽一直僵持下去,直到導演低頭。

丢面子本不是什麽要緊的事,可偏偏眼前是季詠恩!今日矮她一頭,日後更難鬥過她!

她本來已經冷靜不少,可思及此,一瞬間又血氣上湧。

“你裝什麽氣度?以為這樣就能勝過我?五年時間你都沒從陳生手裏哄來一個女主角,他還不是願意捧我?我比你年輕,比你漂亮,你要是識相就早點走人!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阿文把手按在林芷欣肩膀上,使了很大力氣按住她,難得對她說了重話:“阿欣!季小姐在指點你!你好好聽着就是,不要沒輕沒重!”

他從來沒這麽兇過,林芷欣不僅沒有被吓住,脾氣反而像沸水蒸汽一樣越發升騰起來,壓也壓不住,身子一甩,蕩開阿文的手,聲調也高了起來:“同樣給人做情人,你比我高貴在哪裏?憑什麽你是二太太?難道當第三者還論資排輩的嗎?”

阿文深吸了一口氣,氣得心髒病都要發作了,還要為她收拾爛攤子,轉向季詠恩,微微躬身:“季小姐,阿欣年紀小不懂事,我回去一定好好教她,你千萬不要往心裏去。阿欣!給季小姐道歉!”

改了稱呼,不再直呼其名,實在是希望季詠恩手下留情,畢竟誰也不知道她私下會不會同陳仲謙告狀,說話有多少分量。

季詠恩的耐心也差不多用盡了。

她只是脾氣好,不是沒脾氣,更不是泥捏的。

她語調稍稍轉冷,站起身:“最好是真的好好教,陳先生最厭張揚輕浮的女人。她憑臉獲得一次赦免,未必次次被赦免,機會來之不易,要珍惜。阿文哥,你再多勸一勸,還要全劇組再等她幾天?”

蒼天在上,字字都是她肺腑之言。

而這些在林芷欣聽來只有十足的挑釁意味,不僅不收斂,反而更加口不擇言:“紅不起來的老女人!憑你個北姑也配教我做事,滾回家去!”

她聲音太大,休息室外也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她不懂得自己罵出這句話有怎樣的分量,但阿文懂,瞬間面如死灰。

季詠恩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臨出門前,回過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算生氣時,一樣豔麗好看,多美的一張臉。

“真可惜,你不受教。”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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