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07 狗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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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狗仔】

這一巴掌打得很重,疼痛混着難堪席卷而來。季詠恩側過臉去,沒有擡手捂臉,也沒有哭泣吵鬧,唯有臉頰細白的皮膚上很快浮出一層異樣的豔紅,耳邊嗡嗡作響。

別墅內很靜,只有兩個人沉重的呼吸聲在回蕩。

這是陳仲謙五年來第一次對她動手。

“你若是喜歡她到這種地步,不容任何人侵犯挑釁,為何處處留情?就算我今日真的找她攤牌逼宮,傷害她的刀子也是你親手遞到我手上的!你才是罪魁禍首!”

季詠恩沒有宣之于口,在心裏想想便算了。逞一時之快往往沒有好結果,不做情緒的奴隸,這個道理成年人要懂,沒有退路的成年人更加要懂。

她調整呼吸,擡手把被那一巴掌打散落的碎發在耳後攏好,指尖碰到發燙的臉頰,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放下,轉回頭直視陳仲謙餘怒未消的臉:“是她先來找我的,司機可以作證。”

他并未因此打消疑心:“阿雯從來沒找過我身邊任何人,為何偏偏找你?”

因為她和你一樣在外尋歡作樂被我撞見了!

季詠恩緊緊抿着唇,生怕自己在殘餘的酒氣中吐露心聲。


她從沒有打算把這件事說出來,連想都沒想過。她身處其中比誰都清楚,神仙打架只有小鬼遭殃,說出這樣的秘密不會有好結果。

陳仲謙總說,他們不是豪門聯姻,他們是真感情,就算謝家倒了,他也不會抛棄他的阿雯。

季詠恩出于職業素養順從他的每一句話,永遠不會戳穿他。他的阿雯港大畢業,能打理公司,懂投資理財,買股只只大漲,置地塊塊升值,手中資財年年翻番,商業眼光毒辣。陳仲謙在外尋花問柳,一頭紮進電影公司,陳家年年膨脹的資産不知有多少都是謝沛雯賺來的。這樣一尊財神,任誰也不肯放走,況且離婚就要被分走一半沈家,誰會舍得?他口中所謂的真感情,也不知是在騙別人還是騙自己。

季詠恩半晌無言,過了很久,久到陳仲謙失去耐性。

“怎麽不答話?”他盯着她,“你啞巴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來找我。”她微微擡起手臂,把手裏的購物袋亮了一亮,“東西是她送的。票據在裏頭,你可以去查消費記錄,她刷的卡。我只是陪她逛了商店,吃了一頓晚飯。我什麽也沒有同她說。”

陳仲謙順着她的話頭看向購物袋。她自己的确從不買這些,以他給予她的財富而言,她的生活實在過于儉樸。大約可信。也許她還是那個懂分寸知進退的季詠恩。

他伸手摸摸她的臉以示安慰,但沒什麽歉疚之情,像摸小貓小狗:“痛不痛?”

她笑着搖搖頭。五年的演員經歷與情人身份早已将她磨砺到情緒收放自如,片刻間已将所有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壓向心底,甚至可扮出能以假亂真的乖順笑意——至少他從未懷疑。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罷了。

別墅裏的電話響了。吳姐從大氣都不敢喘的境地中活過來,匆匆去接,剛喂了一聲,便放下聽筒,朝向這邊:“先生,夫人的電話。”

陳仲謙走去接起。

“阿雯?”

季詠恩聽不見電話那頭謝沛雯說些什麽,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始終提心吊膽地注意着這邊的動靜。

“怎麽不事先同我講?”

“好,你喜歡就好。”

“孩子們如何?”

“過兩日。”

電話挂斷,陳仲謙神情緩和許多:“吳姐,快給詠恩煮雞蛋揉一揉消腫。”

說完,他又招呼季詠恩去他身邊:“阿雯喜歡你,叫你以後多陪她。你就好好讨她開心——”

他說着,把人攬進懷裏。

“但不要亂說話,你最乖巧,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是不是?”

季詠恩沉默點頭。

*

還好,謝沛雯沒有再找過季詠恩。

她沒有不知天高地厚地把對方說的什麽喜歡當真,順口一說,為她解圍而已。她們的身份天然敵對,做不成朋友,更遑論喜歡。

她先去賣掉謝沛雯送她的那套珠寶。

閃亮的石頭除了美麗一無是處,交學費交醫藥費時,人家只認錢。她多想把陳仲謙送她的貴重衣飾也全部變賣,可又怕某一日他盤問——怎麽不見你戴我送你的耳環?便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些東西躺在衣櫃裏抽屜裏黯淡。

現在終于有一套能拿去變賣,她一刻也沒等。

她沒有去典當行。這邊的典當行與家鄉略有差別,一個大大的“押”字招牌伸展出來懸在街巷中,她曾去咨詢過,不僅要檢查證件,價格也壓得極低,太虧不說,她也不想留痕,最終選擇寄賣。

只是離開寄賣行時,她總感到視線鎖定。

藝人對于偷拍總有着極其準确的第六感。

有人在拍她,有人在盯着她。

她本能地轉過頭,朝着某一個方向看過去,目光在層疊的招牌中精準捕捉到鏡頭。

相機的主人沒想到會冷不防和偷拍對象對視,吓了一激靈,但執着地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季詠恩快步走過去,心下猶疑。陳仲謙和謝沛雯,誰在監視她調查她?若只是狗仔便好說了,掏錢買下照片便是。

對方看見她一步步靠近,放下相機,咧出一個笑。

是個高大的年輕男人,也不怪季詠恩一眼看見他,個頭太顯眼。他身上的青綠色西裝寬寬大大破破爛爛,像是搶購到打折貨,也不管合不合身,立刻穿上充門面,時間久了,不僅不合身,還更加破舊,失去了裝點作用,更加凸顯落魄。樣貌倒算過得去——不對,再走近些看,不僅僅是過得去,就是拉去演戲,放在大熒幕上,也算是俊俏的臉。

只是他面上的笑容,實在太沒臉沒皮了。

這種沒臉沒皮令季詠恩很安心,因為這種氣質的表情,一般也只在狗仔身上出現。狗仔是很好應付的,拍到照片能當場換來錢亦開心,未必非登報不可。

錢……

她這才想起來,她沒帶錢。

明星出門不帶錢似乎匪夷所思,可打算首飾挂到寄賣行便回去的,沒有必要帶錢,全身上下只五百港幣,不夠買下照片的,支票簿也沒帶,未料想會節外生枝。

意識到身上沒錢的時候,她已經走到了對方面前。

對方依舊挂着沒臉沒皮的笑容:“季小姐,大名鼎鼎的季小姐!我拍照技術很好的,拍緋聞亦似電影海報,季小姐相不相信?不相信也沒關系,明日登刊你就知我所言非虛啦!”

要挾人的架勢,也是這麽沒皮沒臉。

季詠恩鎮定開口:“貴姓?”

“免貴姓梁。”

“梁先生。”她順從對方的意圖開口詢問,“買下底片,多少錢?”

梁狗仔笑意更甚,笑得眉眼彎彎,如果不知他意圖,乍一看還有幾分讨喜:“我數一數,我剛一共為你拍下十二張照片,五百元一張,十二張……六千元不貴的啦!”

如果這是更具爆炸性的緋聞,他會開更高的價碼。可一來季詠恩不是一線當紅;二來背靠的陳仲謙他們尋常狗仔得罪不起;三來,都淪落到變賣首飾讨生活了,還能拿出多少錢來?

這是他仔細權衡過後開出的最易實現的價碼,互不為難啦。

他為自己的善良與體貼感到一絲欣慰,又為自己一瞬間權衡出這樣合适的價格有些許得意。

季詠恩暗嘆一聲,手在風衣兜裏捏住錢夾。五百元一張。真會開價。

她正好只能夠買一張。

“是這樣的。”她頓了頓,斟酌措辭,“今日我出門倉促,沒帶太多現金在身上,錢我之後再付……”

她伸手想去拿相機,對方靈巧一躲:“大明星,六千元也拿不出?”

季詠恩從不當自己是明星,又為多賺錢攢錢從不shopping,空有明星名頭,沒過上明星生活。

她亮出錢夾,毫無顧忌地翻給對方看,抽出僅有的五百元遞過去:“你看,我沒有騙你。這些算定金,你留下地址姓名,我會加倍付給你,不會賴賬。”

他不信。對她所說的話,他半個字也不信。

明星祛除光環也只是普通人,也會賴賬。他又不是沒遇到過。

未當場錢貨兩訖都算不得數,他才不信什麽口頭承諾。

他轉身就走:“季小姐不買,我只能賣給社裏,到時再找我談價錢可沒得談了。”

若真見報了陳仲謙會是什麽反應,季詠恩想都不敢想。他那樣恨人落他面子,明日他的二太太寄賣首飾疑陷財困成了衆人談資,她才真是什麽都沒有了!好像從林芷欣打來那個電話開始,她的生活就環環相扣地失控了,如果讓她重來,她絕不再去新花都。

身體比腦子更快,還沒來得及仔細思索的時候,她已經擡腿朝着男人的背影踢過去。

男人根本沒料想季詠恩會動手,全無防備。雖說他做狗仔也不是沒挨過打,可被女人打還是第一遭,即便知道對方是打女,也沒小心提防——誰能想到這麽個細瘦的女人有真本事!

他猝不及防被踢倒,後背傳來劇痛,整個趴在地上。季詠恩彎身搶走相機,拉出底片,揉成一團塞進兜裏,把相機扔還給他。

他捧着相機,和她同歸于盡的心都有了——剛才倒地時沒來得及護住相機,鏡頭摔爛了!

季詠恩滿臉歉意:“實在對不住!我真的不能登報,請你理解。将你的姓名和地址留給我,我一定會付你錢,底片錢、醫藥費、還有你的相機,我全部賠償你,加倍賠償你!只是今天的事情絕對不能見報,見了報你就什麽都拿不到了!”

沒了照片,他就沒了同季詠恩談判的資本,只能以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态,從懷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季詠恩頂着他仇恨挫敗的目光接過名片,有些心虛。

“《西周刊》,梁卓明?我記得了,你放心,我一定會付你錢……”

她邊說邊走遠,步伐迅疾。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梁卓明坐在原地,憤恨地看着她越跑越快的背影,悲涼地抱着相機。

他才不信她會回來找他付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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