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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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詠恩連夜去了茶餐廳。
阿豪給她開門,輕手輕腳:“要叫阿梅起來嗎?”
她連連擺手:“別叫了,不要折騰她。不好意思這麽晚還來打擾你們,我明日拍戲騰不出時間,只能今晚來……相片我看看。”
阿豪拿出一個信封,她接過,厚厚一沓。
“喝水。”阿豪遞上一杯水,“你這麽晚出來沒關系嗎?”
“沒關系,陳仲謙不在別墅。”
她抽出照片,一張一張仔細看過去,都是她,各種角度的偷拍。大部分是外景場地的照片,但也有在錄影廠裏的,就連鐘婉玲在她旁邊玩游戲機都被拍進去了,看得她不禁咋舌。
寶石臺的錄影廠管理是數一數二的嚴格,閑雜人等根本進不來,即便有記者獲準得以進入采訪,拍照也要嚴格遵循管理,他怎麽混進來的!
“阿梅說這狗仔同你示威,讓你知那麽難進的地方他也進得去,還能拍你。”
季詠恩掂着照片默不作聲。
當日情急踹了他一腳,是她不對,但以她的經驗,應當沒有造成什麽重大傷害才對,該付的錢也盡數付了,她罪不至此吧?記仇記到現在?
“照片怎麽處理?”
她把照片塞回信封,收進包裏:“我拿走吧。梅姐醒了代我問好。”
她帶着照片回了別墅,靠在床頭,就着昏暗暖黃的光線仔細看那些照片。
即便對攝影全無了解,她也能看出和普通八卦照片的差距。
其中有一張她尤為喜歡。她穿着暗紅色菱格花紋的旗袍,站在一株盛放的苦楝樹下。旗袍袖子只到手肘,露出的細白小臂上挂着一條翠綠的玉镯,陽光透過枝葉縫隙打在手臂上,她側着頭,微微蹙眉,好似在為什麽而煩惱,令人想一探究竟。
她在為衣服的氣味而煩惱。
電視臺裏的舊戲服,不知道有多少人穿過,味道極其難聞。她也穿過臭衣服,但是從來沒穿過這麽臭的衣服。手腕上是條綠玻璃,頭頂的樹是假樹,陽光是大燈,為模拟真實烈日當空開得很大,烤得她燥熱痛苦,沒多久就開始出汗,一邊忍受着服裝的難聞氣味一邊想,等她這場拍完,衣服會變得更難聞。
她屏住呼吸問鐘婉玲:“你們臺裏的戲服,從來都不洗的嗎?”
“有機會我帶你參觀我們的服裝倉庫,洗不過來的!不過像這件這麽臭的也不多!”
鐘婉玲的戲服是新制的,沒什麽氣味,但她馬上要抱着季詠恩哭泣,同樣要受氣味攻擊,捏住鼻子站遠了些:“詠恩,我嗅覺很靈的,小時人家都叫我是狗鼻子,你知道嗅覺靈敏的人穿這樣的衣服有多煎熬嗎?今日我們先不做好朋友了,你換下裙子前不要靠近我,拜托了!”
季詠恩稍一回想起那件旗袍的氣味就開始痛苦,但又覺得這張照片确實美麗。能看出拍攝距離不是很近,難怪她全無察覺。大概是因為不方便開閃光燈,照片有些暗,若不是燈光打得太亮,怕是拍不到什麽東西,但暗暗的噪點反而為照片增添了一絲沉郁的氣息。
她開始回想當時,這個方向是什麽,誰在那裏。
似乎是道具間。
媽媽就喜歡她打扮得清清淡淡,之後把照片給媽媽好了。
她把照片都收到床頭櫃的抽屜中,還是沒有想明白梁卓明的意圖,但她沒有時間再去想一個無關緊要的狗仔了,明日還要早起。
*
“你今天怎麽總在左顧右盼,在找什麽?”
鐘婉玲湊到季詠恩身邊。
“你說,狗仔有沒有可能混進來?”
“沒可能的!放心好了。”
季詠恩想,真應該把鐘婉玲玩游戲機的照片給她自己看看……
自從收到這些照片,季詠恩就總是着心留意周圍。她真的很好奇梁卓明怎麽進來的,會在什麽地方。休息時她特意去那棵假樹下回顧了一下,鏡頭應該确實來自于道具間。
确認了這一點之後,她就開始時不時往那邊看一眼,總覺得有人在盯着她。道具間沒有關嚴門,門縫黑漆漆的,但那是方便工作人員進出的——正有一個道具師進去了,梁卓明要是真的藏在裏面,怎麽會不被發現?
但還是會盯着那邊看。
明知只是心理作用,但管不住自己。
被狗仔永永遠遠地盯上是每一個藝人的噩夢。
拍照技術很棒的狗仔也是狗仔。
*
梁卓明縮在道具間裏擺弄相機。
今天季詠恩總往這邊看,不是他的錯覺。他懷疑她發現了他的藏身地,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又放下心來——他藏在這裏是躲劇組的其他人,又不是在躲季詠恩,高水平專屬攝影師全天候跟拍,他有什麽好心虛的?
不知道她對之前的照片滿不滿意,怎麽還不聯絡他買底片?
劇組的道具師Kevin走進來:“哇,你真的很有毅力。”
梁卓明短暫地從取景框裏擡起頭:“我是她影迷嘛。”
這個借口實在是太好用了,影迷兩個字一出,任何行為都會變得很合理。
為什麽租了一大堆她的碟片?我是影迷。為什麽總是打探她的行程動向?我是影迷。大家行行好,讓我這個朋友藏在裏面拍幾張照片,他是影迷。為什麽拍了她這麽多相片?我是影迷。可是數量已經多到很像跟蹤狂!沒辦法,誰讓我是影迷。
Kevin一邊挑揀道具一邊跟他搭話:“好在我在道具組人緣很好,不然怎麽把你藏進來!不如我介紹你來工作?”
“我現在也很好啊。”
“是很好,還能偷拍你喜歡的演員。”Kevin也跟着從門縫裏看了看季詠恩,“看你淪落到現在這種地步,我怎麽比你還難受。”
“什麽淪落不淪落。”梁卓明調整鏡頭,“誰能保證一生永遠上坡?”
但是梁卓明的下坡路來得太早了。Kevin猶記中學時,他真是好羨慕梁卓明,長得好會讀書又有錢,家裏開豪華酒店,後來去瑞士讀藝術學攝影,人生好潇灑,拍攝的短片在國外展映,還拿了個小小的獎項。
1987年股市震蕩改變了很多人的人生。父親跳樓,母親重病,梁家一夜之間一無所有。梁卓明辍學回港,學藝術工作難找,就進了藝員培訓班,主攻編導方向。
那時他還沒過慣苦日子,又從國外學過藝術,身上少爺習氣尚存,心高氣傲,眼高于頂,與當時臺裏的名導起争執。
在寶石臺內部,不尊重前輩是相當嚴重的罪名,因而即便他課業和實習都很優秀,也沒能通過考評,最終無緣電視臺工作。
總要養家糊口,他拿着父親最後送他的Pentax SFX進了《西周刊》,一轉眼竟然待了這麽多年。
“喂,我認真的,要不要介紹你來工作?”
“我可以做什麽工作?我不懂得怎樣做道具的。我又不是沒念過藝員培訓班,畢業了還留不下來,就是沒那種命。”
“你說大導演那樣來回臉部特寫的拍法是垃圾,你當然留不下來!”
梁卓明做作地嘆口氣,搖頭晃腦:“錯失機會,我悲痛欲絕,後來反省自己,現在已經不再那樣講話,痛恨自己當時太年輕,不知天高地厚。”
他說得吊兒郎當,但不完全是假話,人是很善變的,當年再怎麽心高氣傲,現在也變得沒臉沒皮了。換做是今日的他只會拼命鼓掌附和,哇!句句是真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已毫無心理障礙。
“難道你現在的工作就很正經嗎?”梁卓明反問。
同為Band1中學出身,當年的同學恨不得個個成了律師醫生,只有他們兩個看起來分外落魄。
更确切地說,只有梁卓明是真落魄,Kevin是個怪咖,他真的喜歡做道具。起初梁卓明無法理解,Kevin只說了一句:“愛好不分高低貴賤,你不能武斷地認定攝影就比手工高貴。”
此時他搬出同樣的話:“怎麽不正經?你不能認定大律師就一定比道具師高貴。”
“這可是你說的,你也不能認定我做記者就一定沒你們高貴。”
Kevin噎住,轉身要走,走之前留下一個白眼:“狗仔就狗仔,什麽記者。”
“喂你不要太不尊重人啊,娛記也是記者啊!”
梁卓明從門縫裏看季詠恩和鐘婉玲演對手戲。他和鐘婉玲還是同一期的同學,訓練時她就已經十分耀眼,展現出了遠超常人的天賦,引得所有老師的特殊注意,最終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簽約,如今成為當家花旦簡直是意料中事。
面對鐘婉玲那在電視臺千錘百煉的演技,季詠恩亦算不落下風。她明明也會演戲,又有最穩的靠山,怎麽至今連個女主角也沒撈到?
一面疑惑,一面按下快門。
縮在雜物間光線實在不是很好,希望他們趕快改拍外景。
一場結束,季詠恩沒有回到本來休息的位置,而是朝着另一邊走過去,走出了梁卓明的視野。他努力調整角度,歪着脖子很努力地看,陳仲謙來了,但離得太遠,聽不清他們說什麽,只能看見季詠恩在離陳仲謙很遠的地方站定,怎麽看起來一點也不親密?
陳仲謙朝她招手:“怎麽不過來?”
季詠恩一步未動。今天的戲服依舊不好聞。
“身上衣服難聞,你素來愛乾淨的,我就不靠近了。怎麽有空來看我?”
“去他們總部,聽說錄影廠離得不遠,來看看你。見我來,開不開心?”
“當然開心。”季詠恩揚起笑臉。
剛在一起的時候陳仲謙倒是經常探她的班,但新鮮感消失得太快,又總有其他女孩子等着他探班,他便逐漸不那麽在意她了。除非是把其他的情人和她塞進同一個劇組,探望新鮮情人時,會順便看見她。
鐘婉玲跑到她身邊,不顧她服裝的異味挽住她的手臂:“詠恩!我找了你很久!”
季詠恩微微偏下頭,看着鐘婉玲挽住她的那條手臂,怔了兩秒鐘,最終視線上移到她的臉。
鐘婉玲笑得若無其事,于是她也回敬同樣笑容:“找我什麽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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