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16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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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自由】

“口罩戴好哦,不然明天就上頭條。”

梁卓明沒回答鐘婉玲的問題,不動聲色轉移了話題。她有些不甘心,但終究把口罩拉了回去,四下望一望,确認沒有人注意到這邊才安心,壓低聲音:“你現在在做什麽?你怎麽認識她的?”

“誰?”

“季詠恩。”

“哦。”他聳聳肩,“我是她影迷咯。影迷狂熱追星,偶像走到哪裏就跟着偷拍到哪裏不過分吧?”

鐘婉玲啞然。

連這種萬年配角也有影迷?

她倒不是看不上季詠恩,可這不合常理啊!電影圈的日子果真有這麽舒坦?

再說了,什麽叫“偷拍不過分吧”?


“偷拍還是有點過分的,藝人都很讨厭這個。”她拿出本子,唰唰幾筆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将那頁紙撕下來遞給他:“……想知道她的動向可以找我。”

他盯着那張紙看了幾秒,接下來,折一折,揣在衣兜裏:“騙你的。”

“什麽?”

他掂掂手裏的相機:“其實我現在是娛記來着。”

鐘婉玲還想問問他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遠處的病房,季詠恩已經走出來了,梁卓明立刻抛下她這邊,滿臉笑容地迎過去了。

“季小姐——這是單據,辛苦費怎麽算啊?有沒有誤工費和燃油費啊?為了救她我忙前忙後還沒吃飯,晚餐費結不結?”

鐘婉玲沒有跟過去,站在原地望着那邊。

說是影迷果然是騙人的!她遇見過許多影迷,影迷面對偶像才不是這種姿态。

可是梁卓明以前不會說謊的,就連面對不想去的聚會時說一句“不巧我有事情”都很難,從他口中聽不到一句假話。如今說話真真假假,謊言張口就來。無所謂,她也沒有資格說他變了。當年她想做最紅的電視明星,靠自己在繁華的香港謀得立錐之地,初相識那一年,不論是一腔孤勇的她,還是不會說謊的他,時至今日再回望,都傻得可憐。

她看着梁卓明從季詠恩手裏接過錢,一張一張清點,喜笑顏開地揣進懷裏。

記憶中他很少笑,看起來總是不開心。

手提電話響了。不用看她也知道,除了陳仲謙還能有誰?

她第一次希望自己沒有這部電話。不想接,不想像條狗一樣呼之即來,但失寵的下場正在裏面躺着,她的抗拒只持續了三秒鐘,就掏出電話按下了接聽鍵,稍微走遠一些,拿出最專業的演技,乖巧可愛,笑逐顏開。

“電話來得好巧!你怎麽知道我正好在想你?是不是知道我收工了,特意來慰問我?”

“是啊。”陳仲謙笑。他最近真的很喜歡鐘婉玲,尤其喜歡她說話時大方活潑俏麗的語氣和姿态,喜歡她永遠第一刻接電話,回家的時間和回深水灣別墅的時間都減少了,空閑時間大多都在九龍塘那間複式陪着她。

他很迷戀女人那種得到一分就滿足十分的姿态,當年的季詠恩是,現在的鐘婉玲亦是。因此不如說,他只是喜歡沒錢沒見識的年輕女孩子,稍微有點見識的他都不喜歡,貪得無厭的女人他更是棄如敝履。

唯一的例外是謝沛雯。她曾有足以與他匹敵的家室,有比他更好的頭腦,更廣大的見識,不論他做什麽,奉上什麽,從她臉上都看不出一絲欽慕之情。

這令他挫敗。

他還是同她結了婚,讓她成為了這個例外,但在婚姻之外尋找快樂也是人之常情吧?畢竟功成名就的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呢。

“Winnie,今日早些回來,給你準備了驚喜。”

“哇!什麽驚喜?人家本來還想去買衣服,這下哪還有心思,只想快點回去!”

鐘婉玲的聲音無敵興奮,聽得陳仲謙心情很好,感覺自己仿佛也年輕了十歲。然而電話挂斷,在墨鏡的遮掩下,她對着空氣翻了個白眼。

提前預告的驚喜叫什麽驚喜?況且對現在的她而言,除非回去之後陳仲謙告訴她,Winnie,我要把這套房子過名給你。除此之外,什麽都不能算驚喜。

她走到季詠恩和梁卓明身邊:“詠恩,我要走了。”

季詠恩剛才看到她接電話,試探性地問:“陳生嗎?”

鐘婉玲點頭承認,忍住了看向梁卓明的沖動。

她其實也曾有那麽一瞬想,會不會僥幸他沒有看到她滿天飛的花邊新聞,至少在他面前她還想做個堂堂正正的人。可他說他是娛記。

突然間便想通了。她就是有所求,那又怎麽了?可恥嗎?她至少能确定一點,陳仲謙比她更可恥。

季詠恩歪了下腦袋示意病房方向:“她說多謝你今天幫她,等她傷養好了再好好向你道謝。”

“舉手之勞而已,還是讓她多顧自己吧。”鐘婉玲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什麽,又轉回來,“近日出行要當心,提防和記找你麻煩。她這邊也是——她叫什麽來着?”

“林芷欣。她這邊我會想辦法,她合約被賣了,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嗯。”鐘婉玲應聲,轉身,終究還是沒忍住,看了梁卓明一眼。

他也在看她,猝不及防間對視,她先轉開眼,掩飾一般地扶了扶鏡框,突然意識到自己戴着墨鏡,視線又毫無顧忌地投過去,對視幾秒鐘,轉身,揮手。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梁卓明終于收回視線。

季詠恩注意到他的目光變化:“是不是很漂亮?”

“嗯。”他笑笑,“很漂亮。”

已經确定陳仲謙今天不會回別墅,季詠恩輕松不少,向梁卓明提議:“你不是說沒吃晚餐?走,我請。”

“可你結過晚餐費了。”

“那不勉強了,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梁卓明跨出一步攔在她面前:“我又沒說不吃!白吃乾嘛不吃!”

兩人走出醫院,他跨上摩托車,拍了拍後面的位置:“上來。”

季詠恩望而卻步:“呃……我截的士。”

梁卓明擡腕看看表,又展示給她看:“晚高峰啊小姐,乘的士,堵死你!你們大明星晚餐說不吃就不吃,我可不行!”

季詠恩猶豫片刻,很謹慎地接過頭盔,遲遲沒有上車。

她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對。來到香港之後,她連這邊的氣候都适應了,卻遲遲沒能适應這堵車堵得沒日沒夜的路況。她離開那年,汽車在家鄉那個小縣城還算是稀罕物,來到香港之後,走在街上時總感覺空氣中都是尾氣的味道——這大約只是一種錯覺,但她實實在在被高峰期的車流震驚過。車流直觀體現了這個城市的繁華與匆忙。

“你看起來像是被我綁架了,你怕什麽?你演的那個大盜不是還騎摩托躲警察?還在斷橋上飛躍過去——”

“替身拍的。”季詠恩打斷他,“我根本不會騎……”

當她不再做替身後,自己也擁有了替身。偶爾她會看到替身希冀的神色,小心翼翼對待每一場戲,眼中充滿對站到臺前的渴望。

猶豫再三,她還是戴上了頭盔,手指觸到扣帶上的金屬搭扣,摸索了半天卻扣不上。

梁卓明朝她勾勾手:“近一點。”

她靠近兩步,他輕巧一扣,咔噠一聲,松手時指節無意間擦到她下颌:“好了,上車。”

她小心翼翼地跨上去,後座有些高,她踮着腳才努力穩住,努力和梁卓明保持距離,但距離很有限,再往後坐就會蹭到金屬。好在兩人都瘦,她把手伸直,豎向上下比劃,一個手掌厚度的距離,應該還好。比劃來比劃去,不知道哪一下蹭到他後背,他回過頭:“喂,好心讓你搭車,你摸我?我賣藝不賣身的。”

她慌忙收起手:“不小心碰到你了,不好意思。”

梁卓明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小姐,我教你,下次遇到這種情況你就說,你好自作多情,就你這副尊容,鬼見了都不會想摸你!你平常也動不動就道歉的嗎?開玩笑最怕遇到你這種人,會愧疚啊,感覺自己傷害了純真少女的心靈……”

“你走不走?”

季詠恩惱羞成怒。

她本身就不是很會開玩笑的性格,加之廣東話不是她的母語,那些繁雜的俚語和語氣詞,有許多她至今都搞不清,就更不敢貿然開玩笑,她不知道廣東話中玩笑與冒犯的邊界在哪裏,怕掌握不好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乾脆一刀切。

梁卓明不再說笑:“走啊,你抓住我。”

季詠恩不想抱他的腰,無從下手,看來看去,抓住了他的衣擺。

他嘆了口氣:“這樣也抓得住?抓肩膀好了。”

她轉而搭上他的肩。

她不會騎摩托車,甚至沒坐過,這還是第一次。

在家鄉時活動範圍小而簡單,雙腿可丈量生活的每一處區域。來到香港,起初乘巴士趕場開工,後來有了司機,總之是逐漸習慣被鐵皮包裹。

引擎響了。車身微微一震,從坐墊底下傳上來,她在慣性作用下身子朝後一甩,本來只是虛搭的手一下子死死抓住。下一刻,身子回正。起初很慢,出了巷口彙入車流,能感到速度逐漸快起來,耳邊風聲愈發清晰,但都被頭盔擋住。她腦中突然浮現《天若有情》中男主角騎摩托載女主角的畫面,男人臉上帶着傷,少女婚紗的裙擺在摩托後座飛揚——他們沒有戴頭盔。她突然間想把頭盔摘掉,用皮膚去感受迎面而來的晚風,但惜命,不敢松手乾別的,更不敢真的摘下,想想便作罷。朝左右看看,夕陽正紅得璀璨,一路相随,長發的發尾在風中亂飛。

她突然感到自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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