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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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別墅時,陳仲謙不在。
季詠恩照舊去翻碟片,好享用家庭影院。翻到《四百下》,才想起忘了告訴梁卓明,她看完了。沒能與他交流感想。
吳姐悄悄收走散落在茶幾上的雜志報紙,她回過頭,正看見封面上的陳仲謙和鐘婉玲,朝吳姐伸出手:“給我看看。”
兩個人都高調,不遮不掩,陳仲謙去爬山、去酒局、去打高爾夫,樣樣都帶着她,被拍了許多照片。而季詠恩已許久沒出現,不陪同應酬,不伴随出游。她沒有戲演,被周刊小報解讀為陳仲謙不肯再捧所以失業。
文章拿鐘婉玲和季詠恩做對比,猜測二太太這個名頭是否要換人,膽子更大一些的直接開始列表格,樣貌Winnie更佳,人氣Winnie更佳,作品Winnie更佳,只有“能忍”一欄的對勾打給了季詠恩,結語諷刺她只有這麽一個長處,不知道面對好友奪愛是否依然能忍。
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總之各家小報如今都已經默認二人曾是至交好友,仿佛不是至交搶男人的戲碼就不夠慘烈。
也真難為這些八卦記者,都這麽久了依然有東西可寫。
鐘婉玲的風頭之下,陳仲謙又另外有了情人,簽在一家他有份投資的唱片公司旗下,低調地出道發了首張唱片。季詠恩覺得這個女歌手的照片很眼熟,卻怎麽都想不起來,腦中總有一閃而過的線索又抓不住,很久才回憶起來,是她去新花都那日在包房裏唱歌的女公關。
那個女歌手的歌聲到底如何,是低沉渾厚還是清亮歡快,季詠恩已經忘了,就連她當日唱了什麽曲目也不記得,但腦海中有一個确鑿的念頭,記得她唱歌是好聽的。陳仲謙從不做賠本生意,會捧她出道,大約也不是多麽喜愛,是覺得能紅吧。
她指着歌手的專輯照片:“空閑時能否幫我買一張回來?多謝。”
吳姐湊近,眯着眼仔細看:“叫什麽?周麗珍?我記得了,明日我就去買。”
*
整個十二月,季詠恩有大半都是在半島酒店和季秋度過的。
陳仲謙本人幾乎徹底消失在了她的生活裏,只有每月雷打不動的生活費提示這段關系依然存在。香港會過公歷新年,他十二月底一定回家,因而季詠恩得到了将近一個月的連貫的自由。
這中間林芷欣約過她兩次,被她以忙碌為由推掉了,稍有空閑就去找季秋。
時間久了,季秋也察覺出不對,小心地問:“你最近沒有拍戲嗎?”
“沒有工開。”季詠恩笑着回答。
她不想把不安緊張的情緒傳達給妹妹,但也不想欺騙。
季秋死死皺着眉,語氣憤恨:“是不是那個什麽Winnie搶了你的工作機會?”
她對姐姐最近的了解大多來自八卦周刊。她錯失了太多與姐姐相處的時間,姐姐又慣來報喜不報憂,她已經管不了雜志寫的是真是假了,好的壞的都要看看。
現在姐姐常來陪她,她固然開心,但她見識過季詠恩前幾年的工作強度,更了解她的個性,只要有錢賺,她絕不會推工作。可她現在這麽清閑,看來那些離譜的八卦小報寫她不再受捧,寫陳仲謙把機會都給了那個Winnie,都是真的了!
姐姐這麽多年也沒有幾個朋友,好不容易交了好朋友,還被挖牆腳,這個叫Winnie的真是太可惡了!
季詠恩一眼看出她在想什麽,及時打住她的想法,仔仔細細地解釋,她和鐘婉玲不是競争對手,一個拍電影一個拍劇集,戲路也不一樣,更加不是好朋友,都是亂寫的。
“沒工開和任何人都沒關系,是市場不景氣,也不止我一個沒有工開。”季詠恩無可奈何地笑了笑,“你這次回來有沒有注意?街上的電影院又少了很多。”
季秋随着她的話努力回憶,只是她的注意力不在這上面,回憶不起來。
季詠恩猶豫片刻,輕輕開口:“其實我最近在想,要不要回家。”
季秋一下子來了精神:“陳仲謙肯放你走了?是不是那個Winnie要上位?”
季詠恩搖搖頭:“我的工作與他綁定太深,以前就算讓我走我也不敢走。現在已經沒有電影給我拍,分手便也沒什麽重大損失……”她停頓片刻,“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放我走。他以前也有過很多情人,但我與他的關系,總是沒有結束。”
電視一直開着,就當背景音。上午十點突然開始播一檔回歸專題節目。
最近這些年各種文藝作品常有相關題材,電視上的相關節目也變多,展現民衆的迷茫與追問。毫無疑問,人們總是想回家的。
節目長達兩小時,期間二人幾乎沒有說話,認真地看着。直到節目結束,季詠恩先挑起話頭:“要回歸了。我起先想去拍劇集,沒有機會給我,然後才想,要不要回家。”
季秋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回內地發展嗎?”
“嗯。”她抿唇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去年有一部兩岸三地聯手打造的合拍片《戲說乾隆》在內地拿了金鷹獎,在內地,香港,臺灣,全都播得非常好,另有好幾部合拍電影,《霸王別姬》在戛納拿下金棕榈,今年《黃飛鴻Ⅲ》拿了百花獎。電影也好、電視劇也好,以後最大的市場一定是內地。”
“香港實在太小了。”她走到窗邊往下看,街景繁華擁擠,“一部票房收入五千萬的電影,需要有兩百五十萬人次走進電影院,而全港人口也不過六百萬上下。”
季秋算數很快:“差不多每兩個半人裏就要有一個願意買票。”
“一年兩百部電影全都指望這六百萬人買單大賺特賺,不現實。能讓海外認可買單的片子又不多,華人電影最終的市場,一定還是在華人多的地方。
“我沒戲拍的理由也很簡單,動作片已沒太多人看了。而這二三十年來香港電影占大頭的也就是動作片與喜劇片而已。拓展類型,資方不敢投資;不拓展類型,觀衆不進電影院。
“香港越來越多的樓,沒什麽外景實景可拍,如果電影和電視劇一樣在片廠拍,觀衆為何要看電影,而不是在家舒舒服服看電視?
“不去片廠不搭景,現在的香港就只能拍城市喜劇,城市英雄。
“我覺得所有這一切,答案最終都指向內地,未來的大發展一定都在內地。
“我拿到了華視下一年的劇集節目單,一年定下的黃金時段十一部劇裏,有三部是外購的內地劇,內地電視劇起步才多久?能和香港本土劇集争一席之地,可見發展蓬勃。而我們已經太久沒回去了,不知道現在內地發展成了什麽樣子。”
季秋不懂影視行業,但她相信姐姐。
“我前陣子去了大帽山,從觀景臺可以看到深圳。”季詠恩回過頭看着季秋,“不知道為什麽,那天看見深圳,我突然之間……特別特別想家。”
季秋起身,走到姐姐面前,輕輕抱住她。季詠恩把頭埋在她肩上,閉上眼。
她在學戲的時候為了保持身形,吃得不多,多少耽誤了生長發育。季秋可以吃飽飯,最終身高比姐姐高了半個頭還多。
“其實,我也很想家。”季秋一下一下地順着她的頭發,“可是你要去內地發展的話,是不是只能和陳仲謙分手?你已經打定主意了嗎?”
季詠恩擡起頭,重重地出了一口氣。
“就算人可以分手,合約分不掉,我和耀星的合約還有兩年。”
陳仲謙若是稍有不悅,輕輕松松就能卡掉她的兩年光陰。
她多希望鐘婉玲真能動搖她的位置,深水灣雀籠可以再換新鳥。
“小秋。”
“嗯?”
季詠恩回想起那一日看見的深圳景色。
“我們去大帽山觀景臺吧。”
“好,我還沒去過。”
一個拍戲,一個學習,她們兩個各有各的忙,其實都沒有太仔細了解過香港,就算廣東話已經識聽識講,依然是香港這片土地上的過客。
“不過我餓了,我們可不可以先吃過飯再去爬山?”季秋揉揉肚子。
季詠恩回想起上次和謝沛雯的那一餐,提議:“法國菜如何?Gaddi's就在樓下。”
季秋猶猶豫豫:“……聽說很貴,我不想吃。”
其實她賬上有非常富餘的存款,除卻陳仲謙叫人定期打到她賬戶內的生活費之外,姐姐也會貼補。
可姐姐的錢她不想花,因為知道姐姐賺錢不易。
陳仲謙的錢更加不想花,因為知道最後都要姐姐來還。
如果這些錢最後都能留在手裏,也許以後還能幫上姐姐的忙。
所以錢雖在她賬戶裏躺着,她卻只過着最普通的生活。
如果姐姐不提議,她這輩子都不會多看Gaddi's一眼。不是不好奇,不是不向往,是知道自己沒資格。
季詠恩挽過她的手臂硬帶出門:“好啦,遠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貴。再說,就算再貴又怎麽樣,當然是我請你,難道還花你的錢?”
季秋被她拉着往外走:“不用預約?”
“我和陳仲謙來過,和謝沛雯也來過,這裏認識我,不用預約的。走了。”
季秋捕捉到關鍵信息:“謝沛雯?好耳熟,不是陳仲謙那個原配?她找你乾嘛?!”
“說來話長。”季詠恩說完這四個字就沒有再補充。她不想讓妹妹為她的事太多煩憂。
兩人落座,季秋好奇地四處張望,目光在水晶吊燈、古董屏風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裝飾之間來回流轉,偶爾拂過其他客人,在窗邊看見了那個她只在雜志上和電視上看到過的當紅明星Winnie,微擡下颌眼神示意季詠恩往那邊看。
季詠恩回頭,看見鐘婉玲正在用餐。獨自一人。
鐘婉玲敏銳地察覺到視線,朝這邊看過來,看見季詠恩,擡了擡手當做打招呼。
“等我一下。”季詠恩對妹妹說完,起身朝鐘婉玲走去,在她對面坐下。
“不介意吧?”
“不介意。”鐘婉玲看了一眼季秋,目光又轉回來,“那是你姐姐還是妹妹?”
問完她頓了一下,又自顧自回答:“像是妹妹。”
季詠恩笑了:“這麽明顯?”
“你們長得像。”鐘婉玲仔細看季詠恩的五官,“下半張臉尤其像,五官整體是很相似的,她氣質比你年輕一些。”
她用叉子把盤子裏的菜攪得亂七八糟,季詠恩看出她煩躁,輕聲詢問:“陳生呢?你們不是日日在一起?”
“回家了。”她放下叉子,“回家之前也已有四五日沒找我,他有了新情人。”
季詠恩試探着接話:“周麗珍?”
“你也看報啊?”
她沒回答,轉而認真告知做陳仲謙情人的心得:“聽教聽話,不吵不鬧,寬和大度,你可以因為很多事鬧脾氣,唯獨不可以因為他有別的女人。他身邊的女人是不會斷絕的。他很喜歡帶你應酬,沒人能代替,不要去與他争吵,他身邊就依然有你一席之地。”
鐘婉玲像見鬼一樣看着她:“你比那位謝小姐還像大房。這對你有什麽好處?我有時候真的好想問你,這種時候你腦子裏都想什麽?想什麽啊?”
季詠恩回頭看了一眼,已經上了前菜,季秋拿着刀叉有些手足無措,便起身,随便扔下一句:“當然是想大家都好。我先回去那邊,你慢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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