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7 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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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試衣】

鐘婉玲很快離去,走的時候沒有特意和季詠恩打招呼,還是季秋餘光看見示意,季詠恩回頭,才知道她已經走了。

倘若說人情周全,鐘婉玲也不差。只是她唯獨不想跟季詠恩講禮貌,看見她就有種莫名其妙的煩躁,且煩躁之情與日俱增。

貧窮的出身讓她不得不抓住每一次機會,她要很努力又活潑又愛笑,在寶石臺的片廠裏,她也是人人喜歡的好性格。但電視臺的環境畢竟區別于電影圈,一年開機的劇集數量有限,那麽多演員,不争不搶不跟山頭,怎麽能多上戲,怎麽能多出演女主角?表面上笑臉相迎,背過身勾心鬥角,在争鬥競逐中搶飯吃的生活,她完全習慣且游刃有餘,男人以及男人的錢和資源就更應該憑本事争來了。明明這麽多年都是這麽過來的,季詠恩不與她相鬥,她各種意義上心不安。

她走了,季秋便光明正大和姐姐談論起她。

“她好漂亮。”

“是吧。”

“真人比照片還漂亮。像我,剪短發就會顯得臉很大,她怎麽就不會,留男仔頭臉還是小小的。”

除此之外季秋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其實她疑問頗多,但既然姐姐對這個人都沒意見,她也就不想用惡意再去揣測。苛刻別的女人,對自己又有什麽好處?

吃過飯,兩個人經步道上大帽山觀景臺,今日的天氣沒有上次好,只能看見遠處一點點深圳的輪廓,但總好過什麽都看不見。她們上來得不算太早,日頭很快西沉,夜風漸冷,季詠恩很突兀地就想起上一次有人把一件滿溢着洗衣粉氣味的衣裳裹在她身上,在差不多的天色中問她,那你的自由要多少錢才能買來?


這次她已經知道了夜晚山上會冷,從季秋那裏拿了一件風衣,不需要別人給她衣裳,但還是在同樣的景色下睹物思人。

她想,做演員總是需要敏感一點的,會想起他也并不算無端。

季秋一共就兩件風衣,兩件一模一樣的米白色直筒Balman風衣。她和季詠恩一樣,不愛在衣裝上用心。臨出發前兩姐妹穿上相同的衣裳對鏡審視,季詠恩摸着妹妹的後背:“你比我高,穿起來好看。我穿壓住了身高。”

季秋歪着頭看了看:“可是你長得漂亮。倘若人長得漂亮,是穿什麽都漂亮的,穿麻袋也漂亮,穿不合身的衣裳也漂亮。”

下了山,季詠恩要拉季秋去商場,季秋萬般不肯:“逛街最浪費時間。”

“我做姐姐的還能眼睜睜看着你只有兩件一模一樣的衣裳來回穿?”

“Less is more.”

季秋伸出食指搖了搖,突然想起姐姐不懂英語,正想補充,季詠恩已經接上話:“知道你喜歡少而簡約,可成日穿一模一樣的衣服,不膩嗎?況且又不是非買衣服不可,別的你也盡情挑,看中什麽我給你買什麽。”

謝沛雯請的英文老師水平很好,加之香港的語言環境本就融入了許多英文,季詠恩對英文不算完全陌生,這段時日的學習算是卓有成效,至少今時今日她聽懂了妹妹的話。雖說她的學識這輩子怕是很難追上妹妹了,但總歸不要落後到妹妹完全看不見的地方,多學一點,留下的都是自己的。

季秋最終還是被拉到了商場,她沒有買衣服,只選了一條深藍色斜紋絲巾,說用來配襯衫最好。季詠恩沒看出這條絲巾有什麽好,且她向來只會用系紅領巾或是系領帶的系法來系絲巾,若不是陳仲謙,她也不知道領帶還有那麽多種打法。

季秋身上正穿着一件銀灰色襯衫,當場給她演示了幾種不同的絲巾系法,搭配起來相得益彰。季詠恩這才意識到,妹妹看起來不愛衣裝只是因為她認定Less is more,實則搭配和審美全都高出她一大截。

她們姐妹兩個都沒什麽自小培養審美的條件,長大之後季詠恩看過的首飾衣裝比季秋多得多,只能說某種意義上講,服飾審美亦是一種天賦。仔細想想,妹妹小時候就總是盯着向雪梅看,她自小就對美有感知。

路過男裝店時,櫥窗裏的塑料模特身上穿了件休閑西裝,平駁領,厚厚的墊肩,版式輕巧寬松,不太嚴肅,米黃色的底色上有極細的米棕色線條紋,配上木制的淺棕色單排扣,一眼吸引了季詠恩的視線,不管是款式還是顏色,都不如尋常西裝那樣成熟莊重,但反而讓她想起,也許适合某一個人。

鬼使神差地,她走進去:“我想看看那套西裝。”

季秋狐疑地看着她:“給陳仲謙買嗎?”

季詠恩從喉嚨裏十分含糊地應了一聲。

季秋很沒有眼力見地追問:“他不穿這種顏色和款式的啊?”

季詠恩別過頭,一副沒聽見的樣子。

店員已經拿來了衣服,詢問起季詠恩穿這件衣服的人是什麽身高體重,胸圍腰圍又是多少。只有身高她能以自己為參照物擡手比劃個大差不差,其他數據是回答不上來了。她想了想,把衣服接到自己手裏:“試衣間在哪裏?”

季秋狐疑地盯着她,像小尾巴一樣一路跟過來,季詠恩把外套套在自己身上仔細攏了攏。

尺碼應該是合适的。

季秋坐在旁邊的沙發凳上,像個貨真價實的偵探一樣托着腮皺着臉:“你穿上能試出大小?給男人買衣服,你自己卻穿過,你很可疑啊!”

季詠恩沒應聲,把衣服交給導購員,讓她包起來。導購順勢推銷:“要不要搭上襯衫?”

說着她便拿了一件白襯衫搭配起來。

季詠恩能看出不是很合适,但又說不出什麽更合适,眼神求助季秋。季秋從旁邊的陳列中精準挑出一件米色打底配淺青綠色細條紋的絲質襯衣,又另外拿出一件淺天藍色絲質襯衣,一手一件。

她先舉高左手的條紋襯衣:“不打領帶配這件。”

放下左手,舉高另一件:“打領帶就配這件咯,香槟色領帶。”

導購将季秋選擇的襯衫與西裝搭配起來,給季詠恩展示效果。季詠恩實在不得不承認,服飾搭配上妹妹确實強過她太多。

最終兩件襯衫加一條香槟色領帶也全部買單,導購問季詠恩是否要留下地址送貨上門,她萬萬不敢,自己提着兩個購物袋走出店門。

季秋在她身邊繞來繞去:“你真的可疑。”

到了中環碼頭,季秋乘渡輪回酒店,分別前從季詠恩手中接過購物袋:“我幫你收着,免得你拎着男人的衣服回去被懷疑。但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你給誰買衣服。”

季詠恩獨自回到別墅,陳仲謙久違地出現,音樂聲在室內回響,她定睛一看,他手中拿着周麗珍的那張唱片在端詳。

還好沒有把衣服拎回來。

明明她什麽都沒做,但卻莫名覺得很心虛,過去五年的生活給她留下了一種不太好的慣性。

聽見聲響,陳仲謙只是擡了擡眼,又端詳起唱片,從裏面抽出歌詞紙随便看了看:“你怎麽買這張唱片?看報紙了?”

“是啊。”她坦然承認,“所以買來聽聽,我也會好奇嘛。我去找小秋了,還與她爬山,真抱歉,若早知你回來看我,我一定更早回來。”

慣性。慣性報備,慣性解釋,慣性道歉,慣性示好。明明已經在盤算怎麽走人,但擺脫不了慣性。

也不需要問他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他的女人那麽多,可去的地方那麽多,想去哪就去哪,一向不需要什麽緣由。

“只聽說已經發了片,我還沒有來得及聽,倒還不錯。”

周麗珍的聲音渾厚又不失柔媚,婉轉凄哀地唱着逝去的愛情,聽得人肝腸寸斷。

其實陳仲謙這段時日冷落鐘婉玲,倒不是因為周麗珍,也不是因為失去新鮮感。今年耀星的成績很難看,甚至可以料想,明年也會一樣難看。越到年末,這些事越是一窩蜂地壓上來,他想無視也不行。

臨近公歷新年,他回了家,真正的家,他與謝沛雯的家。可每每同桌飲食,聽到的都是她賺了多少錢,股票漲了多少,她邊吃飯邊看財經雜志,吃完便去上班,畢竟陳家的産業可不止一個電影公司,她渾然不似他這樣到處玩樂的姿态,有時夜裏很晚才回。

但即便謝沛雯這樣早出晚歸,一雙兒女也親近她更多點。

妻子年末忙得腳不沾地,兒女也各有事做,只剩兩條狗陪他,可恨就連狗也會在謝沛雯回家時立刻抛下他沖過去,對着真正認可的主人搖尾巴咧嘴笑。

他始終認為自己毫無疑問地愛她。

但是他的愛在這種生活裏堅持不了三天。

直到剛才,謝沛雯難得回家與他一同吃晚餐,卻連一句話也不主動與他說,吃了許久才說了第一句話,說的時候就連頭都懶得稍微擡高哪怕一點點:“聽說香港電影氣數已盡,你那間電影公司不如不要再開了。說到底還是實業可立身,拍電影,玩玩便算了,這麽多年,還沒玩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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