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33 天涯共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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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天涯共此時】

1995的新年來得比往年稍早,1月30日除夕,31日春節。

陳仲謙發過瘋之後,很長時間都沒再出現。季詠恩并不關心他去了哪裏,乾脆早早給別墅裏的傭人都放了假,自己搬去了季秋那裏,在小年之前把母親短暫地從療養院接了出來,母女三人又住到了一起。

期間季詠恩帶着她們又去了一次林記海鮮酒樓,兩個人都對菜品贊不絕口。只可惜長期服藥對母親的腎髒有些損傷,代謝功能不如常人,為防止誘發痛風,醫生特意囑咐,海鮮不宜多食,只能嘗個新鮮算了。

香港慣例,每年大年初二都會在維港舉辦盛大的煙花表演。多虧陳仲謙,從來都是幫忙提前預定游艇,其實在季詠恩看來,觀賞角度未必比海岸好,但勝在可以帶着家人悠閑觀賞,享受晚餐航游,不必早早占位去人擠人,她和季秋年輕,也就罷了,母親身體不好,是擠不起的,又不願在高樓房間隔着玻璃看,游艇是最好的選擇。

焰火表演持續二十三分鐘,一萬兩千枚煙花将次第綻放。

所有人在同一時刻凝望相同的夜空。

由第一聲悶響起,一點金紅竄上穹頂,在至高處驀然綻開,千千萬萬的光芒星屑流落。一朵煙花凋零,一朵煙花盛放。天空與水與玻璃幕牆共同陪襯轉瞬即逝的璀璨火花,整片港灣流光溢彩,季詠恩久久地看着,目眩神迷。

直到最後一朵消失,一切驟然間歸于平靜,如同做了一場盛大而短暫的夢。

*


陳仲謙還是回家過年。

不論是為子女,還是為不傳出什麽謠言,他都要回家。兩個人默契地不提當日争吵,如同什麽都沒發生過。

阿慧與阿紹其實什麽都聽到了,只是很懂事地保持緘默而已。

陳家也會包游艇欣賞煙花表演,主要還是因為阿慧和阿紹喜歡。人對從出生時就有的東西天然認可,對長大以後才有的東西需要時間接受。對陳仲謙和謝沛雯來說,煙花表演這個在他們成年後才出現的東西,并不算什麽過年必須的儀式,兩人都是一年從頭忙到尾,好不容易可以安安靜靜休息幾日,不大願意為此奔波。

阿慧和阿紹則不同,孩子天然更喜愛這樣美麗盛大的熱鬧,年年不肯缺席。

而今年兩個孩子都有些坐立難安。

一個家庭中,孩子往往是對氛圍最在意,感知也最明确的人。況且阿慧十七歲,阿紹十五歲,正是最敏銳甚至是敏感的年紀。父母在表演幸福,他們也在表演享受幸福,一家人心照不宣,維持表面平和,所有人都知道大家全都不痛快,但誰也不會戳破這層窗戶紙。犯錯的人不是罪魁禍首,捅破的人才是。

孩子在這樣的氛圍裏很難獲得真正的快樂。

阿紹偷偷問過阿慧,如果父母真的離婚,你希望跟着誰?

阿慧說,別傻了,爸爸媽媽不可能離婚的。

她離成年已不遠,且人如其名聰慧過人,曉得豪門夫妻的生存規則。

煙花升起,她雙手交握在胸前,仰望着盛大璀璨的夜空,在心裏默默許願。

希望家庭幸福。

是那種真正的幸福。

二十三分鐘的焰火結束,謝沛雯問阿慧:“你許了什麽願望啊?”

阿慧說:“我希望學業有成,将來也想去美國讀書。”

謝沛雯看着她,目光滿意而寵愛。

*

鐘婉玲今年享受到與季詠恩同等待遇,反正對陳仲謙而言只是捎帶而已。

只是她讓家人去了,自己卻沒有去,在灣仔定了高級酒店的海景房間,浴缸就在落地窗邊,可以俯瞰維港。

她在那間複式住慣了,現在已不再恐高,躺在溫熱的泡泡中凝望夜色。為看煙花,她提前關了所有燈,只有浴缸邊亮着玻璃燭臺盛放的香薰燭,淺淡甜蜜的香氣萦繞在浴缸附近。

記憶中家裏總是很吵鬧。鐘家有三個孩子,六口人擠公屋,任何活動都像是在打仗,每天從睜眼就開始打仗,小時候,就連晨起誰先拿盆子,鐘婉玲都能和姐姐搶得打起來。

後來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搬出來,唐樓的隔音也不好,通風也不好。不管是公屋還是唐樓,氣味都說不上好聞,她的嗅覺自小就好得異于常人,住在這樣的環境裏,實在是痛不欲生。

做演員這份工作,一年大部分時間在片場,一樣到處都是人,到處都在吵鬧,

小時候她也和家人一同去擠着看煙花,就一次,後來再也不肯去。在家沒擠夠,還要專門出去擠?後來做了演員,更不肯擠了,連電視轉播也懶得看。

現在這樣真是太好了。

她太喜歡此刻的生活了,又安靜,又高級。曾經為了攢錢置業不敢多花錢,現在這麽貴的酒店她也可以說住就住,終于感到自己活得像個女明星。

沒有家人陪伴又怎麽樣?家人就應該保持距離,遠遠消失,不見還有可能會想念,見了只會嫌煩。

不久前,陳仲謙突然來找她,開口就是讓她生個孩子,如果生下兒子還有獎勵,以後避孕藥不要再吃。她情真意切地說:“就算沒有獎賞,我也想要和你孕育子女,我是女人,當然會想要愛情的結晶。”

好在他在酒色財氣裏泡了太久,身體不大好了,不算難應付。一個周期的藥吃完,她繼續吃下一個周期。

傻子才會答應給他生孩子。

其實她也有那麽一瞬間很動心。房子過名給她,還另有一千萬。有錢有車有房,她大可以從此隐退,還可以借着孩子要撫育費。

可惜她不喜歡小孩子,甚至到了讨厭的地步。她太怕成為一個母親後要為孩子做奉獻,她自己還沒有過夠好日子,才不甘願就這樣轉變身份。

更緊要的是她明白,人是不可以太貪心的。維持現狀,萬一被他抛棄,她還能回去拍戲。假若孩子生出來陳仲謙卻不認,豈不是人財兩空?到時名聲爛了個徹底,退路也沒有了。

就算他認下這個孩子,難道以後要一直和他綁在一起?像季詠恩一樣,再給他做什麽三太太?委身只是權宜之計,誰會做情婦做上瘾?!

她很突兀地想起梁卓明。自從見過面,她很希望能接到他的來電。

可是沒有,一次也沒有。

煙花炸開,梁卓明很快被她抛到腦後。她吹滅蠟燭,一縷煙氣缭繞到鼻腔,她輕輕扇開,坐起身來,目不轉睛地看着。

有些東西就是該遠觀。落地窗就是電視,更加清晰真實的電視。遠望煙花像繡球花一般簇成一團,比擠在海岸擠在公園仰頭仰得脖子都酸了看煙花雨要從容得多,也夢幻得多,花球自水面升起,又倒映在水面上,如此美麗。

高級房間她一個人住,煙花表演她一個人看,以後的人生也想一個人盡情享受。

*

梁卓明的觀賞地點是太平山。

他沒有擠在海岸上,而是早早到盧吉道占位置。

他特意穿了季詠恩送他的衣服。票據上的價格令他咋舌,雖說他也曾從容地享受過那個價格所代表的優渥生活,但畢竟過去了很多年,如今回想已恍若隔世。

衣服合身得簡直驚人,就好像她很了解他的尺寸一般。轉念一想,外套她穿過,短袖衫她穿過,長褲也穿過,了解也不稀奇。對着鏡子,他看見煥然一新的自己。人靠衣裝,果真如此。

若是把這身衣服披給她,肯定會比那件破破爛爛的外套好些。

襯衫是她妹妹選的,那麽西裝就是她自己選的咯?不管是不是,他姑且先這麽想。做做夢難道還犯法麽?

他想穿去見她,對她說,你看,我穿上了你送我的禮物,是不是很襯我?

煙花升起。他在這座全港最高峰上俯瞰焰火光球團團挨在一起,舉起相機按動快門,一張又一張。

他已孤獨地過了很多個年,唯獨今年,他因這身衣裳,一點也不覺得孤單。

拍了幾張,他從相機的取景框中擡出臉。

至少此時此刻,他們正看着同一朵煙花。

一剎絢爛的煙花會在所有人的心裏留下整整一年的美好與光亮。

海上升焰火,天涯亦可共此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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