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34 春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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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春茗】

季詠恩再見到陳仲謙,和耀星的其他同事都一樣,是在二月中旬的春茗宴上。

耀星的春茗宴固定在每年農歷正月二十舉行,是很輕松愉快的非公開活動,就連Dress code都沒有,一切以員工舒适自在為主,主旨為感恩過去一年的辛勞工作,展望嶄新一年的美好前景。

節目,抽獎,美食,閑聊,派利是,陳仲謙向來大手筆,在耀星成立二十周年的時候,頭獎送出去一輛百萬豪車。因此旗下藝人員工只要有時間都會來,就算沒時間向劇組請假也要來。

筵開數十席,臺下坐滿了公司簽約的導演、藝人、編劇、攝影、武師班底等等員工,就連茶水場務司機也有份,又請了合作院線的代表,桌上盡是意頭菜,色香味俱全,飲不盡的好茶好酒。

往年常有演員缺席,不是每個導演都好說話肯放人。今年季詠恩大略掃過去,空着的座位變少了。

她沒有過硬的代表作,也沒什麽像樣的獎項,但因老板二太的特殊身份,還是年年與公司當家的一線藝人和名導坐一桌。

這種場合陳仲謙必須出現。他帶着一個不屬于耀星的生面孔,身段非常婀娜,腰肢盈盈一握,一頭酒紅色卷發蓬松亮麗,雖說樣貌在他衆多莺莺燕燕裏只能算中流,但那棱角明顯皮肉淨薄的臉自有一種成熟沉靜的獨特風韻。季詠恩認出了她印在唱片封面上那張富有故事感的臉,是周麗珍。

員工和藝人們不知道老板家最近風雲突變,但早已習慣他後宮三千,邊喝喝酒水邊閑聊。

“我還以為帶Winnie來,我還未見過Winnie真人,我好喜歡她。”


“她還是寶石臺的人,也有寶石臺的春茗要參加啊,寶石臺的春茗在什麽時候?”

“新女伴是什麽人?以前似乎沒見過。”

季詠恩不動聲色地絲滑加入話題:“歌手,簽在藝莺旗下的。”

大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這間唱片公司陳仲謙有份投資,承制過不少耀星電影的配樂。

“不愧是二太啦,還是詠恩最了解我們老板。”

大家嘻嘻哈哈打趣,倒是沒什麽惡意。她平素小心謹慎的為人處世一年一年積累成好人緣,作為同事大家也對她的出身和遭遇有所耳聞,因此都對這個既沒有工作上的實質競争又能在老板枕邊吹風的角色态度不錯。

陳仲謙端着酒杯上臺,下面聲音漸收。他換了一副新的金邊眼鏡,看似狀态還不錯,調了調話筒,聚光燈打在他身上,倒也是個風姿儒雅的商人形象。

“知道大家會嫌煩,不過呢,勞煩諸位,先聽我講幾句。”

掌聲與笑聲一同響起,大家都很捧自家老板的場。

“一年又一年,如今我們耀星影業也走過了二十多年光景。這碗開頭飯,年年都吃,但今年算是別有一番滋味。

“首先多謝各位陪我打拼多年。”

他目光掃過全場,遠遠近近一個沒落。

臺下有打從耀星成立那年就跟着他的導演,有新簽進公司不久的藝人,有為他寫出最賣座劇本的編劇,有給他發掘了當家藝人的經紀人。雖說如今常年在外花天酒地,但至少,從1973年開始,起步的那十年間,他的确為這間公司投入了真情、投入了心力,也取得了極好的成績。

這一切不可磨滅,那可算是他人生中最昂揚奮進、最意氣風發的十年。這些人陪着他走到如今,同樣為公司作出貢獻,從只有他自己一腔熱血的小作坊,到如今數一數二的行業龍頭,養活着這麽多人,實在不能不心生無限感慨。

“我也不講多長篇大論。去年市道,大家都心裏有數。鬼佬電影分量好重,臺灣市場又緊縮。”

底下人漸漸笑不出來了。

“你們平常去不去油尖旺那邊的?”

有人點頭。

“那邊盜版帶子十塊錢一張滿街飛,直接擺在街邊賣。有沒有見過?”

下面此起彼伏的“有”。

全港都有盜版,但就數油尖旺一帶最猖獗,其中不乏黑幫罩的。面對盜版産業,影視行業空前團結,集體抵制、呼籲民衆支持正版、支持香港電影、不要寒了香港電影人的心,發出聯合抗議、要求政府管制、派人出面與黑幫談判——總之種種手段都用盡了,收效甚微,賣的照樣賣,買的照樣買,利字當頭,誰也攔不住人要賺錢。

“去年一年公司的票房成績,諸位也看在眼裏。大家辛勤工作,我都看得見,成績不好并非我們的錯,整個市場都不好,盜版對我們傷害也很大。但若是真好看的片子,觀衆還是願意買票,票房還是賣得動,年初上映《紅番區》,大家是否有看?

“今年,我們制作上會加大投入,劇本要打磨,外景也要拍,耀星今年也要做精品,他們能把片子送進歐洲美國,我們耀星也可以!

“有人勸我不要再燒錢,不如學前輩收山。我很讨厭聽這種話。

“我們電影人,一定要有理想,有心氣,只要心火不熄,就像新年煙花,一定有爆響天際亮徹香港那一日。外面風大雨大,而香港電影要靠我們自己,耀星還要走下一個二十年,我們耀星,就是香港電影最耀目的那顆星!

“最後一句話,祝各位今年——票房長紅,身體頂得住,繼續拍好戲!多了我也不再講,我知道大家都等着抽獎,盼我趕快下去,我再講下去,大家杯子都要砸上來的。好,我話講完,乾杯!”

陳仲謙舉起酒杯,臺下衆人也跟着擡杯,全部一飲而盡,他下臺時,有的資歷深厚的老人已經抹起了眼淚,連季詠恩也動容。這一瞬間,她與陳仲謙之間的牽扯都顯得沒那麽重要了,她身處其中,見過香港電影的好時候,如今餘晖漸落,亦是萬分悵然,唏噓無限。

她有時也會想,陳仲謙到底愛不愛電影?還是只愛能賣票能賺錢的電影?即便在梁卓明的評價标尺下耀星出品的電影九成九都很爛,但客觀來說是有不少叫好又叫座的片子的,至少在她看來,陳仲謙算是對電影事業足夠上心。

周麗珍上臺獻唱了一首喜慶的歌曲。她唱情歌時的哀怨婉轉一掃而空,可塑性極強,一曲唱罷,掌聲雷動。陳仲謙在這個時間裏滿場寒暄問候,人走到哪裏酒就喝到哪裏。

周麗珍下了臺,端着酒杯走到季詠恩身邊:“詠恩姐,你好。陳生囑咐我,一定要來同你打招呼,我不懂事,要學的東西還很多,還要請詠恩姐多指點我。”

她說完,仰頭飲空杯中酒。季詠恩趕緊倒滿茶水:“我不飲酒的,以茶代酒。談不上指點,互相照顧。”

該做的樣子要做,二人做做場面,周麗珍便回去屬于她的位子上落座。陳仲謙帶着Vincent親自每桌派利是,轉了一圈,最後回到周麗珍身邊。大家一邊等抽獎,一邊終于能動筷,放開了吃喝聊天。

季詠恩這一桌有一位導演,和她一樣只喝茶,嘆了口氣:“現在電影好難做,香港市場已經被榨乾了。”

有人接話:“華叔你不要這麽說,你出山就一定能救活啦!”

華叔全名趙文華,資歷相當深厚,年近六十,近些年已經沒有産出,但依然穩坐耀星簽約導演的頭把交椅,時不時有人來敬酒。

耀星成立時,招來的第一個導演就是他。當時他已小有成績,陳仲謙只有一個要求,錢他不缺,他只要一部類似《七十二家房客》的片子。

心有追求的導演皆婉拒,個別當場叱罵他這是抄襲。陳仲謙沒有那麽有原則,他腦子裏甚至沒有抄襲的概念——這樣的片子穩妥能賺錢,人家能拍,我為何不能拍?

趙文華與陳仲謙不謀而合。

他是個很懂變通的人,沒有固定風格就是他最大的風格,沒有藝術追求就是他最大的追求。在耀星成立初期那幾年,他出色地完成了跟風的任務,且跟風質量還算高,為耀星賺出第一桶金,是無可置疑的功臣元老。

後來耀星規模日大,不好太明目張膽,他開始轉型拍些自己的片子,依然常有佳作,自身水平毋庸置疑。

有人問趙文華:“華叔,依你看,今年電影市場會否回暖?我們真能把片子拍到鬼佬也認賬?”

他笑着搖搖頭:“我看該北上啦。”

一桌人神色各異。

雖說這兩年開始陸續出現合拍片、合拍劇,但對大多數人來說,那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市場和土地。而人類對未知總是十分敬畏。

“哇,看看你們。我與你們講,不要一聽北上就擰頭,又怕水土不服,又怕凍。喂,你,之前不是還去北海道滑雪?出去玩便不凍,一講北上就怕凍,怕不怕沒工開餓死啊?《霸王別姬》到戛納去評獎都看到了,你們地位高過張國榮嗎?還不趕快追随人家的步伐?晚一步湯也沒得喝!”

一位演員皺起眉頭:“可我不會講國語。”

“學嘛。”趙文華指了指季詠恩,“這不是現成就有懂的?”

另一位演員又問:“聽說內地的審查很嚴格,若是不能想拍什麽拍什麽,豈不是無趣?”

趙文華照樣有說辭:“若有真本事,審查也能拍出好片子。這裏倒是想拍什麽拍什麽,不也總有些爛電影問世?我們老板剛講什麽都沒聽進去?我們電影人要有理想有心氣的啦!”

季詠恩終于開口:“只是,老板只提了把電影送進歐美,只字未提北上。”

每年陳仲謙在春茗上的祝詞,基本就可以代表這一年的發展方向。很顯然,陳仲謙無意北上或是讓耀星參與到合拍片的浪潮之中。

這幾年他見識了西方世界的電影對本土電影的碾壓,也許是電影人的獨有的心氣,令他想一心将香港電影反向輸送到西方世界。雖說這也不是沒人做到過,但大多數人對此并不抱樂觀态度。畢竟諸如李小龍吳宇森這樣的電影人才實在鳳毛麟角,幾十年能出得了一個麽?

一位年逾六十的前輩,公司的老牌演員,點着煙擺擺手:“算了算了,何苦想那麽多,有工開就拍,沒工開就洗碗碟去算了!喝酒喝酒!”

大部分人都無法像他一樣樂觀,他快七十歲了,奮鬥早、發達早,早早置屋置地,兒女工作體面,沒工開就順勢退休,又不可能真的去洗盤子,年輕藝人後面還有幾十年要活,還沒車沒房沒家沒業,現在就沒工開,後面去要飯不成?

有腦子活絡的已經來向季詠恩請教:“詠恩,你從內地來,是不是很了解那邊的狀況,可不可以講給我聽?那邊的電影行業如何?”

季詠恩如實解釋:“我在內地并沒有拍電影,所以我也不懂。而且我已五年沒回去,那時的情勢與現在又不同,我離家那年,錄像廳裏放的都還是香港電影呢。”

大家開始三三兩兩讨論起出路。有人想擠進好萊塢,但也有不少人有意願北上,還有的人有意轉行。

唯獨沒有人問過季詠恩這個真內地人,你會不會回內地去拍電影?

在所有人眼中,陳仲謙的二太這個身份就是她最大的倚仗,出路不是她需要考慮的事情。

她安靜坐在席間,端着茶水,不發一語。

這個年終于過完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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