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35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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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出了正月,季詠恩把母親送回療養院,帶上季秋回了一趟內地,乘飛機到上海,買頭等。

倘若只是她自己,坐坐經濟艙就算了。香港到上海不過飛兩三個小時,她還年輕,并不難捱。

但帶上了妹妹,她的想法就一瞬間開闊起來。一年的硬性支出百來萬,區區幾千塊省來乾嘛?這幾千塊的有無不會讓她的境況變得更好或更壞,不如享受吧。妹妹身高腿長,坐經濟艙腿都沒處放,坐頭等能休息得好些。

兩個人低着頭湊在一起翻雜志,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季詠恩擡頭,是謝沛雯站在旁邊,手越過低矮的隔斷伸了過來。

她微怔,很快調整過來:“陳太。”

季秋也跟着擡頭。謝沛雯看了季秋兩眼,笑着問:“你妹妹?”

季詠恩情不自禁去轉頭看妹妹的臉。她自認和季秋長得也沒有那麽相似,怎麽人人都能一下子認出她們的姐妹關系?

謝沛雯對她全然沒有情敵之間的劍拔弩張,更沒有原配對外室理應橫眉冷對的自覺,已經和季秋聊上了:“你在日本讀書?學什麽?”

季秋不卑不亢:“電子電氣工程。”


日本的電子科技走在世界前沿,即便現在日本的經濟泡沫已經破裂得乾乾淨淨,但松下索尼東芝這些電子巨頭的影響力依舊巨大,季秋認定掌握科技就掌握了未來,最終可以掌握財富,她要學就學最好的、最新的,那理應要去日本。

她剛來香港讀書時,陳仲謙曾說:“女孩子,讀一讀藝術、文學之類的就可以了,學太複雜的東西也沒什麽用場,反正将來總要嫁人,拿畢業證書好好擡擡身價就是了。”

她才不要聽。

“電子電氣工程?”謝沛雯複述了一遍,點點頭:“好。就是不大像女孩子學的東西。”

季秋在心裏翻白眼。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果然和陳仲謙是一路貨色。

“照我看,女孩子最好讀商科,讀經濟,要麽就讀法律啦!我當年差一點去讀法律。”

季秋在心裏把罵她的話又默默收回了。

謝沛雯自己讀的就是經濟,沒學法律是她人生一大憾事。她認為,正是學經濟令她懂得怎樣賺錢,令她當年能挽救謝氏航運,後來能主導陳家産業,在她看來,這種學科就是女孩子最好的選擇——學到真本事就可以掌握話語權,沒有什麽比這更重要。只是她一時之間忘記了,季秋和她又不一樣,家裏沒有公司要繼承。

她很欣賞聰明會讀書的人,尤其是會讀書的女孩子。甚至,如果現在陳仲謙斷了季秋的學費,她也是很樂意續上的——不過幾套首飾的錢就能讓一個聰明的女孩子讀完書的話,簡直是舉手之勞日行一善。

她的目光轉回到季詠恩身上:“你要回家?”

“嗯,回去看一看。”

“下了飛機不要走,我有司機接,可以順路送你們。”

季詠恩從不把客套話當真,況且也不想與她多相處,禮貌地拒絕了:“多謝你,但是不用了,應該是不順路的,不好耽誤你正事的。”

謝沛雯沒有強求,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放平座椅,閉目養神。

季秋有心和姐姐說悄悄話,又怕被謝沛雯聽見,便換用溫州話:“她看起來好像不讨厭你?”

季詠恩閉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也用溫州話回答:“可能是因為陳仲謙的其他女人更加讨厭,我覺得她不大喜歡鐘婉玲。”

季秋很不理解:“陳仲謙都這樣了,他們為什麽不離婚?還勉強在一起會快樂嗎?有錢人真難懂。”

季詠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季秋自顧自說下去:“陳仲謙命真的很好,出生就是富家公子,娶妻又娶到她,一生免勞碌,上輩子要做多少善事這輩子才投得上這麽好的胎?——說回來,她到上海乾嘛?”

“大概有生意在這邊?陳家的生意都是她在管,她經商很厲害,陳仲謙不管事的。”

旁邊,謝沛雯的聲音突然幽幽地傳過來。

“回鄉祭祖啦。我确實不喜歡Winnie,她沒你懂事的。”

季詠恩猛地直起身睜開眼,季秋吓得眼睛都瞪圓了,姐妹兩個對視一眼,窘迫如同偷竊被當場抓包。季詠恩的臉一下子紅得像剛從滾水裏過了一圈,燙得讓她難受,一種赤裸的慌亂感席卷周身。

她趕緊起身道歉。謝沛雯戴着眼罩,覆蓋了半張臉,沒有露出完整的表情,擺了擺手:“無所謂啦,也不算壞話,若是講我壞話我會再多聽一會。”

季詠恩小心翼翼地問:“你懂溫州話?”

“聽得懂,但是不會講。”她掀開眼罩,“我爺爺是溫州人,後來才到香港。我從小就聽他講,是聽得懂的。他一輩子都想家,但是一輩子都沒能回得去,所以祭祖一定要啦。本應是我弟弟那個衰人來,他死得早全都甩手扔給我……”

她的目光轉到頂上,目光遙遠,似乎透過艙頂望到了其他什麽地方。

她的爺爺是土生土長的溫州人,說溫州話。

後來爺爺去了上海,她的爸爸在上海長到十五歲,能講溫州話,也能講上海話。

再後來,爺爺帶着爸爸一起南下,她在香港出生,在香港長大,爺爺和爸爸都沒有強迫她學習過家鄉話,最終溫州話上海話都是識聽不識講。

到她的孩子,就連聽一聽溫州話的機會也沒有了。她帶他們去溫州商會玩,他們在裏面像聾子啞巴,回來之後說商會裏的叔叔阿姨講話像外國人。

四代人換了三個地方,語言亦一代一代更疊,她有時感覺她的家族已沒有了根系。有一次與陳仲謙說起這個話題,他笑了笑:“可我們家是土生土長的港人啦,阿慧和阿紹是陳家的孩子。”

言下之意,他們本來也沒必要懂什麽溫州話,他們姓陳不姓謝。

甚至她自己都不算是姓謝了,她叫陳謝沛雯。

她的家族不僅是沒有了根系,是全部都沒了,自此不再開枝散葉,不再有新鮮果實。就算她的孩子體內有一半她的血脈,但在世人眼中,曾經那個航運龍頭謝家就是已經消失了。

她暗自嘆息一聲。弟弟走的時候怎麽也不留下個一子半女。

她收回目光,看着季詠恩:“我說順路就是真的順路啦,你們家不是永嘉的?下了飛機我載你們啦。”

這對夫妻早就把季詠恩調查的一清二楚,她在他們面前幾乎沒什麽秘密可言。話說到這個份上實在不能再拒絕,同乘到溫州,車停在華僑飯店門口,謝沛雯先下了車,囑咐司機把她們送到地方再回來。

這是五年來季詠恩第一次回家鄉。

五年時間,世界都巨變,冷戰結束,蘇聯解體,經濟發展日新月異,但這一切都和這個縣城沒有太大關系。這裏像是按了暫停鍵,一切似乎都和離家時沒什麽分別。

街上的錄像廳變多了。兩個人随便走進一間,票價兩元。

季詠恩在香港待太久,一時之間還不能适應這樣的物價。

下午場沒有人,老板為了留客,告訴他們可以自選片子。季詠恩在架子前面看了看,基本上都是盜版帶子,其中甚至有她出演的作品。

她問:“什麽電影最紅,看的人最多?”

店主很熟地從架子上挑出來幾部給她展示。《賭神Ⅱ》《新僵屍先生》《警察故事Ⅲ》《花田喜事》。香港電影在這裏依舊火熱。

店主又另外拿出兩張帶子。《生死時速》《燃情歲月》。

他擡頭看了一眼季詠恩,本想問問她要看哪張,盯着她的臉愣了一下,露出思索的表情:“你長得有點眼熟。”

“是嗎?”季詠恩笑着糊弄,“像你什麽朋友啊?”

“不是,但是我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我就感覺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你……不行,真想不起來了。”

季詠恩沒有留下看電影,和季秋走出錄像廳。季秋碰碰姐姐的肩膀:“也許再多說兩句就認出你來了,說不定你在內地有影迷。”

季詠恩對此不抱希望:“我怎麽會有影迷。但這一次倒是啓發了我。錄像廳收費兩元,那麽現在內地樓市又是什麽樣子?香港的樓市也是從低到高漲起來的,趁現在內地樓市還沒漲——應該還沒有漲吧?及早置業為好。”

季秋深以為然:“那麽房子買在哪裏?溫州?”

“打聽一下現在哪裏的醫療條件比較好吧,有沒有長期療養機構具備和柏年居差不多的醫療水平,哪怕貴一點也可以,這樣的話可以把媽媽接回來。”

當年做完手術後,按醫院的說法,以母親的情況,如果術後五年沒有複發或疾病進展,那麽長期生存的概率将很大,如今五年差不多過去了,但即便如此也不可掉以輕心,還是要有專業的護理與長期醫療追蹤。

季秋想了想:“就讓她先留在香港?反正坐飛機也很快,探望她不成問題。如果不考慮媽媽,你想把房子買在哪裏?”

“上海。”她回答得很篤定。在她的少女時期,對大城市的向往,就是臨近浙江的上海。上海也是她們此行的最終目的地,并不會在家鄉停留太久。

她的知名度不足以讓內地的影視項目主動來找她。

既然山不過來,她就自己過去。

她相信腿長在她身上,她總能登得上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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