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38 棋逢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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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棋逢對手】

接到陳仲謙電話的時候,鐘婉玲正在試一條銀灰色真絲吊帶連身裙。布料完美地裹在她身上,在店鋪精心設計過的燈光下,随着她一舉一動波光粼粼熠熠生輝。

她安靜地聽完了他的話,聽到挂斷的嘟聲響起,冷靜地對店員說:“幫我剪掉吊牌,我穿走。”

管他之後會發生什麽,先拿到眼前唾手可得的。

她穿着新裙子回到家,陳仲謙在抽煙,煙灰缸已經堆滿了,避孕藥的包裝就攤在茶幾上。她袅袅娜娜地走過去,沒管包裝,彎腰去拿煙灰缸。

其實她并不太會賣弄風情。她不是這一挂的,出道以來多以清純靓麗健康的形象示人,演戲也沒出演過尺度太大的角色,男仔頭是她的标準造型。但美人無需特意賣弄風情也是美人,身段和臉蛋擺在那裏,吸引力毋庸置疑,美人多看一眼,多笑一聲,落在對面眼中都像是勾引,不然為何看我?

陳仲謙要她蓄發,現在頭發長度已經快到臉頰,把她原本就小的臉包裹得更小,吊帶裙把她修長的脖頸和弧度圓潤美麗的肩膀襯得更動人。她拿過煙灰缸倒掉,又放回去,身形一彎一起間,已然風情無限。

她長得讓人很難生她的氣。

陳仲謙猛地抓起包裝盒扔在她身上。

不疼。常規情況下紙制品用來毆打人都沒什麽殺傷力,他扔過來的是包裝盒而不是煙灰缸,多少證明了他還算有兩分理智和涵養。但盒角還是在鐘婉玲的腰側輕輕淺淺地刮了一下,又落地,有那麽一瞬間癢癢的,她下意識低頭去看被打到的位置。真絲太嬌貴,剛剛上身的新裙子,要是就這樣刮了絲,她會很心疼。


于是便不由自主地走了神——要是她有很多條這樣的裙子,大概就不會心疼了,什麽富人氣質,不過就是因物質富足而不吝于鋪張浪費罷了,不算什麽美德吧?但偏偏她向往這種不算美德的品質。

“你們個個都在騙我!”

鐘婉玲無暇思考這“你們個個”裏還有其他什麽人,眼淚瞬間掉下來。

“我……我可以給你解釋……我也想給你生一個孩子,但是我沒辦法!

“按我的合約,我今年至少還要拍二百集電視劇。

“這一整年我也沒幾天休假,我沒有時間懷孕的!”

她拿手背遮住下半張臉,背過身,努力壓抑哭聲,肩膀一顫一顫:“自從和你在一起,我在臺裏處境很不好。

“同事說我嫌貧愛富貪慕虛榮,看不起我,明裏暗裏排擠我,還反過來說,反正有人會帶我去拍電影,叫我不要留在臺裏搶別人的工作。

“經理覺得留不住我,待我不好,也不幫我說話。

“我每天日子都好難過,我過得好不開心,但我從不跟你講這些,只是不想你為我擔心。

“如果是以前,我拍不滿就算了,經理會放我一馬。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們正愁沒有機會搞我,要是拍不滿二百集,他們一定會要我付違約金,那麽多錢,我怎麽出得起!”

她越說,越無法控制情緒,聲音愈發顫抖破碎。

“我的合約只剩兩年了,我覺得我再忍耐兩年就好了,我以為你會等我的。”

“原來,那些話也不止是對我一個人說的。”

她回過頭,紅着眼,落下一滴淚。

“你肯定對很多女人都說了同樣的話,反正她們也願意給你生孩子,我吃不吃藥,對你來說,又有什麽要緊?”

陳仲謙冷眼看着她,揣度她這一滴淚中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如果是二十年前,也許他就被她騙了。可他已經身經百戰,迄今為止的人生裏,有一半時間都是從女人河中蹚過去的,有過多少女人,他自己都數不清。因而對女人,他有獨屬于自己的一種直覺的分辨,打個照面,說兩句話,便能判斷這個女人可分在什麽類別中,可信不可信。

十個戲子九個奸,他身處行業之中,更加了解這些戲子的演技精湛起來能有多以假亂真。鐘婉玲從一開始就被他分在不可信的區間裏。這個女人的貪婪和欲望顯而易見,想要的很多,想要的更多,想要的越來越多。

只是她的缺點與她的優點一樣分明,因此他願意把她留在身邊。

偶爾她也說些無傷大雅的小謊,他都不在意——畢竟無傷大雅嘛。

但自從和謝沛雯吵過那次之後,他對謊言的容忍度,就變得特別低。

如果他的所有女人中只選擇一個留下來,他會選謝沛雯;如果年老病重時選擇一個女人侍奉在他的榻前,他也只會選謝沛雯,他總覺得其他人都有可能篡改他的遺囑然後掐死他。

但現在再問這兩個問題,他也不确定了。他甚至覺得謝沛雯才是最有可能掐死他的人。

以前覺得無傷大雅的小謊,現在再回想也非常刺心——小事上都無法坦誠,大事叫我怎麽相信?!

可說回眼前,鐘婉玲大部分都是真話。

她确實要拍二百集電視劇。

寶石臺也确實會狠狠壓榨确定不會留下的藝人,算是他們的傳統了。

他也确實對很多女人說了這些話。

可這些無法佐證她的心意。百分百的謊言不高明,最怕七分真三分假,這道理他又不是不懂。

鐘婉玲身經百戰,對手演員忘詞也好,即興發揮也好,怎麽她都照演不誤。可以不立功,但一定不能犯錯,在臺裏拍戲的時候,她會努力确保導演喊咔的那一刻出問題的不是她,誰先接不住戲誰挨導演的罵。

“我确實一直在背着你偷偷吃藥,我知道,我好可恨,但我不是有意要騙你的,對不起。”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用力呼吸平複情緒。

“我會搬走,看在這段時間的情分上,給我兩天時間找新住處,不要讓我流落街頭……算我求求你。”

陳仲謙盯着她水潤腫脹的眼睛和紅紅的鼻頭,突然笑了。

“Winnie.”

鐘婉玲的目光投向他,眼神明亮哀傷,而胸中不無忐忑。

她好舍不得這間房,她還沒有拿到手。

不要。不要就這麽答應!

“如果不需要拍電視劇,你是不是就可以懷孕?”

此時此刻,無法給出其他答案,她緩緩點了點頭。

“我給你兩條路。”陳仲謙又點起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一,我給你一周時間找住處,一周後,你從這裏消失。”

鐘婉玲沒有接話,等着下半句。

“二,違約金,我替你出,我給你贖身。先前說的其他條件,也全都算數。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我選二!

但她面上無甚波動。演員麽,天塌下來也要穩得住。

“但如果一年之內,你懷不上,你的下場不會很好看的,我保證。”

*

季詠恩的call機消息爆炸了。

她去上海時沒有帶call機,回來收拾妥當後拿起來一看才發現,這期間梁卓明call了她無數條。可惜她的call機型號太老,不是文字機,所以這麽多條消息,來來回回顯示的也只有數字,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她本想明日再回,轉念一想,這麽多條,想必有急事,便回撥過去。

他留的是雜志社的電話號碼,接電話的是他的同事。她詢問:“請問梁卓明梁先生在嗎?”

電話那頭很快換人,伴随着細微的電流聲,他的聲音有點遲疑:“喂?”

“是我。你……”

她話音未落,被他迅疾地打斷:“我終于聯系上你了!我還以為你真的離開香港再也不回來了!前幾天你消失得好徹底。”

季詠恩本想說,只是前幾天回了一趟內地,一想到後面還要接連解釋許多,又不想說了。

又想說,可能以後真的不回來了,覺得不合适,亦噤聲。

這棟別墅還是陳仲謙的地盤,許多人在看着,聽着。

因而她選擇沉默。

“喂?季小姐?”

她思量片刻,開口,聲音很輕:“見一面,可以嗎?”

那頭還沒有回答,陳仲謙回來了。

他是從沒有打擾別人打電話的自覺的,不會因季詠恩在講電話就保持安靜,甚至會與她搭話。

“在和誰通電話?”

季詠恩捂住聽筒:“梅姐。”

既然是和向雪梅通電話,那麽倘若就此挂斷,實在太可疑。她放開捂住聽筒的手,若無其事地說:“梅姐,我收拾一下就去找你,你就在店裏稍微等我一會,別亂跑。”

電話挂斷了,陳仲謙追問:“發生什麽了?”

季詠恩像模像樣地嘆了口氣:“打從女兒生下來,梅姐就總與阿豪哥吵架,阿豪哥忙生意,對她難免有些忽視,她最近總是胡思亂想。我去勸一勸。”

她收拾妥當出了門,陳仲謙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半晌,目光突然轉向電話機。

*

向雪梅與阿豪感情很好,很少吵架。

季詠恩進茶餐廳的門,第一件事就是囑咐向雪梅:“我對陳仲謙撒了謊,說你們吵架了,我來勸架。如果他核實,千萬不要說漏嘴。”

雖然她知道他核實的可能性其實微乎其微。他對她這些朋友向來是沒什麽興趣。

梁卓明穿着季詠恩送的那身衣服赴約。

人靠衣裝,此言非虛。好衣服上身,他也似乎找回了一點往日的影子,落魄之氣削減不少。季詠恩站在門口,看着他遠遠走過來,她也沒想到自己選的尺寸這麽合适,又想,也要體态撐得起來才好看,他就穿得很好看。

她其實沒把握他能不能聽懂,但又覺得他不是蠢人,于是決定來等等試試,等到他真的來,卻不感覺意外,仿佛意料中事。

向雪梅抱着孩子走到她旁邊,肩膀碰了碰她:“喂,你什麽情況?”

阿豪正在收食客吃剩的碟子,不經意間擡頭看了一眼,看見梁卓明由遠及近,突然插話:“那個狗仔。”

他去給那個狗仔送過錢,還記得他長什麽樣子。

向雪梅恍然大悟:“就是纏上你的那個狗仔!倒是挺帥的……”

“不是這樣的……”

說話間,梁卓明已經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季小姐!你送我的衣服我穿上了!你覺得如何?”

向雪梅和阿豪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季詠恩,又對視,又齊刷刷看向梁卓明,仔細觀察起來。

夫妻之間總是有些默契的。

季詠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示意梁卓明落座,順手從其他桌臺拿了一份菜單遞給他:“坐,随意點,我請。”

阿豪轉去後廚,向雪梅回到櫃臺後,但眼睛總是偷偷瞟過來,視線在梁卓明和季詠恩身上來回打轉。

她無條件支持自己的好友,若說季詠恩出軌,她也覺得情有可原,誰會想一直伺候一個老頭子?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就該跟年輕帥氣的男孩子在一起,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梁卓明根本不想點單,他有太多問題想問她。

“你怎麽消失了這麽久?消失得好徹底。”

“其實前段時間,我去了上海。”她思索一瞬,還是據實相告,“我去上海買了房子,談了經紀公司。”

梁卓明一怔:“你真的要走了?以後不回來了?”

“還是會回來的。”她垂眸,“我媽媽短時間內還是會住在香港的療養院。如果這邊有工作,我也還會回來拍戲。”

單論演員這一行的收入水平,內地還遠遠比不上香港。季詠恩演些配角戲份,一部電影也可以拿個三四十萬。這當中固然有看在陳仲謙的份上提起來的部分,但底價也是不低的。而在內地拍電視劇,頂級當紅的香港演員也就能拿到一集三到五萬左右的片酬,季詠恩這種級別,能談下一集一兩萬已算很好,而尋常來說,電視劇的拍攝周期往往比電影長些,收入水平近乎腰斬。

因此,倘若在香港還能有戲拍,她還是想回來。

“只是,以眼下的市場,我在香港很難有戲拍了。演員的下坡路和其他行業不一樣,可能上個月還片約不斷,下個月就什麽都沒了,好像跳崖。你是娛記的嘛,應該見過很多過氣的演員,能明白才對。”

梁卓明抿抿唇,片刻,長出一口氣:“也好。早十年的時候演員還沒這種機遇,現在若是在香港遇冷,還可以去內地,內地市場前景好廣闊的,而且那裏是你的家……我還沒有去過內地呢。”

“怎麽不去看看?我會招待你。”

“沒時間啊。但我很想去看看,那裏天大地大,想必氣質和香港會不同,香港太擁擠,拍來拍去只有數不盡的樓,拍了好多年,也想去拍些不一樣的東西。”

向雪梅端上檸檬茶,又不動聲色地看了梁卓明兩眼,轉身離開。

季詠恩太了解她了,對她的好奇感到局促,又莫名其妙有些心虛。若不是事出有因,才不會選在這裏見面,就知道會引得她好奇。

梁卓明捧着杯子。他能感受到向雪梅和阿豪探究的目光,也認出了阿豪,很輕易便确認了這三個人的關系。季詠恩和那個抱着孩子的漂亮姐姐是好友,阿豪和漂亮姐姐是夫婦。這讓他有一種踏進季詠恩娘家的錯覺——雖然明知不是,她的母親還好端端活着呢。

是他動機不純,做賊心虛。那個他想問很久的問題,至今也沒能認出來,尤其在這對夫婦的注視下,更加問不出來。

但現在不問還有什麽時候能問?誰知道她會不會什麽時候就搬到上海去,再也不回來了?

他默默捧起杯子,放低聲音:“你去上海後,你與陳生之間如何?”

季詠恩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她沒想刻意遮掩,但又不想把話說得太死,畢竟未來的事,目下還沒有确鑿定論,便謹慎地回答:“可能,順其自然?”

任誰聽來,順其自然四個字都意味着她會和陳仲謙分手。畢竟她去上海,就一定會離開他豢養她的那間雀籠。

可梁卓明不知道契機是什麽。她好好的二太做了四五年,怎麽毫無預兆走到這地步?思來想去,似乎也只有一種可能——

“你突然回內地,除了現在電影市場不景氣外,是不是也有周麗珍的緣故?”

“什麽?”

“周麗珍懷孕,陳仲謙令你傷心?”

季詠恩的笑容有點困惑:“倒也沒有……”

梁卓明等着她的下半句,可是沒有,戛然而止。他追問:“話說一半不是好習慣。”

“你喜歡刨根問底?”

“因為我是狗仔。不過,如果令你不快,我向你道歉,說與不說都是你的自由。”

季詠恩想起上次見面。

“你也會話只說一半,而我與你不同,我不愛刨根問底。”

梁卓明仔細回憶了一會兒:“什麽時候?我怎麽不記得?”

“你不會從1987年到現在都沒有交往過女友?”

“我想起來了。”他稍稍坐直,“可既然你一直記得,就證明你也不是不想刨根問底,只是你沒有宣之于口而已。若真不在乎,便不會記得了,對不對?”

季詠恩沒應聲。

“我中間确實有交往過女朋友。而且名字說出來,很可能會吓你一大跳。”他神秘兮兮地說,“你準備好迎接這個答案了嗎?”

她點點頭。

她知道答案的。她準備好了。

向雪梅低頭努力翻賬本。她也準備好了。

梁卓明沒有直接給出答案。

“诶?你不好奇為什麽會吓你一大跳?你難道不應該反問我,會不會是你認識的人?”

季詠恩喝下一大口檸檬茶作為掩飾:“答案揭曉自然就知道是不是我認識的人了。”

梁卓明神态變得正經:“Winnie.”

向雪梅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季詠恩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太鎮靜了。如果她沒有事先見過照片,這時也會無比震驚的。

她亡羊補牢:“……真是令人意外。”

梁卓明探究地看着她:“你看起來絲毫不意外。你真的對一件事意外又好奇的時候才不是這種态度。”

“難道你很了解我?”

“上次我說我參加過陳生陳太的婚禮,那時才是你意外又好奇的樣子,現在這樣不是,更像是早就知道……Winnie告訴 你的?她怎麽說?”

是的,是Winnie說的,關于你她也沒說什麽。

不可以這樣。不能把什麽都推到別人身上,一個謊言需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季詠恩決定說實話。

“其實,上次在你家裏。”

向雪梅縮在櫃臺後,面部表情因過度震驚又要努力克制而扭曲得千變萬化。

“我找相片的時候,找到了你的相冊……我不是有意翻的,我只是以為那裏會有我要找的照片,我看到你們的照片了。”

梁卓明回憶了片刻。

那本相冊他已經很久沒翻閱,他自己都快忘了還有這麽一張照片,此時她提起,記憶又回籠。

情至濃時,他與鐘婉玲真是沒少拍照片,後來也曾一遍遍翻看、回憶,卻想不起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再也沒有打開過舊相冊了。

“這麽說來,你是不是已經好奇了很久?”

季詠恩不想承認,但又難以否認,最終選擇沉默。

他斂容正色,仔仔細細地講述:“其實我們呢,讀了同一屆藝員訓練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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