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52 家和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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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家和家鄉】

梁卓明到上海的當天晚上就和華叔見了面。

華叔戴好眼鏡,把他上下打量一番:“樣子很過得去嘛。”

說完,又看見他胸前的相機:“攝影師?”

“勉強算。”

“除了娛記,做沒做過別的?”

“讀過寶石臺的培訓班,編導方向。”

“那怎麽沒留電視臺?學得太爛?”

“得罪人,考評沒過。”

華叔了然,又問:“怎麽不留在香港工作?香港人很少舍得跑到內地來發展的。”


“得罪人,在香港找不到工作。”

三個人都沉默了片刻。

華叔摘掉眼鏡,捏捏眉心:“你話說這麽誠實我怎麽敢收你,做我助理要和很多人打交道的,到時候你頂着我的名頭把全部人得罪個遍,怎麽辦?”

梁卓明辯解:“都是特殊情況,事出有因,做記者得罪人是難免的,平素為人處事替您聯絡四方,我一定不出錯的,請您給我這個機會!”

華叔本也沒打算卡他,順着應下:“先用你試一試。都是看在詠恩的面子上。”

他确實缺順手的助理,也願意相信季夏的推薦,怎麽說也算在同一間公司做了幾年同事,他對她的品性和風格心裏有數,應當不會把太不靠譜的人推過來。

華叔遞過去一張名片:“随時待命。我怎樣聯系你?”

季夏把自家的電話號碼寫在紙上遞過去,華叔瞄了一眼,塞進錢夾裏,也懶得打探這兩個人什麽關系,反正肯乾活就好。雙方甚至連薪資和工作時間也沒溝通,有工就開,沒工就閑,肯定也是拿日薪了,華叔做了這麽多年,給身邊人的薪資不會太苛刻。

他走後,梁卓明問:“你給過去的是誰的號碼?”

“我家的。”

鑽石公寓的兩套房,季秋那套暫時空置,季夏自己這套前不久才剛裝上電話機。初裝費、設備費、疊加各種手續費,林林總總算下來差不多六千塊。六千塊對以前的她來說不算什麽,可她現在沒收入,着實肉疼了好一陣。然而這筆支出是免不得的,做演員,少不得聯系人,有電話還是方便些,何況還要聯系季秋和媽媽,call機接不到那麽遠的訊號。

到了鑽石公寓樓下,擡頭就是嶄新的歐式樓棟,遠處還看得見農田和耕地,割裂感中夾雜着一種蓬勃的希望感,這是一片正在開發的新區。梁卓明随季夏上樓,詢問:“為何将房子買在這裏?”

“我妹妹選的,我沒細問,相信她有她的道理。但其實可選項本就不多,幾乎都在這一片區域內,我們只能在外銷房裏挑。”她頓了頓,“在上海落戶安家,并不比在香港容易。”

話雖如此,上海還是更讓她覺得親切。在香港她始終有一種随時會離去的漂泊感。

對此,向雪梅說:“那是因為,其實你也沒有努力想要留在香港。自然就沒有安定感。”

季夏否認:“我喜歡香港,我也想留下來。”

向雪梅一語點破:“我來香港,是因為我向往香港,年少輕狂時,我總覺得那個縣城容不下我。下船的那一刻我就想,我一定要留下來。而你來香港是找生路,你扪心自問,如果你媽媽沒有生病,你還會不會來?你是注定要回去的。”

那時季夏當局者迷自己想不通,越往後越逐漸意識到阿梅姐沒說錯,現下也的确回來了。

進了門,她打開次卧房門:“找到住處之前,你都可以先暫住在這裏。”

梁卓明對暫住兩個字沒有意見。哪怕她現在說他可以在這裏長住,他也會拒絕。他不想給她留下一個愛占便宜的印象——

雖說其實初遇時就已經留下了這樣的印象。敲詐勒索,賣她底片,蹭她晚餐。

他每每想起都後悔,要是能讓他回到那時候,他一定收斂。今時不同往日,他現在趕緊挽回一下形象,應該還來得及吧?

他放下行李箱環視房屋,多邊形戶型,圓弧形陽臺,區別于傳統的方方正正的戶型。精裝二居室,實木地板,日産空調機和冰箱,法國沙發,不鏽鋼燃氣竈和玻璃茶幾,一切看起來都嶄新而瓷實。當初看見電彙單上一百多萬,他相當好奇她在上海買到了什麽樣的房子,這個價格在香港要是全款,只能勉強買下三百呎的單位,還得好好挑地段,而眼前這間——

“這有千呎了吧!”

“內地不講呎,我們這邊講平方米。這間有110平,算下來,是超過千呎了。”季夏說着,笑了笑,“在香港算千呎豪宅?”

“何時裝好的?你動作好快。”梁卓明情不自禁感嘆。

“精裝房,開發商交房時已裝好。我什麽都沒改動。站着乾嘛?坐。”

沒必要改,她也沒錢改。

梁卓明在沙發上坐下,這次換她給他倒水。

她回想起先前他和華叔的對話,遞杯子過去時,狀似無意地問:“你說得罪人,在香港找不到工作,真的假的?”

“真的啊。”梁卓明笑得無所謂,“不過不要緊,我現在有了更好的工作,多謝你!”

在等待回鄉證下來的時間裏,梁卓明在找工作。

以他在《西周刊》的工作經驗,找個小報做娛記應當是不難的。他想,做一陣子再逐漸轉成社會記者,一來他自己喜歡這種方向,二來至少說出去不像狗仔那樣難聽。

但沒有一家報社肯錄用他。有些本來已經談好,月底就可以去工作,又臨時聯系他,不好意思,請您另尋高就。

人稍好些的,悄悄提醒他,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麽大人物?

到了這個份上,他就是再遲鈍,也該反應過來了。

他本來只是想來上海看看季夏生活的地方,游玩采風拍攝,這下他确實興起了去內地找工作的想法,反正在香港也待不下去了,不走難道等着餓死?

季夏垂眸:“是陳仲謙出手吧?我猜他也咽不下這口氣,是我連累……”

“打住。”梁卓明及時打斷,“不講什麽連累不連累,好消極。人生際遇總是瞬息萬變,誰知道下一刻是不是轉機?”

他拿起遙控器:“電視機能看吧?”

話題拐得太順暢,季夏愣了一秒:“能。”

她辦了有線電視業務,能收看到十二個頻道,四個上海本地電視臺,加上轉播中央臺。梁卓明打開電視,随便撥了個頻道:“我既然來了,當然要學普通話,看電視最快啦!”

*

華叔的新片在半個月後就進入籌備階段了。

不過不是他提過的上海故事,是一部功夫片,故事中規中矩。

黃老板從香港回上海,一并帶回來的還有一個武師班子,他在香港談下一部合拍片,香港出武師和男主演,以及一部分資金,他出大頭買廠标,和內地制片廠合拍,華叔來導,片子在內地和香港上映,要求就一個,要賺錢。

他回來之後,和季夏的合約也終于定下來,黃老板不養閑人,迅速地把季夏塞進了劇組,客串一個角色。她出演功夫片不是正對口?

至于華叔自己想拍的上海故事,被黃老板拒絕了。

故事主角是一個上海少女,講述她49年後跟着家人流落到臺灣,又輾轉到香港,最後終于回到家鄉的故事,基本就是華叔自己的經歷換了個性別。少女有着沉靜淡郁的個人氣質,悲傷流離的命運底色,一生與無數人別離,最後依然是孑然一身。

黃老板只聽了個梗概就毫不留情地否決了。

“都回內地拍片了還要拍悲劇?最後票房也一定是悲劇!你看香港電影在內地火熱的都是什麽?照着那些拍啦!”

華叔也沒再争取,很随和地應下了。時機不成熟,反正迎合市場也是他擅長的事。

他一開工,梁卓明的工作自然也就開始了。

梁卓明的薪酬由無極發放,日薪三百元,每十日一結算。這價格比香港的行情低,但在大陸已十分優厚。他已經租到了房,月租金一千三百元,估計這部電影跟完,一年的房租就有着落了。

他租到的正是季秋空置的房子,就在季夏家樓下。

他的處境和季夏差不多,香港身份,租不到便宜的老公房。而季夏買房時,因季秋短時間內都不會回來住,她那套就和開發商簽了三年售後包租,誰知兜兜轉轉被梁卓明租下了。

導演助理和助理導演不是一回事。助理導演是導演,導演助理就只是個助理,就像季夏說的,是離電影本身比較遠的工作,工作內容完全取決于導演本人的工作習慣。

但梁卓明仍然做得很勤懇。香港不乏從場記甚至是officeboy做起,最終卻轉型成為導演的例子,這個職位至少離導演很近,能夠近距離觀察學習導演的工作,總比officeboy起點高吧。

從劇本會開始,梁卓明就完全跟在華叔身邊,替他記錄并總結會議內容,替他傳達意見,記錄他的日程并及時提醒,協調各方安排,在這個過程裏,他被迫了解了劇組裏主要演員的行事風格、內地影視行業目前的政策、制片流程、電影市場形勢、以及華叔只喝鐵觀音,愛吃紅燒肉但因高血脂和痛風不能吃,喜歡看別人吃。

正式開機之後,他的工作內容更是雜得沒邊。早上到片場先給華叔泡茶,在固定的時間讓他吃藥;每天都要看天氣預報,準确通報給他;給他的鋼筆上墨,他只用藍黑色墨水,藍的不行,黑的也不行。在片場,他承擔了華叔大部分的對外溝通,幾乎算是代表導演組去與其他組協商拍攝事宜,連十幾頁劇本要改動其中兩個字,也要他去轉達。因為大部分基礎工作人員都是內地制片廠出,這段時間裏梁卓明的國語水平突飛猛進。

大多數時間都忙忙碌碌,有時候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麽。偶爾閑下來一時半刻,他喜歡去看攝影組的工作。

內地電影和香港電影有截然不同的影像美學風格。當然,這不僅僅是攝影組決定的,創作理念、敘事風格、器材選用、後期剪輯等等都決定了最終成片的影像風格,但是在拍攝階段,這一切在攝影組體現得最明顯。

香港一般租賃Panavision的攝影機,喜歡在暗光環境下用高ISO的膠片開大光圈,顆粒感就更加明顯。而內地使用秦皇島生産的ST35型35mm攝影機,偏好自然光。不同的硬件設備和光線選擇,造就了不同的畫面色調與解析度。梁卓明對這臺攝影機很感興趣,在香港從來沒見過。

內地的攝影指導,在畫面表達上更加沉穩克制,喜歡長鏡頭一鏡到底,也講究構圖。香港大多數導演和攝影都不太追求構圖,拍攝周期很短,片場追求效率,文戲中最常見的是三角機位系統,在武戲中常通過手持攝影來滿足快節奏敘事,側重畫面的沖擊性,鏡頭總是躁動的。

梁卓明問華叔:“香港演員,香港劇本,香港導演,用內地的鏡頭語言,會不會水土不服?”

華叔反問:“又或許最終成片會很好?前兩年的《狹路英豪》也用了內地攝影師,效果也不錯。其實電影呢,不會是地區孤立的,不同地方的風格融彙在一起,都要互相學習互相碰撞。如果來了內地,卻還在拍純粹的香港東西,回來乾嘛?”

他點起煙,深吸一口:“功夫片,說到底還是香港的産物,其實回來,我想拍上海的故事,拍我家鄉的故事。”

他把那個上海姑娘的故事梗概講給梁卓明聽,梁卓明問:“劇本在哪裏?”

華叔說:“沒劇本。”

他頓了頓,交代梁卓明:“你最近多看些內地的作品,不拘什麽形式,電影也好,小說也好,話劇也好,給我留心內地的文學家、編劇,能寫這個故事的。不是我不想自己寫這個劇本,可我大半輩子都在香港過,我寫不出上海氣質的故事。”

梁卓明應下:“我會留意。”

其實跟組時的工作強度,他根本擠不出時間去看作品,但導演的要求是不能反駁的。

他又問:“為何這一定要是個上海氣質的故事?故事裏的上海姑娘不是大半生都漂泊在外?應當是一個上海氣質的人,去演一個漂泊的故事。”

華叔随口回答:“那你就幫我留心留心上海氣質的人。”

梁卓明指了指在為女主演設計武術動作的季夏:“她算不算?”

“不算。”華叔搖頭,煙灰随着他的動作亂掉,“她在香港出道,演戲是香港派頭。”

他指了幾個內地演員,尤其是內地的女主演汪岚:“你看汪岚,她就有很純粹的內地味道,詠恩和她站在一起時,戲路明顯不一樣。”

梁卓明問:“那汪岚符合不符合你要的上海氣質?”

華叔旁觀了片刻,下結論:“不符合,她看起來太健康了。”

雖然梁卓明不知道為什麽上海氣質就要不健康,但大概懂了華叔想要的人選是什麽樣。他想拍的大概也只是他想象中的上海姑娘而已。

季夏正在給汪岚進行武術指導。這間制片廠不是老十六廠之一,過去從來沒拍過故事片,也沒有武行。黃老板帶來了香港的武師班子,但其中沒有女武師,汪岚很排斥被男性武師貼身設計動作,進度就僵在這裏。

最終季夏主動站出來承接了武術指導的工作,在拍攝自己的戲份之餘,還要輔助汪岚完成武術動作,必要時還要上場當她的替身。季夏自己的戲份已經拍攝結束,但卻不能離組,從前還能早早下班,現在變得和梁卓明一樣要全天跟組,二人一起出門,一起回家,工作時間工作地點完全重合。

好在季夏是在香港的片場連軸轉磨煉過很多年的,梁卓明從前跟新聞偷拍明星也是成日成夜地熬,都習慣了,相比之下,內地的工作節奏已經算非常人道。

歷時六十九天,拍攝終于結束,已經到了夏天。這個拍攝周期是香港電影常規拍攝時間的兩倍還多。梁卓明的工作告一段落,從無極拿到了全部結算,進入了漫長的假期。

什麽時候再開工,要看華叔那邊。而華叔還有沒有工開,要看這部片子上映之後賺不賺得到錢。一個仰仗一個,最終還是看觀衆的口味。更遠的環節梁卓明決定不了,至少眼前,他做得不錯,得到了華叔的賞識,華叔留下了确定的承諾:之後再開工,你還來給我做助理。

休假期間,他就帶着他的相機出門,走過上海的大街小巷,保存下取景框中看見的每一個瞬間。上海的變化實在太快,六十九天後看到的上海,已和六十九天之前有不同的風貌,細窄的老弄堂讓他想起香港,一道道架在空中的晾衣杆懸挂着各色衣裳,與香港的樓棟之間招搖的霓虹招牌有相似之處。他仰頭拍下,快門聲響,放下相機,突然有些悵然。

忙時沒時間想家,人一閑下來,就會胡思亂想。

他無端端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時光,春風得意。父親要送他股票,要送他車房,他什麽都不缺,什麽都不想要,學習攝影,唯獨鐘愛相機,在瑞士的公寓裏擺了滿牆的相機。

他仔細選中了新出不久的Pentax SFX,要父親作為禮物送給他。其實父親不送,他最終也會自己買。

未過多久,父親從酒店樓頂跳下去,連一句遺言也沒留給他。滿牆的相機都賣了,他只帶着這一臺回了香港。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父親了,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手中的相機不僅是自己的眼睛,也是父親的眼睛。

香港沒有他的房間,也沒有他的家人,他在香港擁有過一切,又在香港失去了一切,哪裏才是他的家呢?離開香港他才深切地意識到,原來家和家鄉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而弄堂裏穿過的風和中環的風,其實也沒什麽不一樣。

*

拍攝結束後,季夏短暫地回了香港,回去看媽媽。

江蘭芳精神還不錯,看着女兒的臉:“你瘦了,也黑了一些。”

電影有不少野外的戲份,她确實曬黑了一點。在香港時還會定期做美容,回上海之後就斷了,曬黑也沒法補救。

“你要是在上海工作忙,不用擠時間回來看我,好好休息。阿梅常來看我,還帶着她的女兒,好可愛。有生之年我能不能看到你和小秋成家?”

不等季夏回答,江蘭芳自己就有答案:“唉。做演員不好太早結婚生子的是不是?似乎一結了婚就要隐退。小秋就不用說了,讀書還要讀好多年。我只怕我活不到能看着你們成家的時候。”

季夏耐心地安慰她:“醫生都說預後很好,也過了五年的關鍵期,怎會活不到那時候?醫生不是說過嗎?心态也會影響健康,你不能總是這樣想。”

類似的話她說過不止一次,季夏每次都耐心解釋。人老了,會逐漸感受到生老病死變得具體,大限仿佛一天天在接近。尤其江蘭芳這樣身體不好的病患,不是一句“心态影響健康”就能讓她什麽都不想的。

季夏白天在療養院陪她,晚上就住在向雪梅那裏。向雪梅說了和她媽媽一樣的話:“你瘦了,也變黑了,回去是不是吃了不少苦頭?”

“還好。”季夏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臉,“真黑得那麽明顯?其實內地的工作強度沒有香港高,只是拍攝周期長。不過收入是腰斬,如果到明年年底,收入還沒有起色,經濟上就徹底支撐不住了。”

她的收入缺口太大了,向雪梅即便有心幫也幫不上,只能口頭上安慰她:“慢慢來,還有時間。”

其實向雪梅更想說的是,別把什麽都擔在自己肩上,也別覺得你媽媽不住一年八十萬的療養院就活不下去,但這話不好由她一個外人說,終究還是按下了。

她把話題轉向了更輕松的方向:“你和那個梁卓明怎麽樣了?”

“我和他?什麽怎麽樣?”

“你不要裝糊塗。”向雪梅一個勁兒用手肘碰她,“他走之前來和我們道別,說要離開香港去上海找你了。人家都離開香港去找你了!我就一直覺得你們兩個不太對!”

季夏翻了個身:“別想太多,我真的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向雪梅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掰回來:“你看,你說的是不打算談戀愛,不是你不喜歡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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