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愛情錯覺】

你不想談戀愛。你不喜歡他。

季夏很謹慎地咀嚼了這兩種措辭的區別。

其實“喜歡”二字，對她來說是個稍顯模糊的概念。

她曾經騙自己真的喜歡陳仲謙，當時騙到自己都相信。

畢竟他真的待她很好過，盡管那種好浮于表面；她也真的嘗試過了解他，盡管那種了解流于形式。她還連一次正經的戀愛也沒談過，她也不知道——

“喜歡是什麽樣子的？”

向雪梅聽見她發問，側身朝向她，腦袋枕在手臂上：“其實我也不知道。”

她們自小相識，但幾乎沒有對談過感情話題。

起先是因為年齡差距。今年季夏已經二十五歲，向雪梅三十歲，五歲的年齡差對成年人而言沒什麽了不得，但向雪梅十六歲的時候，季夏才十一歲，一個情窦初開時，另一個還趴在地上看螞蟻。


後來是沒時間。到處走xue，喝酒唱歌，謀生養家。

再後來就到了香港，一個投身夜總會，另一個做了情婦，兩個人的感情生活都不大體面，都怕對方難受，便默契地不提。

季夏也面向她，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室內，在黑暗中能看見一點她眼睛的亮光：“可是你都結婚了，你不知道什麽是喜歡，怎麽結了婚？你可不是糊裏糊塗的人。”

向雪梅沉吟片刻，一面回憶着，一面慢慢回答：“那時候我還在金皇朝上班呢，你阿豪哥每天晚上跑來給我一袋子水果，什麽都有，文旦、楊梅、枇杷……亂七八糟的，遞到我手裏轉身就走，話都不多說兩句的。”

“都是你愛吃的。”

“再愛吃也架不住天天吃啊！

“後來我問他，為什麽天天給我送水果，他說因為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我在買水果，他想我一定愛吃水果，就多送。

“又過了一陣子，他才告訴我，那間水果店老板說我壞話，還罵我是北姑。他送我，我有的吃，就不會再去那間店。

“我就問他，怎麽不一早告訴我？

“他說他怕我知道了會難過。”

向雪梅安靜了幾秒鐘，又說：“這種事，我才不放在心裏頭呢。後來我辭了職搬去他那裏住，他房間那麽小，自己的衣裳都亂塞在箱子裏，但專門打了個衣櫃給我放衣服。現在回想，那衣櫃真的很小，可是态度擺在那的。

“你說什麽是喜歡？喜歡很難解釋出個一二三呀！

“他一袋一袋水果送過來給我就是喜歡。你不那麽愛吃水果，有人一袋袋送水果給你就是負擔。

“他給我打個衣櫃就是喜歡，而假如你衣服沒幾件，卻有很多書，那麽有人肯打個書架給你就是喜歡。”

季夏努力理解：“總不會喜歡與否和送東西是劃等號的吧？”

向雪梅長嘆一口氣：“誰告訴你喜歡等于送東西？”

“你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

向雪梅組織片刻語言，很認真地解釋：“要是有人願意努力讓你舒心适意，你也确實感到舒适，那就是喜歡呀。”

看季夏遲遲沒出聲，她補充：“願意為你這麽做的人喜歡你。你不排斥為你這麽做的人，你喜歡他。我願意收阿豪的枇杷，不想要客人送的鮮果沙律。你懂不懂？”

季夏似懂非懂。

向雪梅的喜歡很有說服力。她千帆過盡，最終願意停留的那個港口，一定令她相信愛情。

可季夏沒有這種經歷。雖說拍戲這幾年也認識了不少男導演男明星，但礙于她人盡皆知的二太身份，沒有誰敢和她走太近，她也不敢随便和誰走太近，五年中竟然連一個異性朋友也沒有，最終敢于靠近她的是一個不在乎陳仲謙權勢的狗仔。樣本量實在太少，她難以輕易下結論。

梁卓明只是展現出了深水灣別墅以外的一種自由的生活面貌，離她那麽遙遠，于是在某一刻深深地吸引住她。她任性地貪戀自由的晚風和自由的空氣，能自由地看完一部電影，能自由地無所事事。那種不必費盡心思去關注去讨好另一個人的感覺令她放松，令她沉迷，她覺得自己像溺水的人終于得以呼吸，但這是不是喜歡呢？

她也會想，是不是那個瞬間，出現的人是誰都可以？是誰都一樣？甚至沒人也一樣？她自己能找到一間房子避難，是不是也會覺得很自由？

她問自己很多問題，她沒有一道答得上來。

她能感受到他對她的過分關注。

她又不是傻子。

只是她真的沒有餘力思考這些難解的問題。回內地的發展比她預想中艱難數倍，合同沒定下來的那段時間裏，她連做夢都夢到母親死了，季秋失學，醒來時汗涔涔，趕緊起身去客廳打電話，問療養院那邊母親還好不好。進組那段日子盡管累，但至少她确定自己還有賺錢的能力，再也沒做過噩夢。

在劇組那兩個多月的時間裏，她和梁卓明同進同出，同吃不同住。連華叔都好奇地打聽過：“你們怎麽每天一起出現，一起走人？”

梁卓明解釋：“我住在她家樓下，就一起行動咯，進出好照應。”

華叔“哦”一聲：“那還真巧。不說的話我以為你們兩個住一起。”

她突然很反常地懷念起了住在他那間小房間裏的生活。其實她也不知道有什麽好懷念的，畢竟孤男寡女，還是多有不便之處，那床也不見得有多舒服，她買下的精裝房裏配的可是席夢思。那個放在地上的小電視也沒有任何優勢，她自己的房子裏配備的電視是松下的畫王系列，29寸，看起來舒服太多。

明明哪裏都不好，但就是很突兀地想起來了，她自己都講不清理由。

這兩個月完全同頻的生活甚至令她産生了一種戀愛的錯覺。晚上收工時固定去一家館子，一起吃小馄饨；回家時，他先到家，一定目送她上樓，聽見她開門的聲音才進門；早上她出門時，他已經收拾好等在門口，自然地接過她的手提包和她一起下樓。一切持續到拍攝結束為止。

她不單純是回來看媽媽的。

她怕再不躲一躲，錯覺要成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