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相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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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雪梅比季夏大五歲,走在前面的這五年,讓她多出很多經歷與眼光。她看出了季夏的問題,在臨睡前,她對季夏說:“其實很多事都是順其自然的,感情尤其是這樣。你不需要擔心,也不需要管。”
多的她也沒說。人生在世,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別人來告訴,自己走着走着其實也就知道了。
季夏在香港待了一周,除了陪媽媽之外,唯一見的人是林芷欣。
她的call機在離開香港後就變成了啞巴,回到香港才又開始收到信號,正好接到了林芷欣的傳呼。
季夏本想視而不見,但思來想去,林芷欣也不算是個壞人,年前還熱情邀約要和她見面,她也沒怎麽應。她以後來香港的次數只會越來越少,可能也沒什麽機會再見,一直不理,太辜負別人的熱情,便回撥過去,與她約在商場。
林芷欣那張年輕明豔的臉在金錢的滋養下愈發光彩照人,興沖沖拉着季夏:“我前段時間call你你為何不理我?”
季夏不習慣這種親密接觸。在她看來,她和林芷欣根本就不熟。
但對林芷欣而言不是這樣。自從前次季夏對她施以援手,她就單方面把季夏認定為至交好友。
“前段時間不在香港,收不到訊號。”
“你真的回去上海了?!”
“是。”
“我看到新聞後,我也讓我爸爸媽媽去上海買房子,他們卻說他們已經買過了。我男朋友知道了,問我是不是喜歡上海的房子,我喜歡的話也給我買!說不定之後我會去上海玩,可不可以留你在上海的通信地址給我?”
季夏揪住關鍵詞:“男朋友?”
林芷欣把她的男朋友仔細介紹了一番。
也不意外。長成林芷欣這樣,只要她想要男朋友,就會有源源不斷的男朋友,她恰巧是喜歡依附旁人的類型,某種程度上也算相得益彰。
她的新男友不是搞電影的,是做投資的商人,財經周刊的常客,不過八卦版面也沒少上,季夏曾經跟着陳仲謙應酬時和他還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身邊帶着另一個漂亮的女演員。有錢的男人潔身自好的實在不太多,反正季夏是沒怎麽見過。
林芷欣介紹了一大通,最後神神秘秘地說:“他半年前剛剛離婚。”
季夏咂摸了一下:“你想和他結婚?”
林芷欣猛點頭。
季夏沒有發表評價。她不了解那個商人,也不了解林芷欣比起當初跟着陳仲謙時有沒有長進,不打算插手她的感情生活。
但林芷欣持續分享她和男友的戀愛細節,以此證明這個商人有多愛她,季夏聽來聽去,都是物質饋贈。也很好,雖說肯花錢也未必就是愛,但要是連錢也不肯花,大概率沒多愛。
這一天分別時,林芷欣軟磨硬泡,到底還是要到了季夏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并留下承諾。
“過段時間我不拍戲了就去找你玩!”
*
一周後,季夏回上海。
到時是傍晚,太陽還未落盡的時刻,樓道裏的光很暖很薄,暑熱初見端倪。上樓時,路過梁卓明門口,她停駐片刻,擡手敲了敲,力度不輕不重。
遲遲沒人應門,樓道裏很安靜。她上樓,回到自己的家,一直到天黑透時,樓下傳來開門又關門的沉重聲響。她起身下樓,又去敲。
這次門開了一道縫。
梁卓明站在門內,預備着問來人是誰,疑問停在臉上還沒落下去,在看清季夏的那一刻松動,替換成驚喜:“你回來了?”
他敞開門讓季夏進去。這兩間房有一模一樣的格局和裝修,差的只有一臺電視,以至于季夏走進去時有種錯覺,好像進的是她自己的家門。
陽臺多了一張木桌,桌面上零零散散幾頁稿紙,上頭壓了一本新華字典,1990年重排本,藍綠色的軟封皮。
她走過去,拿起來随便翻了兩頁,梁卓明把那幾張稿紙收起來塞進抽屜:“我在學簡體字啦。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幾個小時前。當時你不在家?”
“我出去工作了。”
“沒聽說華叔那邊有工作?”
“只等華叔那邊開工會餓死的。我在影樓找了一份工來做,那影樓現在挂出招牌,請到了香港攝影師,婚紗攝影的訂單變得非常多,我這幾日忙得不得了。”
“薪水怎樣?”
“也是算日薪的。一天二十五塊,提成另算。”
就算生活成本較香港低,薪資水平差距也太大了,季夏很怕他心裏有落差。
“要是能長期做,工資本可以給高一點,答應每月給九百五十塊,在這裏是不是算很高的薪資?不過我怕華叔那邊不知何時有工開,推掉了。人家怕我拍幾天就走,不肯給太高的價錢。這也難免。”
季夏問:“你喜歡這份工作嗎?”
“喜歡啊。”他倒了兩杯水,一杯給季夏,一杯自己仰頭一飲而盡。晚上錯過了末班車,他是一路走回來的,氣還沒喘勻就給她開了門,回家後連水都還沒喝上一口。
“比起以前日熬夜熬風吹日曬地去跟蹤、偷拍,在影樓裏舒舒服服地拍照片當然好太多!
“以前被拍攝對象發現,都被追着打,現在人家高高興興讓我拍。
“結婚啊,人生中多重大的事,看見新人一對對笑得那麽開心,我也很受感染啊!若不是還想繼續給華叔做助理,我都想一直留在影樓拍結婚照片。
“我還接了工作,下周去給一對新人婚禮錄像。人常拍些幸福的東西,心情也會變好。”
他說的時候,季夏一直仔細地盯着他的神色,觀察他是寬慰自己還是講真心話。
他看起來确實很開心。
“而且還用上了影樓的相機,新款相機真的又輕又便捷,功能又多。”
季夏這才注意到,他那臺Pentax放在茶幾上,沒有帶走。
他從背包裏掏出一把膠卷,把其中一卷裝在他自己的相機裏。
季夏看着他的動作,有點好奇:“這是什麽?”
“過期膠卷。要低價處理的,因我最近業績很好,所以贈給我。”
“過期了,還能用嗎?”
“過期膠卷最大的問題是會有些偏色。”他舉起相機對準她,“偏綠、偏紫、或者別的什麽顏色,沒成像的時候都不确定,所以我要先拍一張試試。有時偏色的膠卷拍出的成片效果反而意外很好。”
季夏已經習慣被他拍,冷靜地看着鏡頭,嘴角微微揚起,閃光燈亮起一瞬間又滅:“明天洗出來就知道了。”
他放下相機,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相冊。
“在影樓工作也有好處,可以成本價洗膠卷。這是之前給你拍的照片,洗出來了,你看看。”
季夏接過,翻開,一卷三十六張,大部分洗了六寸,少部分洗成五寸和七寸,一本精心挑選的相冊,剛好裝滿。
她翻看時,他說:“如果有你很滿意想放大的,可以告訴我。”
放在首頁的一張,她在天星小輪上,看着窗外,海水反光映在她臉上,不規則的條塊光斑,照片是靜态的,但給人的感覺卻是晃動的、不确定的。
往後翻,有一張是她蹲在紙皮箱旁邊,手松松地擱在膝蓋上,旁邊的水果店外擺攤位整齊碼放着顏色鮮豔的水果,而她穿得很素,表情也很空,空得有些茫然。她想起來了,路過時買了一點草莓,但是放在嘴裏一嘗,是酸的,酸透了,與紅色的外表一點不相稱,酸得她蹲在地上緩了很久,再擡起頭時,閃光燈亮了。
看見這張照片,她覺得那個酸草莓在她嘴裏複活了,酸味重新出現,她無端分泌了很多口水,不自覺皺起臉。
還有她自己拍的三張照,一張巴士上看到的街景,一張中環,一張她的自拍。沒什麽光線構圖可言,對比前面的照片,能看出來業餘。但那是她自己的表達,是她第一次拿照相機,是她從取景器裏看見的香港,即便業餘,她看在眼中也有不一樣的感覺。
最後一張,在紫色的傍晚煙霞裏,她伸着懶腰回過頭,放松之餘還有一點驚異神色,發尾随着她回頭而飛起的弧度那麽恰到好處。那是他抓拍的最後一張。
她合上相冊,抱在懷裏:“謝謝你,我很喜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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