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59 我值得被看得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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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我值得被看得起嗎?】

鐘婉玲有種小心思被戳破的窘迫,但随即破罐子破摔地坦誠了:“你蠻敏銳的。”

“不是敏銳,是了解你,做什麽事都有目的。而我相信你的目的……不會是跟我敘舊。”

鐘婉玲坐回沙發上,拿起游戲機,用這種方法來逃避與季夏對視,好顯得自己并不在意:“我們是不是很有緣?總是和同一個男人産生關聯。梁卓明有沒有和你說過我的事?”

“一點點。”

“他都說些什麽?”

其實很少。梁卓明不會像陳仲謙那樣拿感情經歷做談資,總結下來最後也就一句話——

“他說他媽媽生病,當時舉債不少,不好叫女孩子和他一起還債,所以你們和平分手。”

鐘婉玲按着按鍵的手不自覺停了:“……他媽媽生病?什麽病?”

季夏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看來梁卓明的說法和實際情況有出入。


鐘婉玲還沒失憶。她知道他家在1987年那場股災中破産了,一分錢也沒有,但至少直到他們分手的時候,他媽媽還很健康。

是她,是她無法接受一個不能留在電視臺的男朋友,是她為前途着想義無反顧地提了分手。明明他可以輕輕松松把她打成貪慕虛榮狠心絕情的女人——反正又不是假話。但他連一句她的壞話也沒講嗎?和平分手?

他剛才也說他們當年是和平分手,他竟然真這麽覺得?

在她看來,要兩個人都沒感情了,坐在一起平心靜氣地說,我們好聚好散,還做朋友,總要這種程度才叫和平分手。

他們算什麽?明明當時還很有感情,不是她抛棄他嗎?

季夏把鐘婉玲的反應全部看在眼裏。

她問:“你希望他會說些什麽?關于你。”

鐘婉玲答不出,也不想答,撇過頭。季夏沒有追問,打開了電視的聲音,昭示這場本來就沒頭沒尾的談話就此結束了。

其實在鐘婉玲消失的這段時間裏,季夏根本沒怎麽看進去電視內容。電視劇裏,男女主角一時吵架,一時又好,配角一時又來挑撥離間,好熱鬧,但這一切全部都在她的大腦皮層順滑地流淌過去了,一點印象都沒留下,她反複想起的,是曾經見過的那張相片。

他們的合照,頭碰頭,挨在一起,看起來很幸福。

梁卓明好喜歡拍照。季夏忍不住想,他和鐘婉玲還在一起的時候,一定也給她拍過很多照,也許一樣有過最後一張膠片的抓拍,一樣有過Magic hour,一樣走過香港的大街小巷用鏡頭捕捉過她的情緒。也許她季夏不是第一個,也不是唯一一個。

而有過畫面留存的記憶,總是更清晰,更難以忘懷,能被輕而易舉地調動、想起。他單獨面對鐘婉玲時會想些什麽呢?會想起這些回憶嗎?鐘婉玲又會對他說些什麽呢?

季夏很好奇,數次已經下了床,走到門口,想要找過去看一看,但又遲疑,最終還是徒然回到床上去。

她沒有立場去窺探人家的私隐。

鐘婉玲和梁卓明才是真敘舊。她就這麽沒頭沒腦地跑過去,場面一點都不好看。

她終于止了念頭,就倚在床頭,看電視看得魂飛天外,神思總是不自覺地飄過去,無法自控。

這種狀态一直持續到鐘婉玲回來為止。

鐘婉玲表情不是很好,季夏不知道為何反而安了心,鬼使神差地就問出了那句“你拉着我來和你住一間,只是因為,你不想我和他住一間。”

這一點都不像她的做派,大多數時候她都是個回避沖突的人。

空氣長久地沉默着,久到鐘婉玲已經覺得有些難捱,後悔把季夏請進來。她率先打破沉默:“詠恩。”

季夏把目光轉到她臉上。

“詠恩,你是不是真的覺得,錢不重要?”

“不是。”

季夏說完,安靜了很長時間。

她不想把自己剖析給鐘婉玲看,雖然她能猜到,陳仲謙大概全說了。她甚至能想象到他慣常的那種語氣,一種傲慢的憐憫——她啊,可憐的,十幾歲孤零零跑來香港給人做替身挨打,賺錢養媽媽妹妹,幾十萬手術費。

但自己主動坦露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最終她只說:“在你想要什麽的時候,就扮演好對應的角色。”

鐘婉玲沒應聲。

人不可以太貪心,她懂,但又心有不甘。

當年分手時她走得很決絕,告訴自己她一點都不難過,快快樂樂地去做女明星。可那年她也才十九歲,也是第一次戀愛,其實她痛得要死。只是經年日久,傷口愈合,痛感消失。

要是沒再見到他,她幾乎要忘記這個人。重遇的當晚,她就做了夢,夢裏問自己,當年那道選擇題,有沒有另一種解法?她不可以多選嗎?

醒來後,這個夢沒有像大多數夢境一樣被遺忘,無比清晰地刻印在她腦子裏。她睜開眼,翻個身,腰上搭上來一只手。她回過頭,看見陳仲謙的臉,心生厭惡,然而在那一瞬間,她自己給了自己答案。

沒有,當年沒有,現在也沒有。

她因季詠恩才搭上陳仲謙,又因季詠恩和梁卓明重逢,最後她只能變得很讨厭季詠恩。

就只有這一個出口。

工作人員來敲門,請鐘婉玲準備出發去片場。她彎腰收拾物品時,季夏問:“如果現在給你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

鐘婉玲停下動作,等待她的下文。重新來過?在哪一時刻重新來過?是否要問我,給我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還會不會和梁卓明分手?

“……你還會在陳仲謙來探班時,湊到我身邊來嗎?”

鐘婉玲站直身體看向她:“然後呢?”

“然後,你和梁卓明再重逢時,也許一切就都不一樣。”

季夏和鐘婉玲各自在腦中描摹那種可能性,構想出奇相似。電視臺的當家花旦,孑然一身,重遇當年的戀人,簡單而自由。

“沒什麽不一樣。”鐘婉玲深吸一口氣,“我那麽紅,難道要和狗仔談戀愛嗎?再一起擠一間小房子?”

她與她對望着。

鐘婉玲從季夏漆黑的眼中觀照到了自己。

她收回目光,重新彎下腰收拾物品,突然問了一句:“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季夏一頓,回應:“你已經問過我這個問題了,在很久之前。”

鐘婉玲想起來了。

當時在片場,陳仲謙離開後,她跑去和詠恩解釋,最後問她,你會不會看不起我?

詠恩平靜地回答她,我們誰比誰高貴?難道還論資排輩?

後來,這個問題她也問過梁卓明一遍,在她去茶餐廳找詠恩的那一天。

梁卓明說,人不需要別人看得起,自己看得起自己就足夠。

而今天她竟然又問了一遍,第三遍了。她怔怔停在那裏,忽然意識到這問題問得有多麽的多餘,其實問出口的時候,心裏早已有了答案,不過是想從旁人嘴裏聽見一句赦免。可赦免不是這樣容易得來,上下嘴唇一碰就算。

她在這瞬間猛然明悟。其實她真正想問的,不是季詠恩看不看得起她,梁卓明看不看得起她。

她只是想知道,我值得被看得起嗎?

這個問題,在這世上,永永遠遠,只有一個人能回答。

她拉上提包的拉鏈,握緊提手提起,走向房門。

季夏向她道別:“再見,Winnie.謝謝你的房間。”

鐘婉玲抓住門把手,在開門前一刻回過頭:“你現在叫什麽名字來着?”

“季夏。”她用國語回答,又用廣東話補充,“夏天的夏。”

鐘婉玲垂眸颔首,打開門走了出去。

室內安靜了。季夏關掉電視,關掉每一盞燈,把自己塞進柔軟的被子裏,但連一點困意也沒有,翻來覆去坐立難安,突然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在黑暗中坐起身來。

她走出房間,走到電梯,按下按鍵。電梯下行,到七樓開了門。

梁卓明站在門裏。

對望間,兩人俱是一怔。梁卓明走出來,低頭看她:“這麽晚了,你要去哪?”

季夏在腦子裏飛快地找了一堆借口,但不用實踐也能意識到太拙劣,遂放棄,用問題應對問題:“你去哪裏?”

“電梯停七樓,我去哪裏很明顯啊。”他抱着手臂,“我當然來找你。你還沒回答我,你去哪裏?”

她攏了攏外衣:“我出來找你。”

不謀而合。他因而很愉悅地笑起來。但觀察她的面色,總覺得她好像有點別扭,整個人流露一種欲言又止的隐忍,就先提議:“你的房間?還是我的房間?還是你想出去走一走?”

季夏沒回答,但按了電梯,在電梯門開後跨進去。梁卓明跟着走進去。她已經用行動給出了答案。

對比鐘婉玲的房間,梁卓明的房間就顯得很普通了,劇組應當是把最好的房間給了女主角,可是女主角甚至沒有碰過那張床,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房間內的燈沒有全開,只有床頭的筒燈和沙發旁的落地燈亮着,暖黃光勾勒着一種不會太暗令人不安,又不至于太亮令人無所遁形的分寸。

踏進來之前,季夏還有很多話想問,在踏進來之後就都沒有了。

倒也不是憑空消失了,只是問不出口而已。還是一樣的困境,她沒有立場,也踏不出她一直以來都恪守着的邊界感與分寸感,她不願做一個八卦的人左探右探惹人厭煩。但沒有答案就會一直想,一直一直想,怎麽也忍不住,反而越想越偏離軌道,腦袋裏什麽戲碼都冒出來了,為什麽?

所以,她只是安靜地坐着,一言不發。梁卓明陪她坐在沙發上,不遠不近的距離,時不時偏過頭悄悄看她一眼。其實她平常也總是面無表情,總是抿着唇,總是沉默地眨眼睛,但唯獨今天,唯獨此時此刻,她看起來特別緊繃,雖然面上沒什麽不一樣,但是散發出的氣質,就是與平素截然不同。

梁卓明腦子裏沒有那麽多糾結的想法,先問了他想問的問題:“Winnie是否與你講了什麽?”

季夏一下子回過神來,轉頭看向他:“……她應該對我說些什麽?”

“我也不知道。”他聳肩,“她跑來找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問我恨不恨她。我想,會不會她現在過得不太好。人在‘現在’過得不幸福時,就更容易懷念‘過去’。”

話題開啓了。季夏終于可以順勢問出來:“那她還說了些什麽?”

“她還說,我和誰在一起都可以。”

梁卓明很反常地安靜了幾秒鐘,才繼續說下去:“唯獨和你不行。”

“那你會聽她的話嗎?”

嘴比腦子快,季夏愣在當場。

當她意識到自己說出的這句話究竟意味着什麽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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