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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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山天才雲集,從不缺刻苦勤奮的天驕。
宗門雖然以法劍丹符四大派為主流,但為保證冷門門派也有弟子傳承,故每年宗門大會都先以刀樂蠱陣廚為開場。
激昂的鼓樂結束,各派弟子都按門派、年幼入座。
大比開啓前會由幾名分茶的茶修先清點人數,姜時昱趁此機會四處張望,除了她和謝靈決坐在師尊師無言一旁,還有柳源和唐鳶坐在另一側,隔壁的隔壁就是簡雲師伯和鐘婷婷、潭淵。
再往下一層,就是她平時頗為眼熟,一拍腦子能叫得上名字的幾位。
因為階與階之間離得不算遠,所以也有不少人回頭朝姜時昱聊天,她胡亂答了幾句,就想閉目養神。
謝靈決在一旁幽幽道:“你和他們都很熟?”
姜時昱回道:“也就一般吧。”
負責分茶的修士站在大殿中央,率先開場,五名修士先是朝掌門、長老鞠躬,五杯清香四溢的花茶就落在他們面前,為首的修士朗聲開口道:“今年用的是茶老新種的雪芽,請諸位長老品嘗。”
幾位長老淡淡地啜了一口,都覺得不錯,但為了維持自己端莊嚴肅的形象,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只吐兩個字,“不錯。”
只有簡雲激動地站起身來,朝他們幾位豎大拇指,“不錯不錯,何止不錯,這就是我幾年喝得最好的茶,再給我來多些!”
一旁的明儀默默翻了個白眼,不鹹不淡卻正好用他們幾個能聽到的音量道:“如牛飲水。”
簡雲看着他那自視清高的模樣就想開口噴他,無奈他身旁坐着的是師無言,他一把扯住簡雲的衣袖,将他攔了下來,道:“煩請幾位也給我再來一杯。”
……
雖然明儀長老臉色鐵青,但底下那幾位茶修卻笑了,于是朝着衆人分茶,希望大家都能品一品這杯雪芽。
姜時昱看着自己面前的那杯清茶,茶香濃郁、茶湯清澈,飲一口,果真好喝!
茶修退下後,便是廚修。
等一輪大展身手後,每人桌上都有三菜一湯。
姜時昱看着面前這三菜一湯,索然無味。
倒不是不喜歡,而是這菜實在太過于清淡,她莫名想起自己之前愛吃的辣菜。
她偷偷将腦袋轉向謝靈決,卻發現對方也在偷偷看她,被抓包的姜時昱立馬咳了一聲,坐正。
為了增加大會的看點,強調宗門情誼,聯絡感情,最後四大門派的比武還加入了一項請教。原本的請教是互相切磋,取長補短,但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就變成了自诩清高流證明自己比誰強。
雖然大多數賜教者都以勝利姿态離開現場,但還是有不少人蓄勢待發。
誰都不服自己是草根,誰都想證明青出于藍勝于藍。
但他們卻忘了,修煉之事最怕就是急躁,水滿則溢,月盈則虧。
一聲鼓響,三三兩兩的人就在底下排隊。
一道藍色劍影率先掃過大殿,最後将劍尖對準簡雲隔壁那只把茶點使勁往嘴裏塞的黃衣姑娘,簡雲擔心她噎着了還在旁邊握着一杯茶。
見那束劍光朝她照去,她瞪大了眼睛,點了點自己,不确定地道:“我?”
姜時昱看着欲哭無淚的鐘婷婷,默默哀悼三秒,不過不是為她,而是為底下那位藍衣劍修。
鐘婷婷悟性極高,身旁又有一個耐揍的沙包譚淵和一位有教無類的師尊,即使被修改了原定的命運軌跡,但依舊不改丹心。
鐘婷婷艱難地咽下那口茶點,将簡雲手裏的那杯茶酣暢飲下,“那就——”
“請賜教!”
少女翻飛的衣袂如風般輕卷而過,姜時昱用嘴型道了聲小心,而鐘婷婷只是甜甜地回了一笑,就将她身後的那把縛仙拔了出來。
頓時,紅光大顯。
衆人似乎都沒想到一個娃娃臉少女能拔出那麽妖邪的劍,紛紛在臺下耳語道:“那位姑娘是誰啊?”
“簡雲師伯的新徒弟,聽說師伯打算把浩然劍的心法傳授給她。”
“浩然劍法?師伯不是打算傳給莫師兄嗎?”
“哎,算了,不提了。”
......不提了。
聽起來輕飄飄卻狠狠砸進他心裏,莫延之指尖攥得發白,眼神狠劣,什麽就叫哎不提了?
他日日刻苦訓練,從未懈怠半分,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就因為自己是貧苦出身就人微言輕?憑什麽她一出現,自己的天賦就變得拙劣!?
他手握重劍,多帶了幾分怨恨向她劈去,而鐘婷婷身姿輕巧,足下生風,輕松躲開劍招。
甚至還能讓她抓住時機,翻身向莫延之刺去,他迫不得已只能擡手格擋。
兩人打得有來有回,而臺上的姜時昱卻緊緊盯着鐘婷婷的步伐。
“怎麽了?”
謝靈決看她目不轉睛,就連手裏的筷子都放下了。
眉心內擰的姜時昱回道:“婷婷的步法不對,雖然是浩然步法,但她明顯比那位劍修急切,就好像是——”
“那把劍在引着她走。”
意識到這一點的那刻,那位劍修的長劍被鐘婷婷挑落,縛仙停在他胸口前的幾寸。
衆人屏住呼吸,沒想到她居然真的天賦異禀,不到半年,就能将步法和劍招拆得乾乾淨淨,莫延之自知不如鐘婷婷,只能灰頭土臉地撿起長劍。
可不知為何,縛仙又扭身動了動,幽幽黑氣從劍尖鑽出。
鐘婷婷臉色瞬變,她單手握緊劍柄,不讓它再動一厘,但縛仙顯然不聽她使喚,追着莫延之離去的背影。
一枚石子從上擊落,彈開了那柄血紅長劍。
縛仙被彈歪了幾分,才乖乖停下,斂起煞氣。
剛才那幾下發生得又急又快,許多人還未反應過來就已經結束了。
鐘婷婷掃了眼石頭,便順着它往上瞧去。
同樣瞧去的還有姜時昱和謝靈決,石頭主人師無言只是默默飲了一口茶,笑着看了看他們。
......
奇怪。
那把劍實在邪門。
姜時昱正想悄悄挪到鐘婷婷身邊,好好看看那把縛仙。
而下一秒,一道乾爽清冽的男聲從底下傳來:“請千機門姜時昱師姐賜教!”
“......”
姜時昱幽幽向下看去,就見一個男生咧着大牙朝她抛了個媚眼。
謝靈決重重将茶杯摔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弟子今日請教的是五重千機羅晟盤,盤內一共三十道機關,不知師姐可有興趣!”
打好了婉拒腹稿的姜時昱突然眼睛亮了亮。
羅晟盤,千機門的五重鎖,即使是上一代天驕柳源費心費力花了一日,而自己則是乘了他的東風,在他的方法之上加以改良,如今最快的破解之法只需要一個時辰。
男女主在外面打怪升級,她就醉心研究千機,雖然每次都活不到魔淵之戰,但她也是真心想讓這五重千機融進陣裏,用來對抗魔淵的。
若真有那日,大戰勝算也能多加幾分。
那人既然用五重千機挑戰,想必是發現了更快更簡單的破解之法。
姜時昱心念一動,躍躍欲試。
她站起身來,道:“五重千機,你要幾個時辰?”
“不到一個時辰,只需三柱香。”
三柱香。
她最快也要一個時辰,面前這位少年居然只用三柱香,真是後生可畏。
她笑道:“當真?那我應該對你說——請賜教。”
白衣勝雪,她飄然落下的時候,頭上的木簪剛好接住一朵枝頭墜落的梨花。
少年見姜時昱信步靠近,眼神閃躲幾分,支支吾吾道:“那也是師姐,先,先開創先河,我,我才加以改良,賜教談不上。”
“那我們開始?”
“好。”
兩人一人一盤,互不打擾。
羅晟共有三大圓,三小圓,三小圓是此時此分此秒,而三大圓則是年月日,要精準無誤地推演出下一刻的時間才能開始解二十道小關。
姜時昱兩手在外繞了幾圈,七個正在躍動的盤停了下來,坐在臺上的人倒吸一口氣,都沒想到她居然那麽快就推演出了時刻,而下一瞬,身旁的男子也将七盤停了下來。
姜時昱并未理會,而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第一重鎖。
一重一,二重四,三重九。
五重千機之所以難解就是因為它的千機将前四重都融合起來,裏面不僅有真鎖,還有障眼假鎖。
每一次擡手都像是在排兵布陣,是刀鎖先行?還是陣盾?
她看着一道道連續解開的機關,最終将指腹懸停在三重銘文印上,那是一道常規卻困難的棋陣,銘文印章在棋陣中心,此時剛好兩柱香斷。
她看着熟悉的棋陣,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一被師無言收起來的白玉棋盤。
指尖劃過那道銘文印,在她眼中卻成了白子三角。
棋陣大成,只待落子。
但她如今卻不想解了,她輕輕推開了銘文印章,轉向了下一道蓮花九陣。
座上傳來虛無缥缈的聲音,他們低聲交談,斷斷續續,“她為什麽要推開第三重鎖?”
“第三重銘文已經出現,為什麽不解了?”
“有沒有千機門的師兄弟妹可以解釋一下啊?我怎麽看不懂?”
那些聲音很遠也很近,姜時昱快速解開了第四重鎖,而七大盤卻重新躍動起來。
一上一下,浮浮沉沉。
驚呼聲四起,負責計時的師兄對着她遺憾地搖搖頭。
師無言攥緊的茶杯此刻卻輕輕落了下來。
姜時昱不為所動,只是看着浮沉的羅晟,再次用雙手攀上羅盤。
一下,兩下,三下。
三大圓随着掌心停下運轉,三小圓咔噠一聲,将原先困住她的第三重鎖也破了開來。
中心圓慢慢升起,露出一只木匣子。
!
開了!
“這是怎麽解法?”
“原來第三重鎖也是假鎖嗎?可是師尊說了,假鎖一共九道,姜師姐不是将九道假鎖先挑出來了嗎?”
“銘文為何是假鎖?它分明是最難的棋鎖啊!”
姜時昱淡淡地看着那只木匣。
一旁的少年用原先的辦法也解開了五重千機,不過他願賭服輸般地朝她鞠躬,“我輸了,師姐,你果然能找到新的辦法。”
她瞥了一眼他的中心圓,那裏空無一物。
少年害羞地低下頭,糯糯道:“我聽哥哥說,馬上就是師姐的生辰了,我...我!我特意給師姐做了一件法器!還請師姐一定,一定要收下!”
姜時昱面色一僵,大家的視線果然都落在她的身上。
見她拿起木匣,少年亮晶晶的眼睛近乎要将她閃瞎。
姜時昱咳了一聲,恭敬回道:“師弟有心了。”
“師姐不打開看一下嗎?”
他見姜時昱沒什麽反應,腦袋一下就垂了下來,他像是極不死心般地要她打開。
姜時昱卻如臨大敵,因為她感覺背後的飛雪似乎極不高興,正嗡嗡地對她叫着。
怕它真鬧,姜時昱便斬釘截鐵道:“我已有心儀的法器,此物當是受不得的。”
“還請師弟拿回去吧。”
“......”
後來的請教大多都是弟子求問師尊,四位長老輪番答道,只有師無言淡淡地坐在榻上。
若不細看,根本不會發現師無言桌上越來越多的蓮花種子。
師無言看着那排蓮花種子默不作聲,實則眉眼彎彎,壓不住的欣喜。
就在音修彈奏之時,一縷紫煙飄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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