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垂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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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娘自從生病後很少有清醒的時刻,今日多虧了青容,兩人如今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坐在院下的桂花樹下把酒問話,而一旁的謝靈決則負責起飯後打掃的雜事,他本想像往常一般洗藥罐,但小手一伸就摸到了一層軟爛,這時他才從那只小藥罐的內壁裏摸出一張黃紙,那張黃紙被泡得又爛又軟,但上面的紅字還能依稀辨清。
“去去妖魔,護寧心安。”
他端着那只小藥罐跑到兩人面前,恰好青容說到一些有趣的事情,春娘笑得燦爛,她露出許久未曾露出的笑容,眼角邊再也不是淚痕,而青容則是挨着樹坐着,秋風一過,那顆老桂花樹就往他們三人頭上落桂花。
細細碎碎的桂花落了滿頭,春娘看向謝靈決,朝他招招手,“明日一早你集些桂花來,泡在水裏等我做桂花糕。”
“他喜歡吃甜的?”
謝靈決反駁道:“桂花糕不甜的。”
“确實不甜,他不愛吃甜的。”春娘慈愛地摸着謝靈決的腦袋,将他頭上肩上的桂花全都抖了下來。
春娘不挨近謝靈決的時候就像是一個清冷出塵的少女,誰也走不進她的眼裏,而一旦謝靈決靠近,那層若有若無的天然屏障就不攻自破了。
她的絲絲白發,她微微帶繭的指尖,還有那若有若無的眼角細紋,那盛着一浪柔波的雙眼就這樣定定地望着謝靈決,“趁他還沒回來,你和青容道長趕緊離開這裏。”
離開?
“娘?”謝靈決回頭對上她那雙溫柔雙目,眼裏多的是水光與不舍,但她沒有辦法了。
“你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走?”
“一起走不了的,即使青容道長放過我,照安也不會放過你的。”
青容聞言彈了起來,道:“什麽叫青容道長放過我?我說的是一換一。”
“那就我吧,讓他帶你走,他不是要常春藤嗎?既然我體內也有,那娘就不要答應他!反正...反正娘現在也...”
柔軟的食指貼住了他的唇瓣,春娘搖了搖頭,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她用力地将謝靈決拽進懷裏,輕聲道:“娘本就活不長了,你必須和他走。”
“我走以後,你要記得娘,你只要記得,娘就一直在你身邊。”
說着那兩行清淚就伴着甜笑砸在他的背上,明明是比雨水還要輕柔的淚滴,此刻卻如同千斤巨石。
謝靈決有些不知所措,“真的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聽話。”
春娘緩緩松開手,謝靈決少見地落下淚,那晶瑩的淚水挂在他的眉睫上,搖搖欲墜,他幾次張口想說些什麽,但話語就像是一團爛棉卡在喉嚨裏,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春娘拉着他走進房內,給他的背上藥。
在院裏靜默了許久的姜時昱還是心生疑惑,恰好門邊有只白貓經過,它的樣子有些滑稽,毛發也有些髒亂。
得到系統默許後,姜時昱穿進了那只白貓體內,時至今日,她終于可以觸碰到這個世界的一花一木了。
她飛快地跑去藥渣邊,貓影飛躍,體态輕盈,樹下的青容還在氣定神閑地望天,沒有人注意到院內白貓的一舉一動。
那軟爛的黃紙被她一點點剝開,去去妖魔不假,但上面殘留的魔息也不假。
這若有若無的魔息到底是謝照安的,還是青容的?她遠遠地看向樹下人,卻發現對方也在看它,青容似笑非笑,一襲黑衣坐在樹下,而且那姿态竟讓她一下就想到了另一個人——
謝照安。
“是貓嗎?”
“過來。”
他朝地上伸出一只手,不緊不慢地耐心等待。
姜時昱倒真想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她朝他走去,就快接近他手邊的時候卻突然換了一個方向,青容卻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背,輕輕一提就提了起來,“果然是小貓,還有些臭,我帶你去洗澡,怎麽樣?”
他越抓越緊,姜時昱本能地在抗拒,在他手裏掙紮,嘴裏叫喚不停。
青容臉上閃過幾分不悅,“我是為你好啊?你怎麽還掙紮個不停?”
“.......”
為你好...
姜時昱趁他手裏松懈片刻,立馬滑了下來,剛好謝靈決和春娘一前一後地從裏屋走出,姜時昱朝他沖去,用爪子死死扒着謝靈決的褲腿,說什麽也不下來。
謝靈決面無表情地看着腿邊的那只白貓,但就算他不說,姜時昱也知道這時候的謝靈決一定不怎麽喜歡小動物。
但面對他的冷臉還是被青容丢到水裏,她會毫不猶豫地選前者。
春娘蹲下身來,慢慢地扒開小貓爪子,将她捧在手裏,婦人溫柔的眉眼下還淺淺留有一抹笑意,“這只白貓和你真像。”
“哪裏像?”
“哪裏都像,你小時候也和它一樣,喜歡扒爹娘的褲腿,還有它那勁。不信你抱着試試?”春娘試探着将貓遞給他,而謝靈決只是猶猶豫豫地張開雙手。
等那只柔軟的事物真的落到他懷裏的時候,他才知道對方和他一樣也在輕輕發抖,溫熱的舌頭舔舐過他右手背,他也輕輕幫它拔走粘在肚皮上的小泥點。
就在一人一貓互相瞪眼的時候,春娘就将青容拉到了一旁,她将自己私藏起來的那幾支發簪都給了他。
青容有些苦惱,“怎麽辦,我還真被你們母子情深所感動了呢。”
春娘沒說什麽,只是彈了彈身上的衣服,道:“往事少提,讓他跟着你學,化形丹,明日自然會給你。”
“說到做到。”
“嗯。說到做到。”
——
那日夜裏很靜,靜到姜時昱能聽見外面的桂花樹被風吹響,那又輕又遠的樹響就像小雨,恰好那一輪彎月被烏雲遮住,隐約地看倒像是被雲遮擋的一輪滿月。
謝靈決幫它拔乾淨泥點後就抱着她上了榻,沒一會他就睡着了,月光輕輕地蓋在他的身上,他呼吸淺淺,屈着身子縮成一團,即使是深秋有些冷的夜晚,他還是分了大半被子蓋在她身上。
姜時昱無奈地叼起被角推了回去,卻猝不及防地被他環進懷裏,“乖一點,別亂跑了。”
“......”
姜時昱不知說什麽好,只能由着他抱在懷裏。
那日夜又短又快,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是第二日一早了。
看院子裏的落滿的桂花和小小的積水,應是夜裏下了一場小雨。
春娘臉色蒼白,雙唇已經黑了,她将一只包袱遞給青容,“裏面是靈決的東西和你的化形草,除了草,你還要采些其他的藥,你都知道是什麽吧?”
青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自然。”
“直接帶他走吧,別讓靈決看見我。”
青容臉色有些為難,“可他已經看見你了。”
“什麽意思?”
青容從背後扶着她的肩,讓她緩緩擡頭,一擡頭就從裏屋的那扇窗裏看到了閣樓上同樣望着她的謝靈決。
他的眼眶已經紅了,想張嘴說些什麽,但最終也只能無聲地喚她幾聲。
春娘的視線早已模糊,只能依稀看清一人一貓的影子在窗邊搖晃,她下意識要去關窗,而門口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與之相伴的還有一串銅鈴,那鈴铛似乎挂在他的腰間,一步一響。
“春娘?”
謝照安熟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見沒人回應,他又喊:“靈決,開門,我給你帶了糖。”
還是沒有人應他。
“怎麽沒有人給爹開門?”
俊美的男人此時就像地府裏的羅剎,腰間那清脆的鈴铛聲也成了索命鈴。他用手輕輕推開了那扇木門,就見青容站在自己的妻子身後,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一手幫她一起關窗。
無助的妻子只能任由這位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欺負,他頓時就沉下臉來。
姜時昱在院裏無聊的時候試過從門走到廊下的窗要多久,那大概是謝靈決剛好從閣樓跑到裏屋的距離。
但謝照安只用了一口茶的時間,那扇本就不牢靠的油紙窗子被他輕易擊穿,“放開她。”
青容帶着她後退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挨得更近了些,但好在青容此時是個瞎子,看不見他沉如黑墨的臉,而此刻的春娘已經辨不清天地色彩,她知道她的五感很快就會消失,于是急急地想和青容交待後事。
但謝照安怎麽可能容忍她在別的男人懷裏,他一把将她拖了過來,袖裏的寒光一閃,沒等淩冽寒光刺入對方的心腹,桃夭就已經将他手裏的短劍化為斷刃。
他看着懷裏虛弱無比的春娘,伸手探上她的經脈,但脈象早就微弱無比,他目眦欲裂道:“她怎麽了!?”
“那當然是你喂的毒藥發作了。”
青容輕飄飄的落下一句話,就退到門邊要将謝靈決帶走,站在門外發愣了許久的謝靈決看着謝照安,心裏掙紮良久。
他不斷地将袖子裏藏着的紅丹藥喂進春娘嘴裏,但喂了一粒又一粒,她還是閉緊雙眼,她虛弱地動了動嘴唇,謝照安就将耳朵貼到她唇邊。
他聽見她說——
“放過他吧,也放過我。”
痛苦的淚水從眼裏湧出,落在她的臉上,他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的愛會慢慢變得淡如涼水,她也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的愛會随着時間而變得癫狂。
猩紅的雙目死死盯着她,可春娘再也看不清謝照安的臉,她只是憑感覺般伸手撫上他的臉,幾天不見,他都長胡青了。
但她也只是撫着,什麽話也沒說。
謝照安将最後一粒紅丹塞進她的嘴裏,可懷裏的人已經開始冷了。
“春娘......春娘!”
他俯身吻住她的雙唇,可那冰冷的唇瓣并沒有給他半分回應。
他絕望地擡起頭,盯着站在門前卻笑意淺淺的青容,“你做的?”
“她自己選的,謝公子怎麽能賴上我呢?啊,說起來我還是你們的月老呢,若不是我,你們怎麽會那麽快成親,也不知道她怎麽就看上你了,不過看她剛才那副樣子,你們...”
他絮絮地說個不停,但謝照安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那枚壓在舌根下的紅丹被他生生碾碎,只那一瞬他身後就翻湧起一股黑浪。
是魔息!
姜時昱瞬間跳了下來,而這時她才發現一直抱着他的謝靈決從一開始就沒了動作。
......!
怎麽會這樣!
他身上長出了細細密密的木藤,除了一雙泡水的眼睛,他整個人都成了一只木樁。
姜時昱一旦離開他,那木藤便極速攀升,直到将他包圍。
謝照安将春娘輕放到一邊,拔出自己腰間的那把短劍,可終究是凡夫俗子,沒等他靠近,那把桃花劍就插進了他的心口,而握住劍柄的人——
正是被木藤纏繞的謝靈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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