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驟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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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黴的木頭味和耳邊不停的落雨聲匆匆構成了一個人的童年記憶,那塊天像是被什麽東西戳破了一個洞,從他記事起就一直在下雨。
謝靈決的手指蜷縮了片刻,像是在誰的手心上留下了些痕跡。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又回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只不過那地方再也沒有兩個人或是——
一只白貓。
院外的桂花葉被雨水打得偏向了一邊,那片墨綠色沉沉地映着天。
謝靈決默默地開始收拾這間破舊不堪的木屋,它搖搖欲墜,像是風中漂泊的桂花,又小又脆弱。
黑靴踏在木板上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謝靈決不緊不慢地走上閣樓,原本不用彎腰就能站進去的閣樓現如今他還要低頭。
真奇怪,小時候總覺得閣樓很大、很空,但為什麽現在再看,卻發現這裏不過是巴掌大小。
也是,一輪月就可以照滿的閣樓能有多大?
他在心裏自嘲了一番。
忽然間,他在窗外看見了一只淋雨的白貓。
它一動不動,只露出一條白尾,其餘都在窗柩之外。
謝靈決呼吸一窒,下意識地将它抓了回來,白貓也被他吓了一跳,胡亂地抓撓着他的手腕,可謝靈決像是感受不到痛般任由它撒潑。
“怎麽在這裏淋雨?”他突兀地問了出來。
而面前這只白貓只是歪了歪腦袋,繼續用它那雙淺黃色的雙眼看着面前的男人,在它眼裏,謝靈決終于看見了自己。
他并沒有像上輩子一樣穿着一身黑衣,而是規規矩矩地穿着一身淺藍道袍。
也許這輩子他再也不需要用黑衣來遮蓋他身上的污血了。
想到這裏,他輕輕勾了勾嘴角,腦海裏的那片繁花林間似乎有一個若隐若現的粉白身影。
“喵——”一聲尖嘯劃破寧靜,白貓朝他撲了過去,一口咬上他的左肩。
謝靈決吃痛地倒吸一口涼氣,反手将這只貓禁锢在自己懷裏,“怎麽那麽兇?”
但貓是不會說話的,也聽不懂面前的這位少年在說什麽。
它又靜了下來,像是在依戀他身上的溫度,白貓将臉貼近他的淡藍道袍,伸出的爪子也朝着虛空勾了勾。
“還是那麽......”還沒說出口的話在嘴裏打了一個圈,成了一聲輕咳。
一人一貓就這樣窩在閣樓裏聽雨,謝靈決似是忘了此行的目的,只是格外貪戀這難得閑暇,難得靜谧的一場雨。
他輕輕地将白貓身上的水擦乾,又在掌心托起一團溫熱的火焰,白貓也徹底放松身軀,在他手邊卧着。
直到夜色降臨,滂沱的大雨終于有了變小的趨勢。
謝靈決不知從哪裏折來一根斷木,竟然對着那只沉睡的白貓就開始雕刻起來。
眼睛、鼻子、嘴巴。
他雕得很慢,生怕飛起來的木屑彈落到它的身上。
“沒想到你還有這種閑情雅致。”來者語帶嘲弄。
“......”
重華站在閣樓外,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謝靈決手邊的白貓上。
他下意識地擋住了這份不懷好意的視線,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
“自然是幻境之主邀請而來。”他的目光依舊若有若無地落在那只白貓身上,墨綠色的瞳孔就像是外面被雨水擊打着的桂花樹,陰沉而又孤寂。
重華就像是一個不請自來的外客,偏偏這外客還特別自來熟,不一會就坐在了謝靈決的床褥上,雖然是小時候的床褥,但他還是輕輕地皺了皺眉,露出了幾分嫌棄的表情。
自打重華進了門之後,白貓就弓着身子正對着他,看它那架勢,顯然是有些害怕這位不速之客的。
謝靈決一下一下地給它順毛,讓它放松下來。
餘光裏,重華也饒有興趣,過了半天才開口問:“她知道你有前世的記憶嗎?”
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謝靈決原本放在白貓身上的手只是輕輕地頓了頓,若不是重華一直在盯着他,這片刻的停頓定是難以察覺的。
但亂了就是亂了,謝靈決也沒有否認,只是安靜地坐着,像是一樽玉雕。
雨後的夕陽終于透出亮光,停在他臉上就像是薄薄地鍍了一層金光。
重華見他不答話,便只能順着說下去,“你說你,穿着這件端方規整的道袍,還裝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若她知道你上輩子來洗劫魔宮,在大殿修煉魔族的洗髓功法,開啓時空之輪,她、乃至大荒山的衆人會不會覺得你和你那不人不鬼的爹是同一路子啊?”
“不過你爹和你還真挺像一對父子的,都是為了留住一個人而把自己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值得嗎?”
謝照安的臉緩緩出現在他的腦海裏,而這熟悉的場景也讓謝靈決覺得這人其實從未走遠,盡管他多麽不願意承認,但他身上流着謝照安一半的血,甚至他有時還會卑劣地想——自己與父親到底有什麽不一樣?
只不過是父親的籠子小,只在這木屋方寸,而自己的籠子大,在這個虛無缥缈的修真世界。
“你若不能在她将我殺死之前留下她,那她可能再也不會和你相見了。”
“謝靈決,你真的能忍受沒有她的日子嗎?”
“讓她陪你重新再玩一次過家家酒,不好嗎?”
重華的聲音如同一只鬼魅,時而在左時而在右,看似落在耳根,實則鑽進心裏,撩撥着他的心弦。
如果不能留下她——
就會失去她,永遠。
只要像上一次一樣,将霜重刺進她的左肩。
她就會留下來了。
留下來。
......
細碎的鬼哭聲在他耳邊叫嚣着,他已經分不清這是重華在他耳邊低吟還是自己內心冒出的念頭,于是他手邊的白貓就變成了一座冰棺。
森森寒氣盤旋在他手邊,冰棺外壁挂着點點水珠,寒氣在姜時昱身上化成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她只是輕輕皺着眉,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場平平無奇的沉睡。
他回頭看了一眼重華,而也只是那一眼,重華竟從這個人眼裏看出了重重煞氣,且是一種極其怨毒的煞氣。
“她只是沉在了夢魇裏。”重華小聲念道,“你對她做什麽,她醒來都不會知道。”
“......”
做什麽都不知道。
鬼使神差般,謝靈決緩緩蹲了下來。
“留下她吧,既然不舍得放走,那為什麽不從心所欲呢?”
“貪婪就是人之本性,只是有人求財,有人求愛,你都重來了那麽多次,為什麽這次就是不下手呢?”
謝靈決微微握緊了手中的霜重,這是他握劍那麽多年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劍柄上的花紋,上面的花紋硌得他的手微微發麻。
沉入夢魇中的姜時昱安靜得就像是大殿內的那一尊月光神像,只不過在他面前的這一尊會呼吸,她的呼吸時輕時重,讓他忍不住将手放在她的腕間。
居然是真的。
他從懷裏掏出一支梨花,那支梨花是在大荒山上,她的寝宮前摘的。
小小的梨花被他慢慢放在姜時昱的耳邊,明知她已經陷入夢魇,但他還是怕這輕輕的梨花會驚醒對方。
如果她這時候睜開眼,他要說什麽呢?
是你醒了還是怎麽睡着了?
他自私地覺得姜時昱是不該醒的,因為一旦醒了,很有可能就會見到自己偏執陰翳的一面了,但心底卻有另一個聲音告訴他,萬一呢?萬一她見過了,還是願意留在自己身邊呢?
對于姜時昱來說,他是什麽樣的存在呢?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嗎?還是和他一樣。
謝靈決不敢賭,他只敢送一朵小小的梨花,在她允許的範圍內,離她近一點,就好。
重華被他舉動弄得有些不耐煩,他皺眉提醒道:“夢魇困不住她的,如果你再不殺她,她醒來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謝靈決輕輕地撫摸着她的發尾,像是想到了那只白貓。
重華見他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一般,心情莫名開始急躁,正要祭出妖刀,就被謝靈決狠狠地掃了一眼。
“你想知道你上輩子是怎麽死的嗎?”
“......”
淡藍色的發帶不知道是被風扯遠了還是被謝靈決身上的靈力震碎了,他全身上下散發着一股詭異的異香。
那股異香彌散在空中,整個魔宮內的魔物都為之恸哭。
“噬骨香?你獻祭了自己的來生?時空之輪......”
“時空之輪的最後一頁......”
“是血祭往生咒。”謝靈決緩緩補充道,“早在百年前,魚少姬就将你的前世來生捆在了一起,你若是舍棄來生,那前塵也将不複存在。”
他的聲音冷過千山白雪,眼裏的寒潭依舊無波無瀾,只是冷冷地看着重華,而重華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裂痕,嘴角不自覺地抽動。
謝靈決繼續道:“這就是為什麽天地間只有我一個人可以開啓時空之輪。”
重華緩緩地擡起頭,眼底的那一絲絕望漸漸蔓延開來,謝靈決的聲音只是微微一頓,便道:“我是一個沒有前世前塵的人,我的存在只是因為她。”
他看着重華,也像是看着一個已去的故人,緩緩道:“而你,注定不能救你的師尊。”
“怪不得,怪不得......”重華眼裏閃過幾分癡狂,但随後他就低下了頭,癡癡地笑了。
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扭曲。
“所以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時空之輪,這一切都是騙我的,騙我的!”
陣陣妖風驟起,重華的雙眼漸漸變得猩紅,而在飄渺之中,一個雪白的身影出現在視線內。
“重華。”
他低低地喚他名姓,而手裏那把金劍正铮铮作響。
雪白的長發飄至重華的頸間,極寒穿心而過,霜重劍上淌下一線滾燙的鮮血。
鮮血落在冰棺之上,像是一朵朵血色梨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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