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登極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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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時昱腦中嗡地一聲,整個人愣在原地,身上的血液好似在倒流。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沒聽懂謝靈決在說什麽,她寧願是自己聽錯了。
那兩個字在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是那麽陌生荒誕,以至于她下意識地就想叫系統出來确認。
但下一秒,一種讓她額間浸出薄汗的猜想慢慢在她心中升起——萬一他一直都能聽見呢?
那他這輩子種種的反常舉動,是否也和系統有關?
但,他究竟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難不成是自己在睡夢中也呢喃過系統的名字?
如果是這樣,他也許還不知道系統背後的世界,或者他只是把這個系統當成了一個人而不是任務發布的機器。
想到這裏,姜時昱稍微緩了一口氣,等着謝靈決下一句。
但等了許久,謝靈決只是垂眸看她,用食指輕輕幫她整理碎發,挽到耳後,平靜地就像一句閑聊。
她的指尖驀地收緊,她看着謝靈決輕輕的笑了笑,方才落在她耳邊的手指自然地收了回去。
“師姐,過會要吹風了,系緊一些。”
他自顧自地開始幫姜時昱整理披風,似乎毫不在意眼前少女發愣的神情,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樂在其中。
她終于可以全身心地想着他,念着他,不管是什麽想法,她終于不會想到其他人了。
姜時昱看着自己胸前系好的蝴蝶結,終于打算開口詢問,但謝靈決搶先一步道:“釣魚吧,冬天的魚一定比夏天鮮美。”
他眉眼彎彎,又将手放進姜時昱的手心。
掌心相貼時,她的手指幾乎本能地蜷了一下。等姜時昱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謝靈決已經擠進她的五指,與她十指緊扣。
她頓了頓,到底沒有抽開,只是邊走邊餘光看他。
謝靈決像是心情大好一般,腳步不由得也放輕了些。
靈湖面上有一層薄薄的冰,看着晶瑩剔透的,一垂竿,就聽見撲通一聲,竿子沒一會就彎了下去,好似有魚咬住了鈎子。
謝靈決借着姜時昱的手,來回擺動了幾下,就将魚竿抛了上來,一條青魚破水而出,魚尾帶着的冰水也淋了下來。
但謝靈決沒有半分嫌棄,只是将魚随手塞進了一旁的木桶,道:“這條清蒸,下一條紅燒,剩下的,留着明天煮魚湯,可好?”
他的額頭浸出一層薄汗,衣袖被他挽起一些,若不是姜時昱認識他已久,這幅少年模樣當真是天真無邪。
姜時昱定定地看了他一會,謝靈決也不言語,只是回望過去。
他方才說的明天,是那麽的自然,讓她不忍心說一句不。
她試圖從他眼裏讀出什麽,但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只能看見一片春波,好似還有幾分熟悉的落寞。
……
兩人陸陸續續釣了不少魚回來,有些被養在了大殿外的小靈泉裏,有些則被謝靈決提進了廚房裏。
“師姐在外面等着,累了就回房休息,我很快就做好,馬上就能吃上了。”謝靈決輕輕揉了揉姜時昱的腦袋,對她眨了眨眼睛。
她輕輕的點了點頭,便轉身回到了早晨醒來的那間寝宮。
說是寝宮,但在布置上卻和大荒山上的弟子室差不了多少,熟悉的物件,熟悉的布置,她四周張望了片刻,突然看向了桌上的那瓶白瓷。
好像有些歪了。
姜時昱抖了抖白瓷瓶,裏面竟然沒有水,只是一個普通的瓷瓶。
原本半開的窗戶不知什麽時候被風吹得開了些,冬風呼地一下吹了進來,她的腦子突然清醒了許多,當即便下定決心,不管他知不知道,聽不聽得見,她都要找系統問個清楚。
只是她在腦海裏喚了好幾聲,系統都沒有出現。
怪了。
不會是……
不可能的。
可她心裏分明是慌張的,但另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悄然升騰上來,讓她緊繃的心弦莫名有些松動。
察覺到這一點,姜時昱便頓住了,一雙眉輕輕蹙起。
她在想什麽?她不應該更加着急嗎?
未等她辨清,熟悉的系統電流聲驟然響起。
【系統:叮咚,恭喜宿……宿主完成……修真副本,現已……成功……】
成功二字被播報的磕磕絆絆,好像是上世紀失真的彩電,停頓的那幾秒像在等待着什麽。
播報結束之後,姜時昱還沒緩過神,心就好似被人揪了一下,一股無形的恐懼撲面而來,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有什麽東西正要破土而出,而比它更快到來的,是失去。
她想要抓住些什麽,但已來不及細想,轉身便推門沖了出去。
裙擺蕩起飄逸的弧度,她如一陣疾風,推開廚房的那一刻,世俗喧嚣才重新傳進了耳朵裏——是謝靈決剁魚肉的菜刀聲。
他看見姜時昱的那一刻神情明顯還有些愣,沒等他反應過來,姜時昱就撲進了他的懷裏。
從認識謝靈決的那一刻起,他便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連說話做事都帶着幾分冷意。
盡管如此,姜時昱還是用力地抱住了他,迫切地想要記住這難得的溫暖。
直到真正分別的那一刻,姜時昱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些被她一次次忽略,不曾細想過的眷戀早已經在經年累月裏紮根。
路過了那麽多次別人的天上人間,這還是她的第一次。
謝靈決回抱着她,小心哄道:“怎麽了?”
“沒什麽……”她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淚已奪眶。
謝靈決明顯有些慌了,他想看看姜時昱到底怎麽了,想要為她擦去眼淚,但此刻的她什麽都不要,只想再抱緊一點,恨不得将對方烙印在自己的生命之中。
謝靈決以同樣的力度回抱住她,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鑽進她的鼻子裏,好似泥土的潮濕和冷風混合在一起,又好似一段枯朽的木頭。
下一秒,她的意識就被抛在空中,那種脫離世界的感覺讓她又陌生又熟悉。
她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麽,但最後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一滴淚滾落到她手邊。
下一刻,那滴淚就悄無聲息地洇進了雪白的枕頭裏。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着面前的姜父姜母,頭疼欲裂。
緊接着,耳邊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姜母抓住她的手,細聲問:“時昱,你還好嗎?”
她下意識地想要開口,但喉嚨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你說你,怎麽開得那麽快,那輛車撞在護欄上,當時紅了一大片……”
姜母的聲音越飄越遠,遠到姜時昱只聽見了短暫急促的嗡嗡聲,就見一旁的姜父也湊了上來,他的眼圈微紅,像是許久不曾合眼。
“時昱?時昱?”
姜母見她沒有半點反應,只是一動不動地望着自己,一下便急出了淚,按了好幾下病床邊上的急救鈴。
“醫生!醫生!”
嘟嘟響的病床鈴漸漸和記憶中的那一個模糊的黑影重合,她心跳如擂。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最後歸于平靜,什麽都沒有。
“……”
為什麽會這樣。
明明有些東西就要浮出腦海,但她就是想不起來。
她到底怎麽了。
醫生來到之後,姜時昱只是一晃眼,又昏了過去。
在夢裏,她坐在一棵梨花樹上,那如白瀑布般的梨花一團接着一團,她想要伸手抓住些什麽,可剛伸出手,一條深藍發帶就墜在手心。
一個念頭,不,應該是一個名字就要呼之欲出。
她來不及想,那四周的花團就消失在眼前,一盞明晃晃的白燈閃住了雙眼。
“病人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檢查一切正常,現在只需要靜養一段時間就可以出院了。”
姜母連連點頭,姜父還在一旁分粥,看見半睜眼的姜時昱,一下就走了過來,幫她墊高枕頭,“時昱。”
姜時昱看着不遠的肉粥,竟不自覺地落下了淚,姜父以為她是餓極了,便馬上送了一碗過來。
顧不得儀态,她只想填飽肚子,一碗肉粥下肚,終于讓她有了落地的感覺。
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人,一切都那麽真實。
可不知道為什麽,她好像剛從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裏醒來。
那夢裏有什麽,她已記不清了,唯有心髒那塊空落落的地方還在等着什麽。
甚至,如果那真的是夢,她好像有點後悔醒過來了。
她用力地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是痛的。
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在白被子上暈開了一大片。
姜母心疼地撲了過去,“怎麽自己捏自己,時昱,是哪裏不舒服嗎?”
她依舊說不出一個字,只能定定地望着一處。
見她說不出一句話,醫生在一旁解釋道:“病人昏迷久了暫時說不出話也是正常情況,更何況病人在車禍時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車禍?
頭又開始痛了起來,她越是想要回想起發生了什麽,腦子裏的聲音就越大。
她的記憶像是被縮成了一個一個玻璃光點,她只能遠遠地看着亮光,卻無法靠近。
她搖了搖腦袋,試圖把腦子裏那千千萬萬張說話的嘴巴晃出去,但卻無濟于事。
“痛……”她低聲喃喃着,“痛啊……”
她緊閉着雙眼。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只剩下姜母和時不時傳來的心電聲。
“水……”
“水,水,”姜母着急地從床邊遞過一杯涼白開,姜時昱順着她的手看了過去,就見床邊的櫃子上放了一束鳶尾。
那束鳶尾花沉默着,只是靜靜地在守候。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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