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長夜休整

關燈 小 中 大
長夜休整

地窖裏的空氣陰冷潮濕,混雜着泥土腐朽與淡淡的孢子腥氣。洞口縫隙漏進來的紅霧稀薄不少,地面傳來的獸群踩踏聲越來越微弱,暗夜獸潮的主力已經徹底離開這條窄巷。但地窖深處那團蟄伏的龐大黑影,依舊像一塊沉在黑暗裏的巨石,壓迫感絲絲縷縷籠罩在我們身上。

我維持着最低限度的瞳能探查,視線隔着重疊的廢鐵架,時不時掃向地窖深處。那只巨獸沒有起身,菌絲外殼只是緩慢起伏,它依舊感知到我們的存在,卻沒有發動進攻,仿佛在等待我們主動踏入它的領地。

“獸潮走遠了,但我們不能立刻出去。”老周将短斧橫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地窖入口,“外圍還有不少落單的畸變體在游蕩,紅霧最濃的時段還沒過去,至少還要在這裏休整三個小時,等到後半夜孢子活性稍微下降再動身。”

衆人輕輕點頭,沒有人出聲大聲應答。在這封閉的地下空間,任何一點多餘的響動,都有可能驚擾深處沉睡的怪物。

陳嬸把背包攤開,借着洞口漏進來的微弱紅光清點物資。壓縮乾糧只剩下四小包,淨水壺裏的水只剩淺淺一層,醫療物資的情況比預想更加嚴峻。她輕輕翻開老周胳膊上包紮的紗布,傷口的狀況讓她眉頭緊緊擰起。

白天和巨骸搏鬥留下的創口,在連日奔波、持續淋雨和孢子霧氣侵蝕下,已經開始發炎。傷口周圍皮膚發燙,泛紅範圍向外擴散,邊緣隐約透出不正常的暗紫紅色,是孢子感染的早期征兆。

“老周,你的傷口惡化了。”陳嬸聲音壓得極低,指尖輕輕避開破損的皮肉,“剩下的消毒藥劑不多,這次只能少量沖洗。一旦孢子順着血液擴散,會引發高燒,到時候在這廢土裏面,沒有條件治療。”

老周低頭看了一眼手臂,臉上沒有太多慌亂,只是苦笑一聲。

“一路上到處都是孢子,很難完全隔絕。這點傷扛得住,先把藥劑留給其他人應急。”


“不行。”陳嬸搖頭,拆開僅剩的一瓶消毒藥劑,“你是我們小隊近戰主力,一旦發燒倒下,我們所有人都會陷入被動。現在必須處理,能壓制多少算多少。”

藥水接觸發炎傷口的瞬間,老周肩膀猛地繃緊,指節攥得發白,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痛呼咽回喉嚨。豆大的汗珠順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布滿塵土的地面。

我坐在一旁靜靜看着,心底沉甸甸的。末世之中,傷病從來都不是小事,沒有醫院,沒有充足藥品,一場感染就足以奪走一條性命。我們一路死裏逃生躲過怪物和追兵,卻有可能敗給傷口感染。

“我可以幫着留意周圍動靜,你們安心處理傷口。”我輕聲開口,瞳能持續監控洞口和地窖深處,只要有怪物靠近或者深處巨獸異動,我能第一時間察覺。

小遠靠在我的身側,閉着雙眼,嘗試穩住剛剛覺醒的微光預知。他不再強行去主動窺探未來畫面,只是被動感知周遭的危險波動。剛剛連續幾次預視,讓他的神經疲憊不堪,臉色依舊蒼白。

“試着放空思緒,不要主動去抓畫面。”我低聲對小遠說,“你的異能是被動預警,不是強行推演。越是着急,腦海裏碎片畫面越混亂,頭痛就越嚴重。”

小遠緩緩睜開眼,輕輕點頭。

“我試過了。安靜下來的時候,腦海裏那些血腥的畫面會慢慢消失。但是只要附近存在強烈的殺意,畫面又會突然跳出來。”

他頓了頓,看向地窖深處,眼神帶着一絲忌憚。

“那個大家夥,它的氣息很沉,我的預知看不到它下一步的動作,只能感覺到它很餓,在忍耐。只要我們不往裏面走,它暫時不會過來。”

陳嬸包紮完老周的傷口,重新纏好乾淨紗布,把剩下的藥劑小心收好。随後她轉身檢查我胳膊上被腐爪獸抓出的劃痕,傷口很淺,沒有深度破皮,感染風險低很多。簡單擦拭之後,貼上一片紗布。

物資清點完畢,陳嬸把僅存的乾糧平分給四個人,每份只有小小的一塊壓縮餅。水更是嚴格分配,每人只能抿一小口,用來潤喉,不能大口吞咽。

乾糧乾澀粗糙,吞咽的時候刮得喉嚨生疼。我小口咀嚼,目光一直留意地窖深處的黑影,同時在心裏複盤這一路的遭遇。從臨淵基地出逃,河床偶遇小隊,潛入超市取回存儲塊,遭遇巨骸,管道遭遇掠奪者,一路走到現在。

小隊裏每個人都在變化。老周原本沉穩強大,可傷病正在慢慢消耗他的體力;陳嬸冷靜細心,卻要不斷面對物資匮乏帶來的壓力;小遠從膽怯敏感的孩子,覺醒微光預知,快速學會在絕境裏預警危機;而我的瞳能,也在一次次生死搏殺中穩步成長。

我們都在被迫适應這片血色廢土。

“趙坤的追兵,不會放棄追捕。”老周一邊慢慢嚼着乾糧,低聲開口,“我們在地底擊潰那支八人小隊,但是趙坤手裏還有更多人手、車輛和武器。他清楚我們要去往磐石基地,很大概率會在通往荒原的必經路口設卡攔截。”

我輕輕點頭,胸口貼着黑色存儲塊。這塊存儲塊記錄着臨淵高層屠殺平民的全部證據,是趙坤不惜一切代價要奪回的東西,也是我們奔赴磐石的意義。

“主乾道肯定布滿哨卡。”我思索着,瞳能在腦海裏回想廢墟外圍的地形,“等離開這片地窖,我們不走荒原大路,沿着廢墟邊緣的破碎丘陵繞行。路程會多消耗兩天時間,但是臨淵的越野車很難在起伏破碎的丘陵地帶快速通行,能避開大部分檢查站。代價是野外暴露時間變長,遭遇畸變生物的概率更高。”

“這個方案可行。”老周認同,“丘陵地帶掩體多,你的瞳能加上小遠的預知,提前規避怪物。只要避開趙坤的主力部隊,我們就能慢慢靠近磐石邊境。”

小遠安靜聽着,忽然皺起眉頭,眉心微微跳動。微光預知被動觸發,零碎的畫面一閃而過。

“我看見了……前面丘陵區域,有流民在活動。不是掠奪者那種主動殺人搶劫的,是逃難的幸存者,但是他們好像在躲避別的東西。還有,遠處有車輛的影子,是臨淵的巡邏車,沿着丘陵外圍來回搜查。”

畫面一閃而逝,小遠捂住太陽xue,輕輕喘了口氣。

“只能看到這麽多,畫面很模糊。”

“足夠了。”陳嬸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至少提前知道有兩重風險,臨淵巡邏隊和未知流民,我們提前做好準備。”

地窖內重新陷入安靜,只剩下幾個人輕微的呼吸聲。長夜漫漫,外面紅霧依舊籠罩廢墟,零星怪物嘶吼斷斷續續從遠處飄來。

我借着休整的空隙,嘗試練習控制瞳能。不再直接全力全開透視,一點點練習調節強度。低強度探查消耗精神很少,可以長時間維持;一旦遭遇致命危險,再将瞳能拉滿,看穿敵人弱點,預判動作。

之前每一次開啓異能,都是生死關頭被動爆發。現在趁着短暫平靜,慢慢摸索力量的邊界,學會掌控,而不是被異能透支身體。眼球酸脹的感覺慢慢減輕,我逐漸找到控制視野的節奏,透視的範圍、清晰度,都能由自己調節。

“你的瞳能越來越穩定了。”陳嬸看着我,輕聲說道,“異能覺醒之後,最重要的就是練習掌控。如果任由力量不受控制爆發,很容易透支神經,造成永久性損傷。磐石基地有專門的異能醫療師蘇曉,到了那裏,你和小遠都可以接受系統引導,更好掌握能力。”

蘇曉這個名字,我默默記在心裏。還有磐石總指揮柏振山,邊境戰鬥隊長江嶼,偵察隊長陸凜。那是一片願意接納異能者,直面赤潮怪物,守護幸存者的土地,是我父母堅守的地方。

想到母親宮岚的精神探知,父親楊正宏的剛體能力,心底生出一股暖意。我們距離重逢越來越近。

時間緩緩流逝,三個小時的休整快要結束。

就在這時,地窖深處,那團龐大黑影微微一動。低沉、沉悶的呼嚕聲響起來,菌絲外殼緩緩蠕動。

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握緊手裏武器。我立刻将瞳能提升,緊緊鎖定深處巨獸。它沒有向前沖鋒,只是微微擡起巨大頭顱,朝着我們所在的方向嗅探,猩紅的微光在黑暗裏一閃一閃。

小遠的臉色瞬間發白,預知畫面猛地闖入腦海。

“不要動!不要發出聲音!它正在辨別氣息,只要我們不靠近,它不會過來!”

我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巨獸靜靜感知片刻,确認我們沒有踏入它的領地,頭顱緩緩垂下,重新蜷縮回黑暗角落,再次沉寂下去。

懸在嗓子眼的心慢慢落下,後背已經冒出一層冷汗。

“快到時間了。”老周壓低聲音,“孢子濃度已經下降,可以準備離開地窖。所有人檢查裝備,武器拿好,傷口做好防護。出去之後保持隊形,安靜穿過窄巷,向着丘陵地帶移動。”

陳嬸把背包拉緊,确認所有物資收好。小遠調整呼吸,随時準備觸發預知預警。我開啓低強度瞳能,視線穿透洞口,探查外面窄巷的情況。外面零散幾只低級畸變體,距離洞口較遠,可以悄悄繞開。

我站起身,望向地窖出口,赤色薄霧依舊在廢墟間流動。短暫的長夜休整到此結束,體力得到少許恢複,但是老周的感染隐患、物資短缺、追兵與怪物的威脅,全都沒有消失。

這片廢土,從來沒有真正安全的休息地。短暫喘息之後,我們又要踏上西行的路途。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