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第三百三十七章 莎麗·貝安

逐光研究所的會客區沙發是淺灰與米白的碰撞, 靠窗擺着一盆半人高的闊葉綠植，葉片邊緣微微卷曲着，像是剛從午後的陽光裏被移進來不久。

秦清越坐在單人沙發上, 手裏端着一杯已經半空的茶杯, 面前的矮桌上鋪着幾頁打開的文件夾, 封面印着“臨床實驗自願知情書”的标題字樣。

文件夾旁邊擱着一碟還沒動過的曲奇餅乾, 是後廚統一提供烤好端上來的。

莎麗·貝安坐在對面的雙人沙發上, 姿态舒展而從容。她端着一只細白的紅茶杯，杯沿的唇印在瓷面上留了一道均勻的弧線，她把杯子擱回碟中的時候指尖在杯柄上多停了一瞬, 像在确認自己把杯子放平穩了才收手。

她深栗色的卷發，在會客區的暖色燈光下泛着一層柔潤的光澤，發尾落在肩頭時自然地向內卷曲，優雅知性。身着一件剪裁簡潔的淺米色荷葉邊連衣裙, 領口別了一枚小巧的銀質葉形胸針，整個人看起來精致但不刻意，像一幅已經被反複修飾過但依然保持透氣感的畫。

“所以你是已經決定好了嗎？簽了字，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秦清越把翻到第三頁的文件夾輕輕轉了個角度, 讓莎麗能看清上面的條款, “目前藥劑還在實驗室階段, 沒有進入任何活體測試。你所要求的‘自願參與’意味着将成為第一批接受注射的人。”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現在的數據依據, 全部來自體外模拟和生物組織培養實驗，成功率有初步的參考數據，但沒有任何臨床驗證。你如果願意簽署這份文件，我必須确保你完全理解自己将要面對的風險程度。”

莎麗低頭看了一眼眼前的紙質文件。就在剛剛, 她其實已經看過一遍。

此刻她沒有急着翻頁，只是把視線在文件的标題行上停了兩三秒，像是在用目光把每個字的邊緣都描了一遍。


然後她擡起頭來，嘴角帶着一道從容且閑适的弧度。

“我理解。”

她說話的聲音和她的坐姿一樣松弛，像在跟朋友确認下午茶的地點一樣，“秦博士，今天我單獨過來找您，就是為了這件事。我簽署自願書，一切後果自行承擔。”

她說完之後伸手撩了一下落在臉頰旁邊的卷發，動作自然優雅，指尖在發尾處輕輕撥了一下，然後重新落回膝蓋上的手包表面。

“那你的家族，也贊同你這件事嗎？”

秦清越眼神犀利，雙眼直視着眼前的女孩兒。

心中摸摸評估，他看過貝安家族的檔案，而且還是眼前莎麗·貝安剛剛帶過來的。

莎麗·貝安，女，自然人，今年二十二歲，貝安伯爵家的長女，四個孩子裏排行第一。

從小接受的教育體系包括星域通史，經濟學基礎和外交禮儀，按她這種培養路線的配置，如果她不是自然人，這個女孩應該已經在家族理事會裏獨占一席。

但她十七歲時，因為性別的關系，還是按照慣例，入讀了貝玲爾學院。

那所學院的課程內容主要面向貴族家庭的自然人，無論男女，方向集中在“貴族新娘修養、宴會籌辦實務、家族外交中的軟性溝通技巧”等類別。

即使是這樣，她的學業成績在學院裏也一直排在前列。要說有什麽改變她真實想法的變故，就是在畢業前一年，學院申請了一次跨校交流，去了藍星軍事學院觀摩教學

那次交流中，她遇到了秦羽牧。

當時的秦羽牧，已經是學院的風雲人物，不僅僅是在他們自己學院出名。在其餘四大學院，包括一些自然人專屬學院，也是能有所耳聞的。

優越的外表加上超強的戰力，性格上來說也是風度翩翩，完全符合每一位自然人理想中的伴侶要求。

可是她當時到達軍事學院時，在沒見到人之前，她完全不感興趣。甚至心裏面有些厭惡，為什麽自然人就一定要以這樣的伴侶為追求目标。

她們，明明能夠完成更多的事，不應當因為發情期的到來，而限制住了未來。

但是在見到真人之後，她卻發現了那人的驚天秘密，原來，如此耀眼閃耀的人，竟然也是自然人！

當時她第一的反應是震撼，随之而來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悅。莎麗在同為自然人的秦羽牧身上看到了可能，也許，她也能夠做到自己的夢想。

當然，這中間的故事，檔案中并沒有記錄。秦清越也不得而知，只是看着小姑娘如此的堅定，他便知道，自己就算是再勸，也無濟于事。

在當初政變過去，頒布新法令之前，莎麗才知道，十幾二十年前，一直為自然人争取權益的“逐光”，其中的牽頭人，竟是秦羽牧的爸爸。

“秦博士，也許你疑惑為什麽我的心意如此堅定。我在學院交流的時候…”莎麗簽好自己的名字，慢條斯理地扣好筆帽。

把簽好名的文件推回到秦清越面前，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語氣依然輕快，但目光落到了秦清越身後牆面上挂着的那幅舊星圖的一角。

“遇到了您兒子，秦羽牧同學。從見面的第一次開始，我就知道他是自然人，當時的他，也是上一屆機甲聯賽第一。”她停了一下，一點一點從回憶裏把這一段挑出來。

“我當時第一反應是震驚和驚喜，竟然真的有自然人能夠克服身體上的缺陷，日複一日完成高強度的訓練，拿到成績。”說到這裏莎麗神色滿是敬佩。

“後來，我想明白了。有的事情，只有你親自去做了之後，才知道結果。”

秦清越靜靜的聽着她的講述。作為爸爸，他從莎麗的描述中，更多的是看到了兒子成長的辛苦。

他把文件收起來放進桌邊的安全盒中，合上蓋子的時候金屬搭扣發出一聲輕響。重新看向莎麗，目光比剛才溫和了一些。

“你能為自己的夢想奮鬥是一個好事。不過，現實情況是，我們接下來需要去檢測一下身體數據，确保你能夠成功參與實驗。”

莎麗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可以，需要現在嗎？我每年的體檢報告都顯示素質不錯，在貝玲爾學院的時候，也用過學院配發的标準抑制劑，效果不理想，後來自己找了私人渠道的改進型號，比标準版好一些，但副作用也有，長期使用會造成內分泌調節的系統性滞後。”

“我之前體檢的數據報告我已經讓助理傳到了您的光腦上。”

秦清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腦上新消息的提示彈窗，點開快速浏覽了幾行。

“收到了，你的數據很完整，之前的用藥歷史和周期記錄全都整理過，省了我們很多前期工作。”他合上終端，直起身來，“接下來的幾日，我們會按程序啓動首批臨床測試的流程安排，在正式注射之前還會有兩輪預檢。你可以在任何一輪預檢之後選擇退出，協議裏有寫明。”

莎麗撫摸了一下裙擺站起來，把空茶杯擱在矮桌的托盤裏，指尖在杯柄上搭了一下又松開。

“我不打算退出，無論結果如何。”她語氣依然輕淡，但尾音沒有飄起來，下定了決心，“逐光這些年做的研究，我看了能公開的論文。大多數人覺得自然人需要被保護，被照顧，被放在安全的地方，你們在做的事情是把那條路拆掉重新鋪一條新的。”

“并且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她偏頭笑了一下，笑容明媚燦爛，像盛開在花園的月光花。

“我不是來求保護的。我是來拿回自己本來就應該有的東西。”

關于家族的榮耀與權利，以及，自己與生俱來的異能天賦。她希望兩者能夠均勻的發展，一直到她生命的盡頭。

秦清越也站起來，送她走到會客區門口。她在門口停留了一下，側過身來看着秦清越，那只拎着手包的手自然垂在身側，裙擺的褶皺随着她站立的姿态輕輕展開又合攏。

“對了，”她像是臨時想起來一件小事，“如果秦同學之後要辦婚禮，也可以來找我。”她微微仰起頭想了想，最終只說了一句，“貝玲爾學院的宴會籌辦課，在業內相當出名，我畢業的課題是一份最高規格的慈善晚宴策劃案，得到了全年級最高分，我其實挺擅長組織協調的。”

對于秦家與沐家兩家的聯姻消息，她也看到了。強強聯合，如果是兩者自願的話，是一樁很好的姻緣。

“嗯，我會轉告他。”

秦清越站在門邊，看着她沿着走廊走遠的背影，步伐均勻而不急促，卷發在肩後随着行走的節奏微微晃動，那份從容的姿态在走廊的自然光線下鋪成一道舒展的輪廓。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轉身走回會客區，簽好的協議他要拿到檔案室封存。

想起了莎麗剛才說“我是來拿回自己本來就應該有的東西”時那股語調，就不難猜到，這女孩兒的目标與野心遠不止于此。

作者有話說：

感謝寶子們的收藏，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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