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圖窮 兩兄弟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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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世青的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像是被人瞬間掐住後頸,嘴唇刷白。
言霜顧不上謝竣廷陰沉的臉色。
有些擔心地扶住謝世青的手臂,感覺他下一秒就要碎掉了。
“世青哥, 你怎麽了?臉色好難看。”
謝世青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沒事……我可能是中暑了, 站久了頭有點暈。”
言霜擡頭,方才還是晴朗無雲的天空, 不知何時飄來一大塊烏雲。
仿佛頃刻間就要下起傾盆大雨,他不解,這樣的天氣, 怎麽會中暑?
很顯然只是個借口。
謝竣廷已經緩步走了過來:“既然身體不舒服,我現在 就安排人送你回吉隆坡。叔父那邊我會交代,你好好在家休養。”
言霜察覺到他們之間隐秘流動的交鋒,蹙眉小聲開口:“哥哥……”
他叫的是謝竣廷,但謝世青下意識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別再說話。
謝竣廷眼神微眯,緩緩掃過謝世青的動作,“回去後, 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門。”
這是禁足……言霜第一次見到這樣冷峻嚴肅的謝竣廷。
謝世青低着頭, 不敢再看言霜, 低聲應了:“知道了,大哥。”
他深呼吸一口氣,攥緊拳頭走了。
謝竣廷站在幾步之外,看着臉龐落寞、心事重重的弟弟。
謝世青和言霜到底說了什麽?他又知道了多少?他又會怎麽想?
“霜霜,你在發什麽呆?”
話音倏然響起,言霜猛然回神,不對, 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謝世青如果只是單純的中暑,兄長為什麽要忽然将他送走?他的性格向來大大咧咧,有什麽說什麽,到底是什麽事情讓他刻意躲開所有人,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暗示?
言霜腦子裏亂成一鍋漿糊,連自己怎麽跟着謝竣廷回到房間的都不知道。
他被按在床沿坐下。
謝竣廷高大的身影半跪在他跟前,正拿一條溫熱的毛巾替他擦手,溫柔、細致,像在擦一件珍貴的易碎品。
“手這麽涼,剛剛吓到你了?”謝竣廷聲音柔和,“世青個性舉止不夠穩重,将來他還得擔起叔父家的重任,所以我剛才的語氣嚴厲了一些,你不必往心裏去。”
謝竣廷想,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并不想在弟弟面前展露這一面。他的妻子,他疼愛都來不及,自然也不舍得傷害一分一毫。
“霜霜,不要怕哥哥。”
謝竣廷望着少年微顫的睫毛,像雨夜被打濕翅膀的蝶翼。他将毛巾放到一邊,手掌輕輕把他的手包攏收緊。
如同握緊了掌心撲騰的蝴蝶。
言霜些微掙紮,就被攥得更緊,他這才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有多近。謝竣廷像一團巨大的陰影,将外面的世界都隔在了身後。
他忽然覺得呼吸有些不順暢,心跳得很快,腦子裏閃過謝世青的話——
大哥對你太過親近了!
言霜下意識往後仰,但他後面是空蕩蕩的大床,無處可退。
謝竣廷垂眼看過來,言霜才發現哥哥的睫毛也很長很密,眼窩鼻骨出泅着一片陰影,看不清楚眼底的神色。
他語氣沉緩:“霜霜,世青到底跟你說了什麽?我看你心不在焉的。”
言霜抿唇看他。
失憶後第一眼見到的人就是謝竣廷,他對他總是有着一股莫名的依賴感,後來住進謝家,兄長雖然忙碌,但對他一直很照顧。
所以,他心裏也一直很敬愛兄長,也願意跟他親近。可謝世青的話讓他産生了質疑,哥哥對他是不是真的太好了?
這樣的好真的正常嗎?
還有今天哥哥站在那的樣子,讓他心底隐隐發慌。
“……沒說什麽,就是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哦,是嗎?”謝竣廷唇邊有很淡的笑意,“也是,你和世青是同齡人。哥哥比你大了幾歲,霜霜不願意和我說也正常。”
言霜立刻道:“哥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真的沒說什麽。”
謝竣廷已然猜到了大概。
無妨,弟弟知道就知道了,就算知道也不能改變什麽。
言霜見他不說話,想了想,還是鼓起勇氣開口:“哥哥,我今晚想自己睡。”
兄長臉色一如既往的溫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依舊寵溺縱容:“怎麽了,霜霜和世青聊完天,鬼都不怕了?”
少年不去看他的眼睛,搖了搖頭:“嗯,不怕了。”
謝竣廷盯着他的神色,慢慢開口:“霜霜要自己睡當然沒問題,哥哥是怕自己做錯了什麽,惹了你不高興。家族裏,我原本只有靜宜一個胞妹,兄妹之間不像兄弟,相處有許多不便。所以你自從歸家以來,哥哥很高興,也想着好好彌補你……或許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好,但這并非我的本意。”
最後一句聽起來,似有懊悔:“或許……是我還不會做兄長。”
言霜見他這樣低沉失落的神色,趕緊解釋:“沒什麽,哥哥你做得很好……我、就是怕打擾你休息,自己睡也沒關系的。”
謝竣廷視線停在少年低垂的睫毛,片刻後才開口,語氣如常:“好,那你自己睡,夜裏涼,窗戶別開太大。”
“要是半夜害怕了,随時可以過來。”
言霜點點頭,小聲說了句‘知道了哥哥’,便轉身回了自己房間輕輕合上門。
他背靠着門板站了片刻,聽見謝竣廷腳步聲從門外走遠,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
謝竣廷在槟城要忙的事宜接近尾聲,回程在即。這幾天他們相處一切如常,兄友弟恭,謝靜宜完全沒有察覺出不對勁,只是私下會偷偷問言霜世青怎麽忽然回去了?
宋聿之心知肚明,冷眼旁觀。說到底這是謝家的家事,他謝竣廷喜歡什麽人,要使什麽手段,他一個外姓女婿是插不了手的。
一切還得等回到吉隆坡,看岳母那邊的宗族長輩如何出手,讓大舅哥清醒一點。
他謝竣廷雖掌實權、只手遮天,總不能連家族倫常都抛諸腦後。
……
“霜霜坐這麽遠做什麽,你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不累嗎?”
謝竣廷後背靠在真皮座椅上,眉骨壓下一些陰影。少年從坐上車開始,就一直是這個板板正正的姿勢。
偶爾看看窗外,或者呆着一張小臉出神,沒有半分和自己親近的意思。
坐這麽遠做什麽?他是洪水猛獸嗎?
“啊?”言霜轉過臉,擠出一個笑:“是嗎哥哥,我沒注意。”
說着他就是裝模作樣的挪了挪屁股,依舊乖巧規矩的坐姿。
謝竣廷沒再說什麽,只是看着言霜眼下的青黑,眉心緊蹙。
他在心中冷笑,看來只讓謝世青禁足還遠遠不夠。應該讓他出去留洋,至少數年內不許回馬來亞,省得挑撥離間。
畢竟他的弟弟還小,耳根子也軟,容易受到別人的挑唆。
言霜這幾晚确實睡得并不好。
夢裏的一切混亂颠倒,他時常夢見一個和馬來亞完全不一樣的世界。此外就是夢到謝竣廷,哥哥用力抱着自己,一言不發,就像濕冷的團霧般緊緊包裹、無法掙脫。
他醒來後有點低燒。
謝靜宜很是擔心,自作主張把言霜那天頭疼的事情告訴了謝竣廷,立刻請了醫生上門檢查開方。
所幸沒有什麽大礙,言霜很快就退了燒,兄妹二人總算是放了心。
但也是因為這件事,謝竣廷特意将工作壓縮,打算提前回吉隆坡。
言霜不知道的是,自己每晚睡着,兄長都會坐在他床邊,許久才離開。
......
槟城的九皇爺誕正值尾聲,街上卻仍是一派喧騰熱鬧。
遠處的游神隊伍緩緩前行,乩童穿針引路引來圍觀者陣陣驚呼,沿街擺滿了素齋攤和祈福的花果,信衆們一身素白,神情虔誠。還有花車、皇船與龍獅隊伍交織成獨特盛大的場景。
言霜一下子就被這種場面吸引了。
謝竣廷讓司機把車停在稍遠的路邊,牽了他的手慢慢往人潮走去。
言霜的手很小,力氣也不夠,被謝竣廷捉着幾乎沒有掙脫的可能。
謝竣廷低聲,不容置喙:“霜霜,人太多了讓哥哥牽着,擠散了危險。”
言霜被他牽着,臉色有些別扭,兩兄弟手牽手走在街上,怎麽想都覺得怪,
他忍不住環顧四周。
果然頻頻有人回頭,還有幾個年輕的小娘惹交頭接耳地竊笑、明目張膽地打量。
言霜被看得臉頰緋紅一片,手心都沁出了薄汗。謝竣廷渾然不覺般,神色自若地走在前面,仿佛被看的不是他。
他只好硬着頭皮跟着,後來偷偷觀察了幾回才發現,那些目光大多是盯着他們的臉,議論的也是‘好俊的兩兄弟’之類的話,竟沒有一個人對他們牽着的手多看一眼。
他這才悄悄松了一口氣。
不得不說确實很熱鬧,目之所及全是人,鬥母宮前香煙缭繞,鑼鼓聲震天響。
正巧一隊舞獅翻騰而過,尾獅動作利落,配合得天衣無縫。
言霜被舞獅表演吸引了目光,不由感嘆道:“哇——那頭尾獅好厲害,身子壓得那麽低,步子竟然還能這麽穩當。”
謝竣廷溫柔笑笑:“這種長龍獅,一般頭尾是兩兄弟搭檔。哥哥在後面托舉,弟弟在前面領頭。沒有十足的默契是舞不出來的。”
言霜沒想到他連這個都懂:“哥哥,你懂得好多啊。”
謝竣廷笑笑,意有所指,“霜霜不覺得嗎?這世上很多東西都是一個道理。兩兄弟生來就是最親密無間,也是最了解彼此的。”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常,就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言霜卻聽得怔住了,半晌才喃喃道:“哥哥,最親密的難道不應該是自己的妻子或者伴侶嗎?兩兄弟再怎麽好,将來也會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還有各自的孩子……”
謝竣廷沉靜地看他:“哥哥這輩子并不打算結婚生子。”
言霜愕然,下意識問為什麽:“哥哥……伯娘知道的話,怕是會接受不了。她天天都念叨着你成家,還到處找人相看,還有家族裏那些叔伯長輩......他們能同意嗎?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萬一、萬一将來遇到喜歡的女孩子呢?”
他在說服兄長,也在說服自己。
哥哥是因為還沒遇到那個能讓他動心的人,所以才一時灰心說了這樣的話。
然而謝竣廷眉眼間一片平靜,并無半分動搖的跡象。
他淡淡道:“母親那邊,我自會做她的思想工作,至于其他人,不需要在意。”
言霜皺着眉,心間亂成一片,他說不出哪裏有問題,腦子裏亂糟糟的時候,又聽見謝竣廷說:“霜霜……會支持我嗎?”
他被兄長這句話堵得心口一窒。
街邊的人潮還在湧動,鑼鼓聲遙遙傳來。
而他站在他面前,忽然覺得周遭所有的喧鬧都隔了薄薄的水霧。
言霜用力抿了抿唇,還沒回答。
街角炸開一串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硝煙味瞬間彌漫開來。
人群一陣騷動,捂着耳朵往後躲。
謝竣廷反應極快,高大的身影攏着他肩膀,将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前。
鞭炮聲還在響,震得人耳膜嗡嗡發顫。
言霜被他圈在懷裏,鼻尖抵着他胸口,能聞到衣料上淡淡的沉冷氣息,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屬于哥哥身體的香氣。
他的耳朵被他掌心捂着,嘈雜的聲響變得遙遠模糊,只有掌心燙人的溫度清晰清晰傳遞。
兩顆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很快。
謝竣廷下颌抵着少年的發頂,低笑:“我的弟弟好膽小。”
......
言霜一張小臉寫滿了心事,最後也沒有回答謝竣廷的問題。
他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察覺到很多事情好像開始往着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鬥母宮裏香煙缭繞,求簽的隊伍蜿蜒至殿外,黃布幔帳輕輕舞動。
神案前跪滿了虔誠的信衆,謝竣廷問他要不要也求一支。
“聽說很靈驗,所思所求神明都會實現。”
言霜點了點頭,說好。
來都來了,他想替伯娘求個平安健康,再替靜宜姐和世青求個事事順遂。
謝竣廷去取簽筒和供符,在殿側案桌拿了兩枚疊好的黃紙符,還有竹簽筒。
言霜接過很虔誠地跪在蒲團上搖了簽筒。只是他看不懂上面寫的是什麽,便攥在手裏,想着待會兒找個師父解一解。
謝竣廷在不遠處的香爐前點香。
只見他持香拜了三拜,神色專注,煙火缭繞間,深邃的眉眼若隐若現。
言霜站在原地等他,見旁邊一個穿着娘惹服飾的女孩手裏也拿着符簽,忍不住好奇道:“你好,請問一下,我是替我家人求平安的,為什麽你的簽和我的好像不一樣……”
那女孩接過來看,随即掩嘴笑了:“哎呀,你弄錯了,你拿的是夫妻簽,保姻緣的呀。”
言霜揚起睫毛,唇瓣微張:“你、你說什麽?”
女孩見他一臉震驚,又看了一遍:“沒錯呀,這種符一般是挂在夫妻宮位上的,求的是百年好合、琴瑟和鳴,非常靈驗哦,是誰給你取的?”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每次想到自己要寫什麽,就忍不住嘴角上揚另外,更新時間一般是晚上11點!如果提前了,那就是提前了特殊情況會另行通知噢!評論區揪60個紅包!(昨天發錯了……又發到16章去了,有的寶寶收到兩個不用驚訝……寫文腦子就會有點壞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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