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錯認 他第二天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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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竣廷眉骨一壓, 以為他是頭暈犯了糊塗,沒有急着糾正,将他攬進胸前, 輕拍脊背低哄:“哥哥在,沒事了, 別怕。”
言霜暈乎乎地窩在他懷裏,無數新舊記憶像碎鏡片一樣在腦海裏閃過——
髒亂不堪的倉庫裏抱着自己、琉璃燈炸開時他撲向他的懷抱、生病發燒徹夜守在他床邊、槟城喧鬧煙火中的姻緣簽、捉着手腕教他寫字、包廂裏那個帶着怒意的吻……
所有的“頭家”和“哥哥”, 在一瞬間重疊成了同一個人的臉。
言霜呆呆看他,眼睛濕漉漉的,如同初生嬰兒般茫然無措。
謝竣廷見他這副模樣, 心底竟然滋生出一股強烈的不安。說不清哪裏不對勁,仿佛固若金湯的城池有了松動、崩塌的跡象。
他捧住他的臉頰,抹去他眼睫的濕意:“言霜?到底怎麽了?”
言霜從無數記憶碎片裏回神,睫毛顫了顫,聲音很輕:“……哥哥。”
謝竣廷神色微松,壓在心髒的重石終于落了地,心有餘悸地抱着他,低吻他的發旋。
司機在後視鏡看得心驚肉跳, 還以為自己年紀大了眼花。這頭家對弟弟寵溺也無可厚非, 怎麽抱着抱着還親上去了呢。
謝竣廷安撫着懷裏人, 掀起眼皮冷冷掃他一眼,司機趕緊目視前方專心開車。
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帶言霜去了查理的診所。一段時間不見,診所裏依舊忙碌,走廊裏坐着幾個候診的病人。
查理從診室裏探出頭來,見是謝竣廷,便先把手裏的病人交代給護士, 騰出空來給他們看。
他給言霜做了一番檢查:聽了心跳,測了血壓,又拿小電筒照了照瞳孔:“沒什麽大礙,這是記憶要恢複的跡象,短期內會出現頭暈、耳鳴、甚至短暫的意識模糊都是正常反應。年輕人的身體素質不錯,比我想象中要快一些,真是上帝保佑。”
他拍了拍謝竣廷的肩膀,“好好照顧他,多休息,別讓他受太大刺激。”
言霜坐在椅子上,看謝竣廷和查理交談他的情況。他聽不太懂那些夾雜着醫學名詞的英文,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
完、蛋、了。
雖然記憶仍舊有些錯亂,但他清清楚楚地想起來,自己并不屬于這個時代。
他來自幾十年之後的現代社會,不是什麽泉州投親的小少爺,更不是謝竣廷的堂弟。
真少爺是在船上救下自己,卷了英國人貨款跑去暹羅,下落不明的林知序!
這場認親完完全全是一個大烏龍!
雖然錯認并非自己的本意,但是他住進謝家得到許多本不屬于自己的照顧和資源。謝夢瀾将自己當成親生孩子疼愛,不問緣由替他張羅留洋的事,不過是看在她亡夫的份上,愛屋及烏。
現在卻說弄錯了.......
謝竣廷回頭看他,臉色蒼白的少年乖乖坐在椅子上等自己。
他的心髒像被什麽攥緊,他懊悔自己方才不該走開,哪怕只是片刻。
同時也在想,弟弟果然離不開他。
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就出了事。這世上只有他能照顧好他,他哪裏也不該去。
言霜察覺到謝竣廷如有實質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擡眸和他對視。
謝竣廷身形高大,明明是東方人,站在查理身邊竟然還要高一些。骨相極佳的輪廓和英俊的五官完美組合,深黑如曜石的眼睛裏,正盛着明晃晃的寵溺和愛意,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要把人溺死在裏面。
言霜的心尖猛地一顫。
如果他坦白自己的身份,告訴他自己根本不是他弟弟……會發生什麽?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謝竣廷立刻注意到了,皺着眉打斷了查理仍在絮絮叨叨的叮囑,大步走過來,摸了摸弟弟的手背,是有些冷。
他沒有多說,只沉聲道:“霜霜,哥哥先帶你回家。”
言霜這次沒有推開他,點點頭:“好。”
回家的路上,謝竣廷見他一直閉着眼睛,便讓他枕在自己腿上:“眯一會兒,很快就到了。”
言霜沒有抗拒,乖巧地蜷成小小的一團。
他眼睫閉阖,所有感官都被清晰放大,能感受到謝竣廷掌心覆在他的額頭輕撫,溫熱乾燥的觸感從眉心滑到鼻梁。
小的時候,媽媽也喜歡這樣摸他的額頭,一邊摸一邊笑着說:“我們小霜額頭真飽滿,以後肯定是有福氣的人。後腦勺媽媽也特意給你睡圓了,三百六十度哪個角度都好看。”
言霜心頭紛亂,鼻子有點泛酸,他好想媽媽......想回現代的家。
謝竣廷垂眸靜靜看他,查理剛才話裏話外的意思是,言霜的精神壓力太大,所以對腦部也産生了一些刺激。
問他最近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要多開解,不要逼迫太緊,适得其反。
謝竣廷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從小到大幾乎沒有特別喜歡過某一樣事物,在嚴格苛刻的家族教養和責任中長大,成為所有人眼中完美的掌權者。他的存在就是延續謝家的輝煌,然後生兒育女,延續香火。
喜歡上自己的弟弟算是他人生中最“離經叛道”的事情。
很遺憾的是,他喜歡的人并不喜歡自己。
言霜對自己所有的依賴、在意都只是因為他是他的兄長。
謝竣廷低頭,手指輕輕掠過少年綿軟的耳垂,或許他應該再給弟弟一些時間。
......
回到南小樓剛坐下,謝夢瀾就趕過來看他了。先摸了摸他的額頭,不放心地打量。
“怎麽出去一趟成了這樣?不是說了要好好照顧小乖的嗎?”她轉頭瞪了謝竣廷一眼,埋怨道:“你帶他去礦場那種地方做什麽?塵土飛揚,又熱又曬,他身子本來就弱,你心裏沒數?”
謝竣廷難得沒有反駁,斂着眉目認錯:“是我的錯,母親。”
言霜靠着枕頭,連忙開口:“伯娘,這個不怪哥哥,是我自己說要去的。而且醫生說這是記憶恢複的正常反應,休息一下就好了。”
“當然怪他,你年紀小不懂世事就算了,他做大哥的,年長你八歲不說,做了這麽多生意見了這麽多人,難道分辨不出對錯嗎?”
言霜聽得耳朵發燙,不敢看謝竣廷的眼睛,總覺得謝夢瀾話裏有話。
謝夢瀾面上不顯,心裏卻轉了幾轉,轉頭對謝竣廷下了逐客令:“好了,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跟小乖說幾句話。”
謝竣廷黑眸凝在言霜臉上一瞬,見少年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沒事,才轉身出去了。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言霜和母親之間有事情在瞞着自己。
門一合上,謝夢瀾就壓低聲音。
“小乖,上次說的事有眉目了。伯娘的朋友說她侄子已經幫忙托了那位黃教授,推薦信應該很快就能寫出來。等信一到,伯娘就讓人安排船票,送你去法蘭西。”
言霜有些遲疑,現在自己并不是真的謝家人,卻要謝夢瀾費心費力。
而且出國留洋也不是一筆小的費用。
他張了張嘴,皺眉道:“伯娘,其實我......”
謝夢瀾見他神色不對,握着他的手:“怎麽了?在擔心竣廷得知後不同意嗎?不怕啊,對方不是那種到處亂說的人。如果是因為錢,那就更不用擔心了,我們謝家還不至于出不起。就算不走家裏的賬,伯娘自己的小金庫也綽綽有餘 。”
謝家百年來修橋鋪路,建學堂,資助窮苦孩子上學不計其數。
別說言霜是她亡夫的親侄子。哪怕是個不相乾的人,這樣乖巧善良,她都忍不住對他好。更何況她心底還有個可怕的猜測......
如果不是當然最好,要是真的,言霜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謝夢瀾幽幽嘆氣,她有自己的私心。
言霜坦誠的話到嘴邊,停了下來。
是啊,無論是不是親弟弟,他和謝竣廷之間都不可能有未來。
離開馬來亞,去留洋才是最好的選擇。世界這麽大,他還沒有去看過。
謝夢瀾捋了捋他臉頰邊的發絲。
還只是剛成年的小朋友呢,漂洋過海來到馬來亞才多久?眼看就又要去這麽遠的地方了。
她心中湧動着愧疚,“伯娘還是怪擔心你的,總覺得一顆心撲通直跳,右眼皮也跳個不停。改天我還是去宗祠多上幾炷香,求祖宗保佑你順順利利的。”
*
幾天後,謝靜宜和宋聿之“過大禮”,謝家上下都忙碌起來
這是馬來亞華人婚俗裏極鄭重的一環,男方備齊聘禮送到女方家,禮數周全方能顯出誠意。
一大早,宋家就踩着吉時,随從擡着幾十擔禮盒浩浩蕩蕩地進了謝宅,金器、海味、龍鳳禮餅、三牲酒禮全部用鮮豔的紅綢紮好,滿滿當當擺在正廳。
晚上更是大擺宴席,燈火通明,賓客盈門。
就連一直禁足的謝世青也被特準放了出來,打扮得人模人樣的,一直在人群裏對着言霜擠眉弄眼。
他早就想找言霜說話了,可每次剛挪兩步,就能接收到大哥沉冷的視線。
好不容易等到儀式結束,謝竣廷和謝夢瀾陪着宋家的人去偏廳喝茶,謝世青才找到機會,一溜煙跑到了南小樓。
兩個難兄難弟一見面,就同時長嘆一口氣。
謝世青來的路上憋了一肚子話,腦補了無數可怕的場面,斟酌了片刻還是主動開口:“小霜,你最近……還好吧?大哥沒對你……那什麽吧?就是那種更過分的什麽。”
言霜恢複了記憶,自然秒懂他說的“那什麽”是什麽意思。
他臉頰和耳朵不争氣地漲紅,不跟他對視,語氣有些不自然:“當、當然沒有。”
現在自己還是謝竣廷的“弟弟”呢,頭家再怎麽發瘋也不至于做到這種程度。
親親抱抱已經很出格了!
“真的沒有嗎?”謝世青擔心他不懂,繼續說:“是那種啊!兩個人都不穿衣服!然後在床上這樣那樣……”
雖然他并不知道男的跟男的怎麽做,他的男女知識也是從書上看來的。
言霜臉頰更紅了,“真的沒有!”
謝世青也是提心吊膽,聽見這話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說明大哥還是有點理智的,還顧及着兄弟血脈這一層,不敢做出太違背人倫的事情。”
言霜搖搖頭,直接了當道:“其實......我不是你們的弟弟。”
謝世青臉上的笑僵住,像是沒聽清:“啊?你說什麽?”
言霜深吸一口氣:“我恢複記憶了。”
他把穿越的事隐去,只說了在船上怎麽遇見林知序、怎麽一起去了礦場、怎麽失憶、又怎麽陰差陽錯被謝家認了回來。至于那些更加離奇的部分,他暫時還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
謝世青聽得眼睛越睜越大,不敢相信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好了好了這下壞了,謝家宗族還準備要将言霜寫進族譜呢,也在很多世交名門面前介紹過,沒想到竟是搞錯了?!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呢?
謝世青在房間裏急得團團轉,腦海裏有個燈泡啪一下亮了,他捉着言霜激動道:“不對,你是假的,這是好事啊!”
“本來我還在發愁,大哥喜歡上自己親弟弟,這事傳出去整個謝家臉面都要丢光!可你根本就不是!那不就皆大歡喜了嘛!”
謝世青雙手合十,到底還是謝家祖宗發力了,大哥總算不會鑄成大錯。
但轉頭看見言霜的神色,謝世青龇着的大牙又默默收回去了。
現在大哥以為言霜是親弟弟都已經這樣,要是得知他跟謝家一點關系都沒有,更不可能收手。
大哥那種人,想要的從來都是要拿到的,不管對方是誰。
況且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情,他總不能因為言霜不是親弟弟就轉投陣營。
言霜的顧慮不止這一個。
“伯娘待我很好,她把我當親兒子疼。如果她知道自己兒子喜歡上了一個男生,還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外人......”
謝世青坐下來,神色也漸漸凝重。
大哥要是真和言霜在一起,宗族裏那幫老頭子不會善罷甘休,就連謝夢瀾……他都不敢想她會是什麽反應。
他舔了舔嘴唇,說:“那你打算怎麽辦?”
言霜睫毛半垂:“我打算去留洋。”
謝世青一聽,眼睛又像燈泡一樣亮起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太好了!我們倆一起去!”
他這些日子愁得頭發都掉了好幾根,有損自己的英俊容貌,一想到要獨自去陌生的異國他鄉,對着那些洋鬼子磕磕絆絆地說外文,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就頭皮發麻。
如今言霜也要去,他簡直像撿到了救命稻草。
“那咱們倆做個伴,到了法蘭西還能互相照應,多好!”
可他興奮了沒兩秒,忽然想起什麽,表情垮了下來:“但是……大哥能讓你去嗎?你應該還沒跟他坦白自己不是親弟弟的事情吧?”
言霜說:“還沒有,我打算……”
“你可千萬別說!要是大哥知道你不是他弟弟,別說放你去留洋,我估摸着他第二天就能把你抓去結婚!”
言霜被他的話吓得一激靈:“所以這件事要偷偷的。”
謝世青意識到他的意思是要跑路,急得抓了抓頭發。
“怎麽偷偷啊!你不知道大哥的手段,整個馬來亞就沒有他做不成的事!他要是鐵了心想找一個人,挖地三尺也能給你翻出來,我從未見過他這樣,就連我的生辰禮物.......”
“什麽生辰禮物,我送的那個嗎?”言霜問。
謝世青支支吾吾地把話咽了回去。
想想就憋屈了。
這是言霜送給他的,上面還有他的名字,大哥就這樣派人過來,硬生生要走了!還警告他一個字都不能說出去!
這占有欲簡直令人發指。
謝世青越說越洩氣,往後一倒癱在椅背上嘆氣:“我們真的能鬥過大哥嗎?”
......
言霜驚奇地發現,謝竣廷今晚只是在他房間待了一會兒,陪他練了會兒字,盯着他喝完睡前燕窩羹,便起身走了。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完全就是一副正常兄長的做派。
偶爾實在忍不住,也只是在他額頭輕輕落下一個吻。
言霜反倒有些不習慣了。
他窩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看書,餘光卻時不時飄向書案後的身影,謝竣廷正在翻看賬冊,偶爾筆尖在紙面寫點什麽。
他的房間已經快變成謝竣廷的半個領地,随手脫下的西裝外套,領帶,常用的杯盞。
前兩天謝竣廷還半開玩笑:“霜霜要不要搬去哥哥那邊?東小樓的卧房更大,光線也更好。”
言霜當時低着頭翻書頁:“我住慣這裏了。況且哥哥将來要是結婚了,有嫂嫂的話,我住過去也不方便。”
他故意強調了“嫂嫂”兩個字。
謝竣廷看了他一眼。放在從前,他大約會把人拎過來狠狠打兩下屁股,讓他長長記性。
可想起言霜那天蒼白如紙的臉,還有查理的勸告,他又生生把念頭壓了回去。
他走過來,雙臂撐在他身側,言霜發現他很喜歡這個姿勢,就像圈地的野獸,将自己的獵物牢牢掌握在手心的勢在必得。
謝竣廷盯着他的表情,像是要看出些什麽:“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霜霜最近有些不一樣了。”
弟弟剛失憶的時候特別乖,經常會發呆,說什麽都是照做的。
整天哥哥哥哥的跟在屁股後面叫。
現在......謝竣廷莫名想起剛認識言霜的時候。
聞言,少年警惕地豎起耳朵,書本蓋這半邊臉頰,露出一雙撲閃的眼:“我腦子摔過,聽不懂哥哥在說什麽。”
謝竣廷看着他這副模樣,呼吸莫名重了幾分。
這些天也不知道廚房炖的是什麽湯,喝得他渾身燥得慌,晚上沖冷水澡才能勉強壓下去。
“別再勾人了,霜霜。早點睡。”
回到東小樓,剛洗完澡出來,陳平便快步過來低聲道:“大少爺,宋姑爺過來了,現在正在書房等您。”
謝竣廷擦頭發的動作頓了頓,這麽晚了,宋聿之來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不知不覺8000營養液了!我都記着呢!!謝謝大家評論區揪6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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