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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鳏夫 瘋狗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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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鳏夫 瘋狗沒有了

一整夜的雨, 漫長得似乎沒有停歇的盡頭,直到天将亮才勉強收住勢。

陰霾的雲層堆積,空氣裏悶着一股散不去的潮熱。街上被雨水打濕, 顏色盡數褪去,行人在他眼裏都成了模糊的殘影。

來來往往, 與他再無乾系。

謝竣廷收回視線,靠在椅背, 閉着眼。

他整整一天一夜沒合眼,眼下浮着一層淡淡的青,像一具抽乾靈魂的雕塑, 渾身籠罩着死寂陰翳。

然而閉上眼就會浮現那張臉,笑得乖軟天真,心卻比誰都狠。

陳平坐在副駕駛,回頭低聲彙報:“頭家,火車站和碼頭都派了人盯着,輪船公司那邊也打了招呼去查,一有小少爺的消息立刻回報……”

別墅裏的傭人口徑統一,都說小少爺忽然提出要回謝宅。往日他也時常回去陪謝夢瀾吃飯, 說話, 大家并沒有放在心上, 照舊安排了司機送他過去。

再之後就完全沒有音訊了。


直到入夜後謝宅那邊回口信,問小少爺平安回到了沒有。

兩邊一對,才知道人不見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小少爺恐怕回到謝宅不久就消失了。

謝竣廷緩緩睜開眼,眼底血絲可見。

黑色瞳眸像濃稠的墨,連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也照不進去分毫。

“你覺得小少爺還會回來嗎?”

陳平把原本的話咽了回去,斟酌過後回道:“會的, 頭家。”

謝竣廷聽見他的回答,唇角勾起一個譏諷的笑。

周身的氣壓更低了。

其實陳平心裏也沒有底。

跟在謝竣廷身邊多年,他向來只按吩咐辦事,從不多嘴。

頭家運籌帷幄,手段果決在馬來亞商界人人側目。唯二兩次,頭家會開口問他的想法,都是因為小少爺。

一次是宴會上傷了手,頭家問他,小少爺會不會心疼。

這一次又是。

小少爺要走,絕不是臨時起意。

應該是許久之前就謀劃好了,如今再去找,人恐怕早已不在馬來亞的地界。

推己及人,如果是陳安丢了,他做兄長的也會很着急。

至于大少爺兩兄弟之間的糾葛,他做下屬的更無權置喙。

......

回到謝宅,門房的人早聽說了消息,一個兩個屏息凝神,頭也不敢擡,更不敢與他對上視線。

雨後的庭院濕漉,花叢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瓣落了一地。

他想起那日言霜沒頭沒腦的第一句’木槿花的花期過了。’

眼底的陰霾更重,嗤笑一聲。

當時就應該察覺到不對勁,然後将他徹底鎖起來,就鎖在床上哪兒也去不了,說不準還真能給他生出寶寶。

謝竣廷穿過庭院,眼尾掃到走廊上那道瑟瑟發抖的身影,停下腳步。

他一身深黑西裝,居高臨下,像一把出鞘的刀懸在頭頂,淩厲逼人。

就這麽靜靜站着,連風都仿佛凝住了。

劉姨倉促擡眼對上他的視線,見他黑眸沉得不見底,比雷霆萬鈞更叫人喘不上氣。

謝竣廷語氣低冷:“我母親呢?”

劉姨心知謝夢瀾是裝病,眼神有些心虛地閃了閃,低頭答道。

“大少爺,夫人今早身子突發不适,去醫院了,特意叫了靜宜小姐陪着呢。估計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

“原來如此。”

謝竣廷了然般點頭,唇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母親病得挺巧,那就等她回來,我們母子再好好談談心。”

短短幾句,劉姨後背涔了一身冷汗,應了聲便不敢再言語。

謝竣廷徑直回了書房。

謝靜宜歸寧宴那日,言霜一個人回到這裏待了許久。他當時忙着應酬賓客沒放在心上,現在想來,處處都是異樣。

推開書房的門。

謝竣廷站在門口,一點點掃過裏面的陳設,書房裏收拾得很潔淨,傭人們不敢擅動,所有物品都維持原位。

想起言霜坐在這張書案練字,寫好了笑盈盈地問他‘哥哥,這個字寫得怎麽樣’。

想起他捧着書坐在窗邊,假裝看書,實際上陪自己辦公。

想起他被他按在桌上接吻,手忙腳亂地推開他,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哥哥別鬧”。

謝竣廷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在書桌上一通翻找。

一個個抽屜拉出來,文件、賬冊、信函被翻得散了一地。

最後,他在最底下看見一只寶石懷表,下面壓着一封信。

那種綿長深邃的刺痛又來了。

他面無表情地坐下,拆開信。

信紙上只有幾句話,字跡工整,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兄長親啓:

哥哥,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馬來亞了。這是我自己深思熟慮的決定,請你不要責怪任何人。

很抱歉我欺騙了你。

不知道會不會有再見的時候,希望我不在的日子,哥哥要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天冷添衣。

願哥哥平安順遂,一切如你所願。

謝竣廷眉目陰翳地看完,冷笑出聲。

如他所願?

他的願望,從頭到尾只有一個。

謝竣廷手裏捏着信紙,指骨咯咯作響。

他垂着眼睫,一字一句重新看了一遍,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很輕地笑了。

好好好,他養的好弟弟夠狠。

透明的水珠打在信紙上,将字跡暈開。

他一邊流淚,一邊笑,然後忽然将言霜留下的寶石懷表重重砸在牆上。

金屬表殼瞬間凹陷變形,手工逐顆鑲嵌的藍寶石在日光影下四濺炸開,滿地星屑斑斓,任人踐踏。

謝竣廷在書房裏待了一整天,天黑後才離去。

他回了和言霜住的別墅。

傭人們一見他進門,個個繃緊神經,眼神也不敢亂瞟。雖說小少爺不是在這裏丢的,可也怕被殃及池魚。

然而謝竣廷像一具行屍走肉,對他們沒有任何反應,徑直上了樓。

卧室裏還殘留着言霜的淡淡香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衣櫃前拉開門,這裏多是沒來得及上身的新衣,只有幾件穿過的衣服。

上面的味道幾乎沒有了。

他轉身進浴室,才在洗衣籃底翻出一件言霜換下來的貼身小衣。

他拿着回到床邊,連同那件小衣一起把臉埋進枕頭裏。

心口的疼痛非但沒有緩解,反而愈演愈烈,延伸到四肢百骸。

謝竣廷閉上眼,飲鸩止渴般汲取着少年留下的氣息。

不夠,一點也不夠。

小乖才走一天,味道已經越來越淡了。

糯米糍從門縫鑽進來,輕巧跳上床,歪着頭看他,圓滾滾的大眼睛和言霜如出一轍。

謝竣廷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看着它,冷冷吐出兩個字。

“廢物。”

小貓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喵”了一聲,湊過來蹭他的手背。

他任由它蹭,眼底一片死寂。

“他走了,都不要你。”

想起自己出門那天。

少年抱着小貓,臉上還帶了點病氣,眉眼彎彎地說會等他回家,平時說多喜歡的東西,說扔下就可以扔下。

謝竣廷盯着它很久,譏諷般扯了下嘴角:“……也是,他連我都不要。”

*

“謝先生,我們真的查過了,所有輪船公司留底的賬冊都翻遍了,沒有……沒有小少爺的船票記錄。”

不算大的辦公室裏,滿屋子都是站得紋絲不動的持槍衛兵,個個煞氣騰騰,生怕看多一眼就擦槍走火。

謝竣廷坐在椅子上,幾天沒怎麽合過眼,本就立體的骨相愈發淩厲。

他周身的氣壓沉得吓人,明明一言不發,卻隐隐透着一股殺機。

船務負責人毫不懷疑,自己若是說錯一句話,就會被當場滅口。

那人抖如篩糠,硬着頭皮繼續:“也、也有可能他不是直接坐船離開的。或許是先搭火車到槟城或者新加坡,再從那邊換船,這樣的話,記錄就……”

這是實話。

馬來亞三面環海,港口林立。

槟城、新加坡、馬六甲船路開闊,每天進出的商船客輪、貨船數都數不清。

更別提那些見不得光的走私船,塞個人上船,神不知鬼不覺。

陳平在一旁低聲:“頭家,能想到的碼頭都派人去問過了,各家登船檢票的都說沒見過小少爺,也沒印象。”

“是嗎。”謝竣廷擡眼,緩緩掃過,“若是讓我知道誰拿了好處,替人遮掩的,別怪我不留情面。”

那眸光落下來,船務負責人只覺得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忙不疊低頭:“謝先生放心,我們絕不敢弄虛作假。”

謝竣廷從船務公司出來,就徑直去了華民政務署。

宋聿之被他這陣仗吓得太陽xue猛跳,一屋子衛兵往門口一站,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查封政務署。

馬來亞到底還是英國人的地盤!他這樣生怕事情鬧得不夠大是不是?!

他耐着性子,盡量解釋:“我已經托華民護衛司署的熟人調過出境名單了,沒有言霜弟弟的名字。”

言霜是半路救上船的,沒有華僑登記證,也就沒有入境許可。來到謝家後,謝竣廷替他補辦齊全了整套身份。

沒有出境記錄,就說明極有可能坐的是私船,想找一個人就如茫茫大海。

言霜還生着病,在路上萬一又發燒了呢?

這樣也要離開他身邊嗎?

宋聿之也不知該說什麽,見謝竣廷一張臉陰沉得吓人,滿額細密的冷汗。

“大舅哥,你……多少天沒睡覺了?”

謝竣廷沒有回答,忽然死死按住痙攣抽搐的胃,脊背微弓,一陣翻江倒海,偏偏什麽都吐不出來。

那模樣看得人心裏發緊。

宋聿之轉頭看陳平,急道:“你們這些人怎麽搞的?竣廷都成這樣了,也不知道攔着點嗎?飯不吃覺不睡,你們就是這麽照顧頭家的?”

陳平等人垂首,不作任何辯解。

謝竣廷緩緩閉眼,又睜開,強烈的心悸反而讓他有種自毀般的快意。

宋聿之見他要走,嘆了口氣。

“大舅哥,我理解你的心情。要麽他壓根沒走成,要麽……他用了別的身份。可當初我也勸過你,言霜弟弟還小,你手段太強硬,物極必反......”

話還沒說完,謝竣廷一言不發地走了。

......

謝世青在礦場上累死累活一天,終于回到家。

他自由散漫慣了,不喜歡太多傭人在身側,住的地方從不留人值守。

剛一按開關,看清屋內的場景時,他渾身血液倒流。

靠在窗邊的謝竣廷一身黑衣,冷峻的臉半隐在暗處,身後跟着幾個佩槍的屬下,一看就知道手上有過人命那種。

“大哥,你、你怎麽來了?找我有事嗎?”

謝竣廷沒答,只擡了下手。

兩個屬下上前,一左一右把謝世青按着坐下。

緊接着,有人從門外牽進來一條狼狗。

個頭極高,毛發黑亮,犬齒龇着,濕亮的口水一滴滴淌在地板上。

謝世青自小最怕狗,一見這架勢整個人都吓懵,磕磕巴巴提醒他:“大、大大大哥……我是你親弟弟,貨真價實的弟弟,一個祖宗的那種嗚嗚嗚。”

那狼狗被繩子牽着一步步湊近,腥熱的鼻息噴在他褲腿,眼看就要咬上來。

謝世青吓得腿都軟了,一邊叫哥一邊拼命往後縮。

“霜霜,去哪了。”謝竣廷問。

“我真的不知道!”謝世青立刻搖頭,“小霜沒有和我提過!”

狗又往前逼了一步,他滿頭大汗,嗓音都劈了:“我、我最近都沒怎麽見他!大哥你是知道的!”

謝竣廷眼珠不錯地盯着他,說“你好好想想,他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麽。”

“真的沒有,大哥……我拿謝家列祖列宗發誓,真沒有!”

謝世青幾乎要哭出來,言霜在的時候大哥還是能裝一下人樣,言霜走了之後他完全就是條瘋狗。

謝竣廷似是信了,擡了下手,示意下屬把狗牽遠些。

謝世青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那狼狗忽然猛地朝他直撲過來,獠牙幾乎貼到他臉上,腥熱的口水滴落。

“啊啊啊!”謝世青失聲尖叫,差點連人帶椅翻過去。

狗嘴要合上的前一刻,繩套被死死拽住,兩個壯漢合力把它拖了回去。

謝竣廷眼皮都沒擡,語氣依舊平靜:“那你說,霜霜離開馬來亞,會去哪裏。”

謝世青魂都快被吓沒了,一臉虛脫卻不敢有半點懈怠,頭腦飛快運轉:“他、他大概會去法蘭西之類的吧?又或者回了中國故土,也不一定……”

“給我一個你覺得最有可能的答案。”

“我真不知道!”謝世青徹底破罐破摔,喊了出來,“他既然要走,肯定是越遠越好,歐洲、美國,都有可能!”

謝竣廷那種胃部痙攣的抽痛又來了,臉色難看得吓人,像是正經歷着極度的痛苦,連靈魂都在晃。

“好,很好。”

“如果收到霜霜寄回來的信,你應該知道怎麽辦?”

謝世青立刻點頭如搗蒜,他是真的怕了。

見謝竣廷要走,他也有些擔心,皺着眉道:“大哥,你、你正常一點吧。小霜可能只是想去外面看看,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回來了。你要是身體垮了,他他他也會難過的,小霜其實心裏有你,很關心你......還有伯娘,她也會擔心對不對?”

謝世青完全理解大哥此刻的心情。從前謝家也有個叔父,年紀輕輕妻子就走了,自此一蹶不振,成日把自己關在屋裏,誰勸也不聽。鳏夫大約都是這樣的。

說起來謝家人是不是得罪月老了。

怎麽一個個情路都這麽坎坷,難不成真是祖墳出了問題?

謝竣廷黑眸轉動,臉色有些看不清,唇角隐隐有笑意:“你提醒我了,差點忘了我的好母親。”

謝世青驚恐地捂住嘴巴,早知道不說了,大哥又得繼續發瘋。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謝男鬼疑似老婆跑了破防,找孩子(糯米糍)撒氣。小乖不是故意不帶貓,條件不許沒法帶。謝其實偷偷在書房撿了一天的藍寶石,一邊撿一邊哭。Ps:不知不覺欠下x6加更了(跪地)我都記着呢!我會還債的!評論區照舊揪小紅包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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