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乖 所以做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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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竣廷出門上了車, 司機膽小,用求助的眼神看了看陳平。
這些日子底下人都膽戰心驚的。
做事怕出錯,說話怕失言。
更怕哪個不長眼的提起小少爺, 觸了頭家的逆鱗。
陳平低聲問:“頭家,是回謝宅嗎?”
謝竣廷疲憊至極, 喉結滾了滾:“回我和小少爺的家。”
司機向陳平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立刻往別墅方向開去。
車子開了一會兒, 陳平忽然想起彙報另一件事。
“頭家,先前我們派去暹羅的人打聽了好些天,并沒有......找到林知序少爺的下落, 您看是繼續找,還是?”
謝竣廷聲音冷淡:“讓他們回來,全力找小少爺。”
“明白。”陳平不再多說什麽。
車外的微光掠過,謝竣廷立體深邃輪廓被冷意浸染,看起來疏冷到了極致。
車廂寂靜,死氣沉沉。
他擰緊眉心閉眼,倏然想到了什麽,睜開來:“陳平, 明天讓人去幾個地方, 幫我查幾件事。”
陳平凝神聽着, 連忙應是。
......
回到別墅,雨又下起來了。
吉隆坡的雨季一到,幾乎天天如此,淅淅瀝瀝下個沒完。
幾個傭人縮在玄關低低地抱怨,天天下雨陽臺和花園就沒乾過,落葉泡在積水裏打理起來費勁得很。
正說着,高大冷寂的身影走進來, 陳平在旁邊撐着傘。
他們連忙收了話頭,小聲叫了句“大少爺”。
謝竣廷沒有應聲,徑自穿過客廳上樓。
傭人們見他臉色不好,心有不忍,小心翼翼道:“大少爺,您要不要吃點東西?”
本以為他不會答話。
謝竣廷腳步停下,語氣平淡:“平時小少爺吃什麽,就照那個做。”
說完他便上了樓。
回到卧室先去洗了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出來,擦頭發時忽然掃到床頭櫃上的牛皮相冊,他身形一僵。
克制地深呼吸一口氣後,謝竣廷放下毛巾走過去,拿起來面無表情地翻開。
所以度蜜月的時候給自己拍這麽多照片,為了留念嗎?
他的好弟弟,小妻子,到底還有什麽是自己不知道的?
謝竣廷不想再看了,翻到最後一頁時,動作停住。
他眼睫微顫,極有耐心地重新翻了一遍。
他和言霜唯一的合照不見了。
*
謝宅,西小樓。
夜已經深了,庭院裏的燈沒點幾盞,昏昏沉沉地照着回廊。
謝夢瀾剛洗過澡,身上一件月白色的絲綢睡衣,側卧在窗邊的長榻上。
在醫院住了幾日回來,她的氣色倒比先前還好些。畢竟不用對着那個油鹽不進的不孝子,眼不見為淨。
即便如此,心裏的不安卻在加重。
謝夢瀾嘆了口氣,還是亡夫省心。他們夫妻一場,感情極好。可惜去得早,不然還能鎮一鎮這個不孝子。
家裏到底怎麽回事,親爹和親兒子一個比一個偏執。
劉姨站在旁邊,低聲勸她:“夫人,廚房炖了清心的蓮子羹,您喝一點吧。心裏燥火太過晚上可睡不好。”
謝夢瀾搖了搖頭,坐起身雙手合十祈禱:“不知道小乖順不順利,菩薩保佑,一定要讓他平平安安的。”
“小少爺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夫人您不是常說,他那耳朵生得和靜宜小姐一個模樣,元寶似的福相。”
謝家上下的傭人其實尚未知道言霜并非亡夫的親侄子。
她也不想節外生枝,眼下這種時候,越少人知道底細越好。
謝夢瀾想了想,岔開話頭吩咐:“明天一早備車,我要去宗祠。供品你親自去辦,別叫旁人經手。”
她實在心神不寧,只能去找亡夫說幾句了,讓他也保佑一下小乖。
劉姨應聲“是”,退出去張羅了。
誰知剛出去不久,她又急急忙忙地折了回來,表情像見了鬼似的。
“夫人,大少爺回來了!”
謝夢瀾睜大眼睛,神色也有些慌。急急忙忙從小榻上坐起來,打算床上躺下裝病,先躲過去這一關。
只是她立刻又想到,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總不能一輩子裝病。
況且謝竣廷這回深夜登門,怕是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謝夢瀾緩緩坐在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讓他進來吧。”
謝竣廷走進來時,一身黑衣幾乎要與夜色融在一起。眉宇間凝着濃重的倦色和冷意,整個人像被雨夜打濕泡皺了一般,沉郁得幾乎認不出來。
謝夢瀾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皺眉:“竣廷,你……”
這竟然是她那個矜貴沉斂、素來八風不動的兒子!
從小到大,族裏上下誰提起謝竣廷不贊一聲年少有為,是家族的希望。
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他竟然真這麽喜歡小乖......
謝夢瀾心底泛起一絲無言的酸澀。
“母親安好,很抱歉這麽晚了還過來打擾您。”謝竣廷聲音喑啞艱澀,語氣如同死水般沒有起伏。
“霜霜不見了。”
他黑眸沉沉地落在謝夢瀾臉上,“母親知道他在哪裏嗎?”
謝夢瀾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他不見了?我怎麽知道。我這幾日都在醫院裏躺着,家裏的事一概不知。”
謝竣廷對她的回答早有預料。
他語氣依舊冷靜、恭敬,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母親一向疼愛霜霜,他不見了您肯定會很擔心。既然還能安坐在這兒,想來對他的去處應該有一點頭緒。”
“關心也是看在他是你父親侄子的份上,既然他不是謝家人,要離開也是人之常情,你應該尊重他的想法。”
謝夢瀾說着違心的話,臉色并不自然,趕緊轉移話題,“我看你臉色不好,先坐下歇歇。讓劉姨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麽炖品,給你端一碗過來。”
“各大船務公司、火車站,還有出入境記錄我都讓人查過了,沒有霜霜的名字。”
他語氣很平靜:“我猜,他是坐私船走的,母親覺得呢?”
謝夢瀾呼吸滞了一瞬,把茶盞放回桌上,語氣沉下來。
“竣廷,你現在很不理智。”
她順了順氣,好言相勸:“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再想一想小乖為什麽要離開你。想清楚了,他還有回來的可能。”
她并不覺得自己理虧,自家兒子招呼都不打直接強娶,是他有錯在先,現在送小乖出去念書不過是扯平。
選擇私船也是迫不得已。
畢竟自家兒子手段通天,任何正規途徑都能查到。
況且言霜去的地方實在不算遠,謝竣廷若是真想找,未必找不到。
謝竣廷并不打算和謝夢瀾周旋太久,眉眼陰翳地理了理袖口。
“母親,看在母子情分上,兒子請求您告訴我,霜霜到底在哪。”
他的話聽起來客氣恭敬,實則隐含威脅。
她不由地大了聲:“你在威脅我?”
“兒子不敢。”
謝竣廷黑眸望着她,慢條斯理:“來之前我去了一趟醫院調了母親的病歷,你要是為了躲我裝病,就不必了。”
謝夢瀾氣得想罵人:“謝竣廷!”
她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如今竟敢這樣拿話來堵她。她自小錦衣玉食,這輩子還沒受過這樣的氣。
話說到這份上,兩母子都心知肚明,也沒必要再繞圈子了。
謝夢瀾咬着後槽牙,一個眼神都不想給這個不孝子。
“你向來腦子聰明,應該知道我不會告訴你。真有本事的,自己去找。”
“好。”謝竣廷點了點頭,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兒子明天就啓程,家裏一切還請母親多操持,礦場和橡膠園那邊我的人會盯着,母親不必擔心。”
謝夢瀾一怔,急道:“你去哪?”
這不孝子難道真這麽神通廣大,這麽快就查到了?
謝竣廷沒有回頭,徑直出門走了。
*
一周後,香港。
碼頭的風帶着潮濕海氣,吹得岸邊的繩索啪啪作響。
把車停在路邊已經等了快一個鐘頭。
Peter正靠着車門抽煙,遠遠便瞧見一群人從出口走了出來。
打頭的那個男人身量極高,身後跟着五六個人,一個個面無表情、行色乾練,一看就是不是善茬。
在雇主手下做了這些年,什麽大人物都見過。然而那男人走近時,他還是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趕緊把煙掐了。
“謝生?”他趕緊迎上去堆起笑臉,一口流利地道粵語:“我系鐘老板派來接您的,叫我Peter就得。”
謝竣廷微微颔首,沒有多話,徑直上了奔馳後座。
Peter繞回駕駛座,從後視鏡裏偷偷瞥了一眼後座的人。
他坐姿端正,五官深邃冷峻,一雙黑眸淡淡地掠過建築林立的街景,沒什麽情緒。一枚價值不菲的藍寶石懷表在他指尖漫不經心地翻來轉去。
Peter在心裏嘀咕,聽聞這位是南洋過來的礦業大亨,大概是過來投資生意的吧。
說是從祖上就開始富了,家底深不可測,算起來還是鐘老板的遠房親戚。
果然,有錢人的親戚還是有錢人,資源就那麽多,早被這群人分得乾乾淨淨。
他心裏在想,嘴上可不敢露半分。
馬來亞的土生華人精通數種語言,粵語也不在話下。
謝竣廷并不在意那人的眼光,垂眸望着懷表上的輕微凹痕。
陳平送去專業的匠人手裏,總算盡力把表身的凹陷處修複了回來,藍寶石按原樣一顆顆鑲嵌回去。
只是機芯齒輪崩了齒,換了零件,走時不如從前準了。
不過沒關系,他的弟弟馬上就要回到自己身邊了。
謝竣廷唇角勾起愉悅的弧度,小乖真的很天真可愛。
私船走的多是短途,無非是在馬來半島沿岸、新加坡與蘇門答臘東海岸之間打轉。言霜到了地方換乘,去往歐美快則半月,慢則一兩個月才有船期。
時間太倉促,母親來不及替他重開推薦信,大概會選擇就近的地方。
本來還只是猜測。
出發前,陳平通過華僑銀行查到謝靜宜的銀行賬戶有一筆彙款出去。
目的地正是香港。
還以為他會跑多遠呢,馬來亞過來香港不過一周船程。
他這一次真的很不乖,所以做兄長的要好好“教導”他。正好這次回去,就去宗祠風光再辦一次婚禮。
上次的戒指他不喜歡,重新定制了簡單的。
噢對了,還得打一副純金的鎖铐,再鑲上寶石。
他這個弟弟皮膚稚嫩,輕易碰一下就會留下明顯紅痕。
到時候弄疼他,就又得哭了,所以鎖铐外面還要包上一層小羊皮才行。
謝竣廷又想起宋聿之勸他的話,眼眸落了一層灰。
“言霜要是不願意跟你走呢?”
“那也由不得他。”
到了酒店,謝竣廷一行人進了包廂。
鐘耀明原本坐着,見他進來,神色有些不安地站起身寒暄:“竣廷世侄。”
“鐘叔,好久不見。”
鐘耀明上一次見謝竣廷,還是他年少的時候。
後來自己去了香港做食品生意,一轉眼這些年,都沒怎麽回過馬來亞。
沒想到再見面,對方年紀輕輕已是一派南洋巨賈的氣度,就這麽往那兒一站,叫人不敢有半點輕慢。
謝竣廷這次來是為了那個叫言霜的弟弟,他是知道的。
想起上個月忽然收到謝夢瀾的電報,托他幫忙安排侄子來香港念書,偏還再三叮囑要保密行事。
他當時就覺得蹊跷,可謝夢瀾難得開口,他也不好推辭。只是眼下,有個更嚴重的問題擺在面前。
謝竣廷一想到很快要和弟弟見面,唇邊就泛起淡淡的笑。
還是不要吓到小乖了,若他能跟自己回去,那這次就算了。
畢竟他總是不舍得弟弟哭。
謝竣廷語氣溫和:“鐘叔,很抱歉讓您為我弟弟的事操心。後面的事我來處理就好。想問一句,霜霜現在在哪裏?”
鐘耀明神色為難,遲疑了片刻才敢開口:“這件事本應該電報回去的,但聽說世侄要親自過來接人,我就想着當面說清楚也好,按說好的船期,我派人去碼頭接了好幾趟,竟然都沒接到人。後來又去同鄉會和商會打聽,也都沒有消息。”
謝竣廷眉宇漸漸擰起,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鐘叔,這是什麽意思?”
鐘耀明還是實話實說:“竣廷,你弟弟......恐怕不在香港。”
......
暹羅,曼谷。
“半個月之內都沒有去香港的船嗎?”
櫃臺後的夥計正低頭翻着船期簿,聽着問話頭也沒擡,不耐煩道:“沒有——”
話說到一半,他随意地一眼瞥過去,忽然頓住了。
面前站着的少年,皮膚白得像一塊糕團,因曬了太陽透着一點薄粉。一雙眼睛尤其好看,瞳仁瑩瑩有光,像霞光倒映的平湖,瑰麗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穿着一身剪裁面料都不凡的衣裳,一眼就能看出是被人精心養着的。
這分明是哪家宅門裏嬌養出來的小少爺,不知怎麽一個人跑到這兒來了。
夥計呆了片刻,語氣不自覺就溫和了下來:“對不住,先生。雨季時期船期亂,最近的一班也要下個月初了。您要不留個地址,有船了我通知您?”
少年聞言有些失望,但眼眸依舊彎了彎,笑起來比方才更好看了。
他很有禮貌地道了謝,又手寫下一個旅館的名字。
夥計很認真地登記下來:“先生先回去等消息吧,別急。”
言霜從售票廳出來,在 心裏盤算着先去買些吃的帶回旅館。
他只在後世旅游的時候來過曼谷。
那會兒是跟着旅行團走馬觀花,看的是金碧輝煌的大皇宮,和此刻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是一回事。
街上大多是皮膚黝黑的本地人,偶爾有幾個華人模樣的商販在路邊吆喝。
言霜正想着旅館該往哪邊走。
這時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猝不及防摔在地上。
撞他的是個年輕的本地人,形容狼狽,回頭瞥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就拖着行李箱繼續倉惶地往前跑了。
緊接着,一群人從街角湧出來,呼喝着追了上去。
看那架勢就知道來者不善。
言霜人生地不熟,他并不想節外生枝,撐着地正要自己爬起來。
忽然,一只小麥色的手掌伸到了他面前。
“沒事吧?我們在追人,不是故意的。”
言霜正要說話,一擡頭愣住了,眼睛倏地睜大。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這一章好多個地方!找不到寶寶,謝這一次是真的怕了!忽然想到其實謝有礦也算是外國攻來着()寶寶們多留言呀!揪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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