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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哥哥 他迫切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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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哥哥 他迫切想逃

那人也愣了一下, 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他,像是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裏撞見。

“言霜?!”

他一把将言霜從地上拉起來,滿是震驚, “你怎麽、也在暹羅?”

是林知序。

他比記憶裏黑了不少,也壯實了, 整個人氣質成熟穩重許多,不像當初青澀土氣, 眉眼已經鋒芒盡露。

不敢想他只身逃亡到暹羅,經歷了什麽。

言霜拍了拍身上塵土,百感交集, 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我......”

為了不留下出境記錄,所以伯娘迫不得已給他安排了私船。


這種私船體積不大,無法遠洋,船上人員混雜。

雖說有伯娘相熟的人一路照應,言霜也不敢大意,凡事都留個心眼。

本來一切還挺順利的。

誰知船到半途,不知是走漏風聲還是碰上盤查,那人怕惹出事端不敢再帶他, 讓他提前下了船。

但沒想到, 到了曼谷, 竟然會短時間沒有船期去香港。

言霜只好暫時住下,再等船期。

林知序掃過言霜的衣着,有些詫異,但很快露出松一口氣的表情:“看你現在應該混得還可以?那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當初我多擔心會連累你……”

畢竟後來他隐隐聽說那英國人捉了不少碼頭工回去折磨盤問,言霜和他關系好,萬一不分青紅皂白被捉去……

林知序臉上閃過愧疚, 還想繼續說什麽,被身後折返的一行人打斷了。

幾人跑得渾身是汗,氣喘籲籲,押着剛才那個跑路的年輕男人過來:“序哥,人抓到了!這小子可真能跑!”

那人被反剪着雙臂按在地上,嘴角和顴骨破皮滲血,一邊臉頰已經腫了起來,眼睛卻還不服氣地瞪着。

林知序和言霜說話時帶笑,轉瞬間臉就帶狠意,乾脆利落道:“先把他關到碾米廠的倉庫,等我過來。”

那幾人連忙點頭,好奇地打量言霜一眼,押着人走了。

林知序重新恢複了幾分笑模樣:“別怕,他們是我廠裏的工人,我在附近開了家碾米廠,小本生意,勉強糊口。”

言霜聽到他在暹羅混得不錯,心頭大石落下,他彎了彎眼睛:“小序哥,你沒事就好。我也一直擔心你在這邊過得不好。”

“說來話長。”林知序拍了拍言霜的肩,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們別繼續站在大街上了,到我那兒坐坐吧。真沒想到,咱們哥倆還有能見面的一天。”

他領着言霜拐進一條稍寬的巷子,走了大概幾分鐘,就看見一處院子。

很典型的暹羅風格,院裏是幾間搭着鐵皮頂的平房,旁邊有一幢二層小樓,底下看着是個很簡單門面,挂着米行招牌,另一間更大些的平房裏傳來機器轉動的聲音。

言霜跟着他走進去,幾個年輕工人赤着上身在裏面忙活,汗珠順着脊背往下淌,見了林知序便喊一聲“序哥”。

裏面還有一間小屋,有茶桌書案,放了一些賬冊,算是他的辦公室。

林知序把他帶進去坐下,從水壺裏倒了兩杯茶:“杯子都是乾淨的,喝吧,這裏條件是簡陋一些的。”

初識船上言霜時,雖然剛從海裏撈上來有些狼狽。但他眉眼漂亮稚氣,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沒怎麽吃過苦。

如今再見他衣着不凡,更覺得他像極了被家裏捧在手心、千嬌百寵長大的小少爺。

言霜捧着茶杯喝一口,問起林知序是怎麽開了碾米廠。

林知序也覺得感慨,當初卷了英國人的錢跑路,周圍人也虎視眈眈,就想着做點買賣。

了解到暹羅盛産大米,拿那筆錢買了臺二手碾米機,租了個便宜舊廠。一開始只幫人代碾,收點加工費。

後來攢了些本錢,就自己收谷、加工、外銷,這才慢慢做起來。

林知序:“我從馬來亞逃過來那陣子,東躲西藏不敢露面,那時候也擔心連累你。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就該帶上你一起走。我們倆兄弟一起賺大錢,起大厝,娶水某。”(賺大錢,蓋大房子,娶漂亮老婆。)

言霜聽見娶老婆這話,臉頰莫名有些紅。

林知序以為他是熱的:“是不是太熱了?我把風扇開大點。”

言霜趕緊搖搖頭,捧着茶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當初怎麽被宏興門抓去受傷失憶、又是怎麽因為他留下的書信陰差陽錯被認回謝家,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林知序聽完滿是震驚,也很愧疚,原來當年自己一走了之,竟害得他差點沒了命!

少年并不在意,他因為林知序受傷,也因為他錯認成了謝家少爺。

大概這就是冥冥中的安排吧。

言霜說到最後,忽然想起:“對了、哥哥派了人過來暹羅找你,你們沒碰上嗎?”

林知序皺着眉,也想起前陣子是有幾個從馬來亞過來的人,走街串巷打聽自己。夥計們都很警惕,瞧他們就不像善茬,還當是英國人派來尋仇的探子,他帶着工人們躲了一陣,等他們走了才露面的。

“原來是你那位大哥派來的?”

林知序說完自己撓了撓頭,想起來該是自己的堂大哥才對。

難怪一直打聽不到大伯父的消息,沒想到竟是入贅了謝家。

可惜走得早,沒能見上一面。

他回神,忽然擰起眉道:“那你為什麽會在暹羅?他們把你趕出來了?”

少年揚起眼睫,幾乎沒有猶豫:“沒有,哥哥和伯娘對我都很好。”

知道自己并不是真侄子後,也從未有過任何責怪和疏離。出門不過十來天,他已經開始想念他們,還有糯米糍。

言霜抿唇,聲音低了一些,“是我自己想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知序只當他出來游歷,增長見聞的,聽說他現在暫住在旅館,立刻擺手:“你都遇到我了還住什麽旅館?出門在外處處都是錢,退了搬我這兒來。”

言霜有些猶豫。

他身上的錢确實不多了,伯娘怕他身上帶着巨款被人盯上,提前把錢彙去香港,只給他留了在路上零用的。

現在去香港的船一時半會兒沒有,他在暹羅多待一天,就要多花一天的錢。

他想了想:“小序哥,我給你付房租吧。”

“跟我還客氣什麽。”

林知序佯裝惱怒地打斷他,“都是自己人談錢就見外了,況且今天你也看見了,曼谷這地方什麽人都有,你一個人在住在旅館太危險,先在我這兒住下,等有船去香港再走不遲。”

“再說了,你跟謝家那個大哥也是這樣計較的?說起來還是咱倆先認識的。”

言霜心尖微澀,像被什麽蟄了一口,故作開朗地笑笑:“那我不客氣啦!”

......

林知序陪着言霜回旅館取了行李,去了他現在住的地方。

旁邊緊挨着就是碾米廠。

林知序領他上樓,推開其中一間,“這間房是空着的,床單什麽的你要是不習慣我就讓人重新給你買,缺什麽生活用品盡管開口。平時我們吃飯都在廠子裏,你要是不想下去,我讓人給你端上來。”

言霜打量了一眼,房間雖然簡陋,但是家具齊全,木百葉窗半開,能看到小院裏的場景和不遠處的街道。

他覺得還挺好的,笑起來:“謝謝小序哥。”

“你都叫我哥了,還客氣什麽。”

他們年紀相差不大,不過林知序從小當家早,照顧人慣了。

再說一看言霜的樣子,就知道在謝家被養得有多好。難道謝家那個有錢大哥會照顧弟弟,他不會嗎?

說起來言霜和他關系不錯,聊天也時有提到他,林知序忽然有些不解:“小霜,我那個大哥不是說對你很好?怎麽肯放你一個人跑這麽遠,也不派個人陪着?”

言霜聽見這話,神色有些微妙,耳朵又不争氣地紅了。

“他忙着做生意……我們就是普通的兄弟關系而已。”言霜說不下去,趕緊岔開話題:“小序哥,你有打算回去和謝家相認嗎?伯娘應該會很高興的……”

林知序正要開口,忽然進來一個夥計,湊到他身旁耳語。

林知序眉眼倏然沉下,透出一股狠勁:“不肯招?行啊,那就把他關着,別給水別給飯,我看他能撐幾天。”

那夥計點頭正要離開,很快一臉為難折返回回來:“序哥,可這批貨馬上就要裝船了。那小子把賬本撕了大半,賬目根本對不上。咱們得趕緊找個會做賬的人來頂一陣子,不然誤了船期要賠錢的。”

林知序眉頭擰成一團,現在一起半會兒的上哪去找個信得過人理賬?

要是正規的米行生意也算了,他們這批可是要走暗路出去的。

言霜在旁邊聽了全程,忽然插了一句:“……我會做賬。”

屋裏兩個人都同時轉過來看他,言霜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他一段時間沒有接觸,可能會有些生疏:“你們要是不嫌我做得慢,我可以試一試的。”

林知序高興地一拍言霜肩膀,力道沒輕沒重,少年被拍得身子一晃。

他渾然不覺,咧嘴笑道:“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我這兒正缺個能理賬的人!”

......

在林知序的碾米廠幫忙理了幾天賬,他才漸漸明白這樁生意的門道。

明面上是正經碾米廠,做的卻是不太正當的“出口貿易”。

馬來亞這個時期缺米,黑市的米價被炒得很高。然而暹羅政府的出口價壓得極低,賣給英國人一噸才十幾英鎊,轉手到馬來亞卻是幾百英鎊,中間差價幾十倍。

這些走水路的大米,在賬面上記作“損耗”,實際上都從邊境水路進了馬來亞。

言霜放下筆,将賬冊仔細整理好。

林知序這幾天對他的能力贊不絕口,堅持要給他付工錢。

言霜連忙推回去:“不用,我吃住都在這兒,怎麽還能拿錢。”

林知序不由分說塞進他手裏。

“一碼歸一碼,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你幫了我大忙,該拿的就得拿。”他有種撿到寶的興奮感,“早知道你有這個能力,當初咱們還做什麽碼頭工?”

想起那段日子,言霜也有些恍惚,不知不覺他來到這個時代也快一年了。

不知道爸媽在現代過得怎麽樣,會不會想自己,擔心自己。

林知序随手翻了翻相冊,他念書不多,只懂一些簡單基礎的字。像他這樣文化不高,過番到異鄉淘金謀生的華人,很多也是吃了不識字不懂賬的虧。所以管賬的人之所以難找,是因為除了要專業,還得信得過。

他忽然想起什麽,“啪”一下把賬本合上,眼睛發亮:“對了!我好幾個做生意的朋友都跟我抱怨過賬目亂,管賬的靠不住。小霜,你要是願意,我幫你牽個線接他們的活!可以按活計,也可以按日收錢,省心省力。”

言霜愣了一下,這話聽着耳熟。專門替人理賬對賬,按日收費……這不就是老爸的會計事務所嗎?

*

謝竣廷在香港逗留了一周,才等到船返程馬來亞。

這一周裏他帶着人親自把旅館酒店一家家問過,也給碼頭苦力和街邊報童許了重賞,有線索立刻來報。

然而依舊一無所獲。

離開這天,鐘耀明親自送謝竣廷去坐船,碼頭上氣氛沉重,海風蕭瑟。

“竣廷,你放心回去,我這邊繼續讓人打聽,一有消息立刻給你電報。”

鐘耀明話說得懇切,卻有些不敢看謝竣廷的臉色。本就深邃立體的輪廓,因為長時間奔波勞累有些形銷骨立,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下淡淡的青黑。

“麻煩你了,鐘叔。”

謝竣廷扶着船舷,捂着隐隐作痛的胃,下颌線繃緊。

這些天鐘耀明看在眼裏,總算見識到這個大侄子對幼弟的疼愛。

嚴重時甚至見他神色痛苦地乾嘔過,聽說人焦慮到極點就會這樣。

他想了想:“你也別光在香港這一處找,馬來亞周邊,暹羅、安南、緬甸,都可以托人打聽打聽。”

話是這麽說,說完他自己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世界這麽大,要找一個人談何容易。

這些年他見過太多漂洋過海的僑民客死異鄉,連消息都沒能捎回家。

他雖沒見過言霜,但聽謝夢瀾提起過這侄子年紀很小,人也乖巧。

這年月兵荒馬亂的,就這樣失散,實在是……不堪設想。

謝竣廷站在甲板上,海風吹起他鋒利的衣角,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蔚藍。

都知道頭家心情不好,随行過來的下屬沒有一個敢過來勸他。

他垂眼望着掌心的懷表,黑眸沉沉,望不見底。

早年留洋時,他聽過一句話,說上帝把愛人比作男人的一根肋骨。

那時他只覺是洋人教堂裏哄人的說辭。

如今才明白,原來那根骨頭被生生抽走會這樣疼痛,胸腔就像破了個洞嗖嗖漏風,裏外都透徹骨的冷。

小乖,你到底在哪。

謝竣廷攥緊懷表,緩緩閉眼,五髒六腑像被攪碎般灼痛。

......

在暹羅待了半個多月,去香港的船期依舊沒有着落。售票廳的夥計都對他印象深刻,每次去詢問也是一臉無奈。

聽說是因為暹羅政府忽然收緊了沿海客運稽查。戰後跨國航運本就時斷時續,加上更改入境條例,進出港的旅客都要重新登記核驗,手續嚴苛且麻煩。

小輪船公司索性停了客運專跑貨運,船票愈發難求。

言霜的焦灼越來越明顯,理着理着賬就會開始發呆。

林知序剛從外面進來,一身的汗,拿起茶喝了一口:“還在想船的事?”

他看言霜繃着的小臉,語氣放軟了些,“你在我這兒住着,吃穿不愁,理賬的活也越來越穩定了。就前陣子介紹的潮州米商,對你做的賬都滿意,往後只會更多。”

“你乾脆就留在曼谷了,我在院子裏給你單辟一間做賬房,再招個學徒打下手,你只管動腦子,跑腿的事別人乾。”

言霜仰臉他,抿着唇沒接話。

他也在糾結,兄長手段通天,連正規船務公司都查得到,若他真去了香港,怕是剛下船就被逮個正着。

這麽一想,繼續留在曼谷反而是最穩妥的選擇。

但得想辦法給伯娘報平安才行。

他遲遲沒有到香港,伯娘不知道要急成什麽樣,萬一真急出病,那罪過就大了。

少年猶豫半天,才支支吾吾地把想寄信的事說了。

林知序聽完撓了撓頭,這些天他隐約察覺言霜這趟出門不簡單。

說是想在外面看看,倒像是在躲什麽人。否則為什麽不敢通過郵局把信寄回去?怕有人會追過來?

但言霜只字不提,大概是有什麽苦衷。

林知序想了想,眼睛一亮:“這事兒好辦。我有個夥計一直想回馬來亞探親,等有船期了,讓他幫你帶回去。”

言霜一怔,難得地露出一個真切的笑臉:“真的?謝謝小序哥。”

林知序擺擺手,嘴上說:“這有什麽的,原來是愁寄信,小事一樁。”

小桌點亮起一盞臺燈,少年買來信紙和鋼筆,伏在案前寫信。

暖黃的光落在紙面上,他握着筆,一字一句寫得很慢。一晚上寫了好幾封,不知不覺信紙越寫越厚,字越來越小。

最後,他拿起其中一封反複看了兩遍,終究還是收進枕頭底下,沒有寄出。

*

謝夢瀾收到言霜的信,懸了許久的心才放下,抱着劉姨哭了許久。

這些天她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

一閉上眼,就是言霜不知流落到哪處吃苦的模樣,好幾次她半夜驚醒。

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

日日在宗祠祈福,讓亡夫看在她的份上保佑言霜平安順利。否則要真出了什麽事,她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現在想想,他們兄弟在一起雖然荒唐,好歹平安健康。外頭人怎麽議論也罷,都沒有好好活着重要。

劉姨拍着她的背,不住地寬慰。

“夫人不一直說小少爺是個有福氣的,吉人自有天相,走到哪兒都有貴人相助。您看,這不是好好的嘛。”

謝夢瀾一邊用手帕擦眼淚,一邊點頭。

言霜雖然沒有在信中透露自己在哪,但字裏行間看得出來,一切都挺順利的。

她想起謝竣廷,神色又落寞下來,輕輕嘆了口氣。

謝竣廷從香港回來後也沒閑着,能打聽的地方都托了人去問。照舊打理礦場的事,生意上挑不出任何錯,只是氣質愈發沉冷淩厲,就連謝靜宜看見也覺得害怕。

母子倆也很難坐下來說句話。

難得有機會一起吃頓飯,謝竣廷也恭恭敬敬的,問一句‘母親近來身體可好’。

看着禮數周全,可也就僅此而已了。

......

謝世青也收到了信。提心吊膽了兩天,晚上做夢夢到自己被大狼狗追咬,還是決定把信主動上交。

畢竟他大哥現在不是普通人,是一個失去老婆的可憐鳏夫。

理智冷靜已經完全被狗吃了。

要是被他發現自己私藏了信件,估計真得從族譜上消失了。

“大哥,我問過門房了,送信過來的是個陌生男人,偷偷把信擱在臺階上就走了。等門房反應過來追出去,人已經沒影了。信上只有名字沒有郵戳和地址。”

這些日子,謝世青漸漸開始接觸礦場的核心事務,辦公樓這邊弄了專屬的辦公室,和謝竣廷相處的時間比從前多。

真沒想到,一向冷面寡言、城府極深的大哥,竟然就這樣困在了一個情字裏。

兄弟一場,他心裏不免有些不忍。

謝世青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大哥,我知道這些話不該我說。可人總得往前看,你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小霜要是知道你這樣,他心裏也不會好受的。”

謝竣廷面無表情地收了信,深夜回到別墅才拆開。

信紙上字裏行間都是言霜的口吻,他甚至能想象出他說這些話時的模樣。

溫潤的眼眸像兩枚月牙,表情很乖,小臉雀躍、恣意、張揚。

謝竣廷很輕地笑了,看來出去這段時間,弟弟學聰明了。

通篇看下來,只字不提自己在哪。

他将信看了很多遍,确定,信裏一句都沒有提到自己。

所以給母親、謝世青都寄了信,卻唯獨沒有他這個兄長兼老公?

很好,很好。

糯米糍輕輕踮着腳跳上來,湊到信紙邊嗅了嗅,歪着腦袋看他。

謝竣廷垂眸,聲音很淡:“他一句都沒提你。看來你在他心裏,也不過如此。”

小貓像是嗅出了他身上沉郁的氣息,乖巧地湊過去,蹭了蹭他的手背。

“你說他還回來嗎?”

“喵。”聽起來是肯定句。

謝竣廷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我一定會把他抓回來。”

*

言霜漸漸适應了曼谷的生活,他的名聲也漸漸在唐人街的華商圈子裏傳開。都誇他做事仔細,又不問東問西,很有分寸感。

找他的人越來越多,他按活計收錢,攢下來一筆屬于自己的錢。

曼谷的春節也很熱鬧。

唐人街張燈結彩,舞龍的隊伍很壯觀,從街頭排到街尾,鞭炮聲此起彼伏。

言霜也在這裏度過了十九歲生日。

林知序帶着廠裏的工人們去了一家閩南菜館吃年夜飯,滿滿當當坐了兩大桌。他聽說言霜生日,特意讓人做了碗長壽面,衆人舉杯,笑聲話語聲喧鬧歡快。

吃到一半,不知從哪裏放起了煙火。

大家紛紛停下跑到門口,仰頭看五顏六色的煙火在夜空裏炸開。

言霜也仰起臉,流光落進他眼底,他喃喃:“哥哥,新年快樂。”

這些日子他很努力地不去想兄長。

不敢想他有多生氣。

畢竟是他騙了他,一聲不吭地跑了。

又或許,哥哥已經不生氣了,甚至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畢竟人總要往前看,時間就是最好的解藥。

林知序收回視線,看見言霜的模樣吓了一跳:“小霜,你怎麽哭了?”

少年聞言有些呆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一片濕涼。

煙花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言霜抿了抿唇:“想家了……”

也想……

那個沒有血緣但是對他很好很好的哥哥。

那個“欺負”他的哥哥。

他曾經迫切想離開,卻仍止不住想念......的哥哥。

吉隆坡,謝宅。

庭院裏的名貴植被香氣幽沉,處處都挂滿了喜慶的織金紅燈籠,欄杆也挂了飄逸的紅綢。謝夢瀾忙碌地指揮着傭人們進進出出,擺供品、貼春聯,準備宴席。

席間也有叔伯和小輩問起言霜,謝夢瀾和謝世青幾人聽了神色一僵,下意識看謝竣廷。

收到言霜報平安的信後,謝竣廷恢複了往常的沉着冷靜,一襲貴重精良的暗紋西裝,黑色短發盡數向後梳起,深邃矜冷的骨相在夜色下格外優越。

謝夢瀾正要打圓場,卻聽見謝竣廷溫和笑笑,語氣如常:“弟弟一時貪玩,所以趕不回來過年,勞叔伯們關心。”

見他這樣說,其他人也就不再追問,繼續說笑着舉杯。

飯後,謝家小輩排着隊來領紅包,謝竣廷一個個發了。

一溜兒的“謝謝大哥”。

謝靜宜在宋家吃了年夜飯,又溜了回來,一進門便笑嘻嘻地伸手:“大哥,我的紅包呢?”

謝夢瀾笑她:“都出嫁了還讨紅包,趕緊生個一兒半女,讓我抱抱。”

宋聿之連忙笑說岳母別催,靜宜還小,不着急。

謝竣廷給謝靜宜發完紅包,略坐了一會兒就起身說先回去了。

謝夢瀾想留他多說兩句,到底沒開口。

他如今依舊住在別墅裏,言霜留下的一切事物都沒有動過。

紅包他準備了很多,最大一封是給言霜的,其他人的加起來不如他的十分之一。

糯米糍身上穿了一件很喜慶的小衣服,是別墅裏的傭人阿姨做的。

謝竣廷揉了揉它的腦袋,走到陽臺,遠處的夜空被煙火點亮。

他站了很久,才低聲開口。

“小乖,新年快樂。”

*

林知序的碾米廠生意越做越大。

不久後結識了一位在新加坡做貿易代理的潮州人,需要定期親自新加坡簽合同、代理對賬。對方見過言霜兩次,對他的能力很是贊賞,一直想挖他過去幫忙。

可惜一打聽,知道是林老板的弟弟,只好作罷。

往來新加坡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林知序索性在那邊設了個辦事處,言霜和幾個夥計也跟着過去幫忙。

新加坡到底是東南亞的轉口大港,華商雲集,做賬的需求比曼谷更大。

只是學徒實在難招,來去幾個都不頂用,言霜常常忙到深夜。

雖然忙碌,他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實,畢竟忙起來沒空想別的。

後來總算招到一個學徒,叫何歲,也是福建泉州人。十五六歲的少年,看着瘦小,長得卻很機靈。

他爹在林知序的碾米廠工作,前陣子托人把兒子薦進來,說這孩子識得幾個字,算盤也打得不錯。

言霜讓他試着做了兩天,看他條理清楚,錯處也少,便留了下來。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何歲嘴甜,手腳也勤快,天生就是做小助理的料。

每天早早來把賬房掃乾淨,燒水沏茶,也很好學。

就是話多了些。

何歲待了不久,就和附近幾條街的商行都混了個臉熟。

早上出去買趟茶點的工夫,回來就能給言霜帶回來不少八卦。

誰家老板有多少個細姨,哪一個最得寵,哪家米行和哪家船務鬧了別扭,哪家僑領的兒子剛留洋回來,什麽都不懂就要接手家裏的生意,底下管事的都在等着看笑話。

他說着打量了言霜兩眼,忽然道:“小霜哥哥,你不知道,好幾家商行的老板偷偷打聽你呢,問你結婚了沒有,估計是想把家裏女兒嫁給你!”

言霜正在翻賬冊,動作停下,“哦,那你是怎麽說的?”

何歲很認真:“我才不說呢!想讓我嘴裏套話省省吧!”

“來這裏乾活之前,我阿爸就叮囑我對東家的事情一定要上心,嘴巴要嚴,不該說絕不能往外漏。我們做夥計的,最要緊就是本分。”

言霜瞧他一本正經,唇邊揚起一點笑意。

他想了想:“以後要是有人問起,你就說我結婚了。”

何歲一愣:“啊?小霜哥哥你什麽時候結的婚?我怎麽不知道?”

“你就這麽說。”言霜繼續翻賬本,沒再多解釋。

不久後,萊佛士學院和愛德華七世醫學院合并,成立了馬來亞大學。

合作的代理行老板認識幾位僑界和教育界的人物。見林知序替他打聽入學的事,便主動找人替他寫了封舉薦信。幾番周折,把他送進了馬來亞大學,主修經濟學。

言霜很感慨,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這裏。

大學裏的日子比言霜想得要充實。白天上課,夜裏理賬,兩頭奔波。

同學裏有本地的馬來青年,也有從槟城、馬六甲過來的華人子弟。

大家的言語相通,漸漸也熟絡起來。

其中和他最投緣的,是個叫沈少禹的廣東香山人,家裏在新加坡做進出口生意。

兩個中國人在課堂裏碰上,頗有幾分他鄉遇故知的味道。

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天剛到課室,教授還沒來,就聽見旁邊幾個同學低聲議論。

說學校新落成的禮堂要請個大人物來剪彩,據說出手闊綽,捐了一大筆錢。

言霜本不在意,坐在位置上翻筆記。

直到沈少禹湊過來,把一份報紙攤在他桌上,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崇拜。

“馬來亞的錫礦大王,姓謝的。”沈少禹指着報紙版面中間的照片,“言霜你快看看!捐了整整五十萬叻幣給咱們學校蓋禮堂,學校還特意登報謝他。”

言霜低頭看向那張報紙。

照片上的人西裝筆挺,五官冷峻,黑眸沉靜地望着鏡頭。周身疏離而沉冷的氣度,透着紙面也壓得人喘不過氣。

言霜望着那張臉,不自覺地呆了好一會兒。

好久沒見過哥哥了。

他很輕的眨了下眼睛,有些酸酸脹脹的,假裝去翻筆記。

沈少禹沒留意他的異樣,還在感慨:“明天要不要一起去?這可是大人物,恐怕我們這輩子都沒有機會接觸到這樣的人。”

少年垂下纖長的眼睫,掩蓋住情緒,“我有事要忙,估計不去了。”

沈少禹以為他又要忙那個賬房的活計。

他心裏一直挺佩服言霜的,看着白淨嬌氣,怎麽瞧都不像是能吃苦的樣兒。

誰能想到他白天上課一節不落,晚上還能挑燈給人理賬。

對比閑散恣意的沈少禹來說,簡直是我輩楷模。

他拍了拍言霜的肩:“你就去吧,也不耽誤多少時間。那個賬房的活要是實在忙不過來,我幫你。”

他本是開玩笑,話趕話說到這裏,忽然認真起來。

“要不咱們倆搭夥做這個吧?反正都是同一個專業的,将來萬一做得大了,咱們可就是創始人拍檔。”

言霜确實有意向找個合夥人,畢竟他一個人能力有限,沈少禹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不過這事兒暫時急不來。

“若是你也有想法做事務所,那當然最好的,不過具體怎麽合作我們還得再從長計議。”

“行。那你明天真不去?”

少年白淨的臉龐露出一個笑:“看情況吧。”

雖然很想很想偷偷看看哥哥,但是他怕看了以後會難過,也怕會舍不得。

獨自出來工作求學期間,雖然挺辛苦的,但是至少比當初老是被關在家裏強。

小鳥被關久了,翅膀會退化……而世界卻那麽廣闊。

沈少禹還想再勸,看他神色恹恹,像看見了什麽洪水猛獸似的。

“那我明天自己去,回來給你講講,也讓你聽聽熱鬧。”

言霜一早上的課都心不在焉,哥哥來這裏是巧合嗎?

他在馬來亞大學念書這段時間,一直都風平浪靜,期間也偷偷送過信回去,還有他用自己掙的錢買了一枚珍珠胸針,送給謝夢瀾。

東西和信一并送到謝宅門房,也不知伯娘收到沒有。

他想着伯娘戴上一定好看。

......

代理行老板坐在茶桌後,有些局促地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和報紙上如出一轍的冷峻面容,衣着矜貴,陳老板視線掠過他的西裝領口,上面別着一枚別致的珍珠胸針。

“謝先生,不知道您大駕光臨……”

他趕緊起身,話還沒說完就被謝竣廷擡手止住了。

“陳老板不必客氣。”

謝竣廷開門見山,“這次過來是想談一筆生意。謝氏礦場每月消耗的米糧不是小數目。我想從你的渠道進口大米。”

陳老板心裏飛快地盤算起來,這要是能搭上謝家的線,往後光是這一筆生意,就夠他吃上好幾年的。

他連忙點頭:“謝先生,別的我不敢說,進口大米你可算是找對人了。我合作的林老板在暹羅有自己的碾米廠,每月船期穩定。您要多少,我都能安排。”

他怕謝竣廷不信,趕緊從櫃臺底下抽出一本賬冊,雙手遞過去。

“您看看,這是上一 季的流水,進出多少、船期幾號都記得清清楚楚。”

謝竣廷伸手接過賬冊,垂着眼睫翻了幾頁。紙頁上的字跡清秀工整,筆畫之間透着熟悉的書寫習慣。

他盯着看了許久,才緩緩翻過一頁。

“這賬是誰做的?”

陳老板連忙答道:“林老板的弟弟,很年輕的一個後生。”

謝竣廷繼續翻頁,指腹在字跡上輕輕地劃過去。片刻後,他唇角才勾起一絲很淡的笑:“字寫得挺好。”

畢竟是自己親手教的。

陳老板提起言霜贊不絕口:“确實年輕有為的,看着年紀小小的,一邊理賬一邊在馬來亞大學念書。”

謝竣廷黑眸閃動,唇邊的笑意漸深:“哦?他也在新加坡。”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本來以為能寫到見面噠!謝男鬼一如既往地喜歡搶不屬于自己的禮物()胸針是給你的嗎就戴。上一章好多誇小乖聰明的哈哈哈……好吧他來暹羅是誤打誤撞噠!但也是個聰明寶寶!注:馬來亞大學是1949年才合并的,這裏是架空背景,為了讓小乖有書讀,我提前了一年時間,并且私設了經濟學系(因為歷史原因,交通和通訊的不便,這個時期的亞洲幾乎沒有太多好的學府可以選擇。)評論區限照舊小紅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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