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松林鎮 “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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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懷昔抵着潮濕的牆壁, 緊攥的拳頭遮住眼睛,上半臉落在陰影中,唇角微勾, 在水汽彌漫的空間內自嘲一笑。
在那些對林晃的恨意如荒煙蔓草般肆意生長的日子裏,他始終認為冷漠才是對方的本性, 那些溫柔善良的表象,只不過是一張溫熱的人皮。
但再見到林晃, 他還是覺得林晃很好,像從前一樣好。
今晨他将胃痛的自己送上車後已然盡到本分,本可以直接離開, 卻靜靜地在醫院守了他一上午。
他看清了林晃的眼睛,那雙眼裏流露出擔憂并不是假的。
太過溫柔的人像一陣風,被短暫吹拂過的人會産生錯覺。
與其說林晃是對他好,不如說是他本來就很好,誰都不能成為特殊的那一個。
他不是,吳思宇不是,就連晶晶也不是。
或許……怪只怪自己太過當真,以為自己是特別的。
平心而論, 林晃從A大退學後不久, 他去國外讀書, 也早已忘記了大學時的許多面孔。
他們真正在一起的時光太過短暫,始于大學入學的夏末,甚至沒能共同走過第一個冬天,而六年的時光又似乎太長了,長到可以覆蓋太多東西。
更何況有些所謂刻骨銘心的記憶,其實只有在珍視的人心中才有分量,對不在意的人來說, 也僅僅是一場轉瞬消散的焰火。
在夜幕中綻放時或許很美,很絢爛,但看過也就看過了,什麽也留不下。
“……”
謝懷昔沉默着,抵住牆壁的拳頭越攥越緊,關節處發白,道道月牙狀的甲痕刻進掌心,留下尖銳的疼痛。
他緩緩松開手,關掉淅淅瀝瀝的花灑,密集的水流聲驟然停止,剩下一室靜默。
走出淋浴室烘乾身體,将頭發吹至半乾,只有發梢殘留着些許濕意,謝懷昔換上一身新的襯衫與西褲,還未走進會客廳,腳步聲便在敞開的門前停了下來。
林晃捧着一本書,正襟危坐在會客廳的窗前,窗外明亮的陽光被窗紗過濾成柔和的色澤,一陣風溜進室內,掀動起窗紗,林晃專注而清俊的眉眼在窗紗後若隐若現。
他在等自己。
謝懷昔墨點似的瞳孔像是被吸了進去,靜靜地看着這一幕,感受到一種久違的美好。
說來有些可笑,他向來涼薄淡漠,對萬事萬物、包括他自己都持着漠不關心的無所謂态度,唯二兩次認真坐下來,細細去設想關于未來的一些東西,都是因為林晃。
曾經有很多次他都這樣一邊安靜看着林晃,一邊假想關于他們的未來。
那時候他覺得,如果人死後真有走馬燈的話,他的走馬燈裏應該有許多幀畫面會有林晃的身影。
美好的感覺在撞到物是人非的現實之後,只剩下席卷全身的空茫。
他該恨林晃的。
謝懷昔想。
但人就是這樣複雜的動物。
無法心無旁骛地拾起愛,也無法徹頭徹尾地去恨,愛與恨中摻雜了太多不清不楚的東西,所以痛苦。
謝懷昔狹長銳利的雙眼落在林晃身上,思緒紛雜間,後者似有所覺,從書中擡起頭來,彎起眼睛,向謝懷昔輕輕一笑:
“謝先生,您洗完澡了?”
謝懷昔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沉默半晌後,走進房間,看了眼林晃身側的書架:
“在看什麽?”
這件房間名義上是會客廳,但事實上,他這些年回國的次數屈指可數,從未在這裏會見過任何人,這件房間與其說是會客廳,不如說是他的一個私人空間。
林晃被他突然主動的詢問弄得愣了一下,才豎着舉起書本,将書頁翻過來給他看:
“是歷年紅點設計獎傳達設計類的最佳設計集錦。”
可惜是很久之前印刷出的一本集錦了,近六年的獲獎作品都沒有被收錄。
惋惜的想法從心底閃過,沒有說出來,或許是涉及到喜歡的東西,林晃的話稍多了些:“謝先生也對這些感興趣?”
謝懷昔還未回答,因為豎着舉起書本的動作,書頁之間間隙拉大,從縫隙中掉落出一張巴掌大小的硬質紙張,正面朝上掉落在地上。
林晃低頭看去,是一張不大的水彩畫,上面畫着一名在蔥茏繁茂的樹蔭下坐着的少年。
少年穿着是不符合年紀的沉悶嚴肅,黑色西褲,白色襯衫,領口十分正經地打着領結,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冷淡地看着作畫者,似乎……有些眼熟?
紙張掉落時帶着角度,所以林晃視野中的水彩畫也是傾斜着的,他不得不微微歪頭看向那幅畫,沉吟片刻後,又擡起眼皮看了謝懷昔一眼,突然明白過來,畫中的少年應當是曾經的謝懷昔。
意識到這是對方的私人物品,大概不會喜歡被人随意翻動,還掉在了地上,林晃頓時覺得手中的書本燙手起來。
不好意思再盯着這張畫看,他移開目光,快速蹲下想把畫撿起,重新夾進書頁之間還給謝懷昔,指尖觸到畫紙,随即與另一只微涼的手相觸——
謝懷昔不知何時走到了他面前,跟他同時蹲下撿畫。
謝懷昔襯衫領口微敞,衣襟上沒有香水味,只有濡濕發尾帶着的淡淡洗發水氣息。
林晃下意識縮回手,低低說了句:
“抱歉。”
為他不小心動了謝懷昔的私人物品。
謝懷昔卻沒有怪罪他的意思,像是被那張畫勾起了什麽回憶,垂眸盯着那張畫紙看了兩秒,捏着畫紙的一角起身,又看了眼林晃後,将畫紙遞給他:
“沒事。”
林晃頓了一瞬:“給我嗎?”
謝懷昔捏着畫紙的指尖稍稍用力:“嗯。”
畫是他掉出來的,林晃想當然地認為謝懷昔是想由他夾回去,他從對方手中接過畫,視線從始至終都沒有放在畫上,快速夾了進去。
緊接着,又把畫連同那本設計集錦一起放回書架上。
謝懷昔長睫微垂,半遮住眼眸,什麽都沒說。
林晃問:“謝先生您現在胃還有不舒服嗎?”
謝懷昔似乎是認真感受了一下,片刻過後才搖搖頭說:“沒事。”
“那就好。”林晃稍稍放心,感慨罷,他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此時已經接近一點,對于午飯來說,這個時間不算早了。
林晃放下手機,詢問謝懷昔中午想吃什麽。
語畢又提醒道:“現在你還不能吃太過油膩的刺激東西,盡量吃得清淡些。”
謝懷昔默了一瞬,突然問:
“你是要做給我吃嗎?”
林晃微怔,他自覺做飯比起專業廚師差遠了,而謝懷昔的別墅內想必不乏手藝精湛又懂得營養搭配的廚師,對方想必看不上他的手藝才對。
他本意只是想像平常做酒店管家一樣幫對方點菜并傳達,但在謝懷昔“那你問我乾嘛”的眼神中,否認的話語又咽了回去。
也許是今天攬住謝懷昔肩背時感受到那具身體的纖瘦,也許是因為方才翻動了別人的畫後略感心虛,又或許是因為職責所在,最終林晃點了點頭,用溫和的嗓音道:
“好,我做給你吃。”
“想吃什麽?”林晃邊問,邊掏出手機,按亮屏幕打算記在手機中。
頓了半秒,林晃擡起頭,嘴唇微張,似乎還想再說什麽。
雖說他覺得謝懷昔不會做出這種事,但為了防止對方故意點出一些很難的菜,他想再補充幾道自己擅長的菜給對方挑。
他擅長的菜不多,謝懷昔還是在其中挑選比較好,起碼可以保證味道。
他的話尚未出口,謝懷昔已然想好了要吃的東西,而且出乎意料的好滿足:“小米鲫魚湯。”
林晃雙手大拇指搭在屏幕邊緣,屏幕微弱的光映在眼底,一時間忘了打字。
剛好是他很拿手的一道養胃湯,也是他小時候每逢吃壞肚子,爺爺都會花大價錢去鎮上買條鲫魚,特意做給他吃的一道湯。
據他自己的觀察,這道湯并不是什麽流傳很廣的湯品,帶有很濃的地域性。
也許,是他少見多怪吧。
屏幕熄滅,林晃恍然回神,噠噠的打字聲響起,将那五個字輸入進去,林晃等待着謝懷昔之後要點的菜。
就這麽靜靜等了半晌,謝懷昔似乎都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林晃放下手機,眨了眨眼睛詢問:“謝先生,您只點這一道嗎?”
謝懷昔看了他一眼:“嗯。”
林晃起初擔心謝懷昔挑的東西太棘手,但對方現在這麽好滿足,他反而有些過意不去:“其實還有一些清淡養胃的菜我剛好擅長,比如山藥蓮子粥,猴頭菇排骨湯……”
話音未落,就被謝懷昔打斷:“不用了。”
林晃張了張口,還想再說什麽,只聽謝懷昔道:
“太麻煩了。”
他語氣淡淡的,讓林晃覺得他說的不是吃起來麻煩,而是在擔心他做起來麻煩。
林晃輕輕蹙眉,尚未來得及細思對方這句話中的深意,外間傳來一陣步履徐徐的腳步聲,先前見過的那名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口:
“謝先生,有您的電話。”
謝懷昔嗯了一聲,從對方手中接過嗡嗡震動的手機,看了眼來電信息,按下接通走出會客廳。
會客廳內只剩林晃與陳寅。
陳寅略顯渾濁的雙眼看向林晃,林晃不期然撞進對方眼底,禮貌颔首後問:“您好,可以帶我去廚房嗎?”
陳寅看着林晃,客氣點頭,轉過身示意林晃跟着他。
林晃從善如流跟在對方身後,路上,陳寅回頭問他:
“您打算做什麽?”
林晃回答:“小米鲫魚湯。”
陳寅問完便轉過身,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撥給一個號碼,一陣微弱的撥號音後,只聽他對着電話那頭聲音蒼厚地道:
“處理一條鲫魚,再準備一些小米,還有……”
說罷,他停住腳步,等林晃跟他并排後捂住話筒偏頭詢問:“您還需要哪些調料嗎?”
面對年長自己許多的陌生人,林晃語氣稍顯客氣:“就家常的調料就好。”
陳寅點點頭,繼續對着話筒那邊:“就平常的調料就行,嗯,還有白蘿蔔。”
挂掉電話,他對林晃溫和笑笑:
“這道小米鲫魚湯,謝先生喜歡在裏面擦一些白蘿蔔絲。”
白蘿蔔絲?
這種做法的地域性似乎就更強了,除了松林鎮及它周邊的一兩個小鎮,林晃從未聽過別的地方有這種做法。
他腳步停了一瞬,看着陳寅的身影與他錯開,越走越遠,又加快腳步跟上,遲疑着問:
“請問……謝先生以前去過松林鎮嗎?”
陳寅止住腳步,回過頭望來,目光似是帶着疑惑,又像是沒聽清他說什麽。
正當林晃打算再問一次的時候,陳寅那雙眼睛像是蒙了一層霧,語速平緩:
“沒有。”
說罷轉過身繼續走。
“……”
林晃指尖微動,只覺那一瞬間,陳寅看他的神情有些奇怪,但他與對方素不相識,或許是他多想了吧。
林晃走進廚房,陳寅跟本身待在裏面的幾名廚師低聲說了什麽,廚師們應聲離開,陳寅躬身道了句“不打擾您”,也跟着走開,偌大的廚房瞬間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林晃一人。
所有他需要的東西都提前準備好了,連鍋子都早早放在了竈臺,省下了林晃的許多事情,他甚至只需要把食材和調味料按照自己的習慣放進砂鍋,等待時機到了調整火候即可。
林晃脫下制服外套,從邊上拿了條圍裙系上,純白的襯衫袖口挽至手肘,漏出薄肌覆蓋的白皙小臂,開始熬湯。
很快,砂鍋蓋的孔隙中升起細小的白霧,林晃時不時揭開砂鍋觀察情況,再不時調一下火候。半小時後,一鍋奶白的小米鲫魚湯便熬好,香氣溢滿整間廚房。
不知是不是一早便在廚房外等着,林晃剛剛關火,便有人進來将砂鍋端走。
林晃解開圍裙,望着對方的身影漸漸走遠,立在廚房沒有動。
謝懷昔似是不經意經過門口,身影伫立在門外,刻意沒有看向林晃:
“你要不,坐下來一起喝?”
林晃琥珀色的雙眼閃過一抹詫異,似是沒想到會被謝懷昔邀請:“我?”
謝懷昔沒吭聲,眼中的理所當然顯而易見。
林晃沉默片刻,摘掉圍裙放在竈臺邊:“好吧。”
雖不理解謝懷昔的用意,或許只是感謝自己早上的照料,又或許是覺得他熬湯辛苦,但對方既是他的客人,又是公司總裁,目前流露出的态度對他而言并不是壞事,他似乎并沒有拒絕的理由。
只是從沒有跟客人同桌吃飯過,林晃不免有些拘謹,席間,唯有謝懷昔捏着瓷勺,鳳眸微垂,看瓷勺在湯中攪起一圈圈的漣漪,像是随口一問般,聲音冷淡:
“你學的是設計?”
先前挂斷電話回到會客廳,他又懷着自己也道不明的心思,拿出夾在集錦冊中的那幅水彩畫端詳許久,越看越覺得,第一次幫助栖泊酒店打出名氣的那張設計廣告,其實很有林晃曾經的風格。
林晃沒有否認,嗯了一聲。
謝懷昔接着問:“那為什麽會從事客房管家?”
林晃放下勺子,嘴唇微抿,聲音低沉遲緩,有些難為情:“嗯……其實我最早是想進設計組的,但是學歷和院校的含金量不夠,所以……”
他話沒有說完,謝懷昔已然聽懂了他的未盡之意。
根據他這幾天的觀察,設計組由陸迩全面把控着,陸迩才能平平,卻自視甚高,因自己曾在SCAD就讀,喜歡以學歷和專業含金量刷人。
沉思間,大抵是聞到餐廳傳出的香味,熟悉的噠噠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在林晃腳邊停下。
“汪汪!”晶晶小聲對林晃叫了兩聲,吐着舌頭,眼睛亮晶晶的。
在做湯時考慮到謝懷昔剛經歷過一遭胃不舒服,林晃特意将調味料在原本的基礎上又減了一些,又提前濾掉了魚刺,給狗狗喝也正好合适。
林晃清隽深邃的眉眼對晶晶彎起,情不自禁摸了摸後者毛發光滑的腦袋,這才擡頭,用目光詢問謝懷昔的意見。
謝懷昔睨了晶晶一眼,招手讓人拿來晶晶的碗。
看林晃溫柔地給晶晶盛魚湯,想起他為了躲自己不惜退學,失去了本該有的“A大畢業生”身份,如今還“抛夫棄子”,連晶晶都不記得,謝懷昔有些賭氣地冷哼一聲,自言自語道:
“你活該。”
晶晶舔食魚湯地聲音停了一息,謝懷昔本不高的聲音清晰傳入林晃耳朵,他撫摸晶晶的動作停止,下意識側目又很快移開。
他和謝懷昔之間有着懸殊的地位差距,和絕對的上司下屬關系,有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即便內心覺得不舒服,似乎也沒有非要追問對方的必要。
林晃收回手放在晶晶頭上的手,打算喝完這碗湯便起身離開。
謝懷昔似有所覺,放下瓷勺,瓷勺與碗壁發出叮铛脆響,謝懷昔聲音提高了些: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晃默了片刻才回過神,“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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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漸漸西沉,冬日幽藍的暮色籠罩天空,越來越濃,到了林晃平常的下班時間,謝懷昔沒說什麽,差人把林晃送了回去。
林晃乘坐的車駛出大門沒多久,吳思宇的跑車便大喇喇開進來,停在門口,他自己則晃着鑰匙徑直上樓:
“溫懷昔,你怎麽樣?”
謝懷昔從房間走出,從樓梯口居高臨下俯視他,語氣有些不耐煩:“你怎麽來了?”
吳思宇理所當然:“我來看你啊,中午通話了解完你的情況,雖然你百般阻止,但我還是來看你了,夠意思吧?”
謝懷昔斜睨他一眼,轉身走掉:
“我都說了我沒事。”
“沒事當然最好啊,”吳思宇三步并作兩步上樓,邊跟在他身後,邊探頭探腦打量着整幢別墅,像在尋找什麽,未果後坐到沙發上,“對了,林晃呢?”
謝懷昔唇角勾出個不鹹不淡的笑容:“這才是你來的目的吧?”
說罷才不疾不徐地回答吳思宇的問題:“他剛剛離開。”
“什麽!”吳思宇蹭地一下站起,幾乎下意識就要下樓,開車去追。
謝懷昔墨色的瞳仁閃過調侃,挑了挑眉,提醒他自己說過的話:
“你不是生林晃的氣了,之前拒絕跟他敘舊嗎?”
吳思宇身形凝滞一瞬,不假思索地回答:“可他是林晃啊!”
因為是林晃,所以就算氣對方當年不告而別,也還是會想跟對方做朋友。
作者有話說:
又來遲了,我真的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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