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會再見 我們很快會
關燈
小
中
大
謝懷昔垂眸, 對方畫得很快,這幅畫作已經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二,只剩一些小面積的色彩點綴。
畫紙上比藍天白雲更顯眼的, 是一名坐在樹下,身着白襯衫的少年, 被細膩的筆觸勾勒出美好的模樣,赫然是他。
謝懷昔一時怔住, 鴉羽似的長睫在陽光下輕輕晃動了兩下,片刻過後,他忽地擡起眼皮, 沉凝的視線從畫作轉移到林晃骨節分明的手,又緩緩上移,定在林晃的臉龐。
對方面部線條利落,鼻梁高挺,眉目深邃,本應是較為冷冽的面相,但卻生了一雙柔和清隽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 雙眼皮輕薄柔和, 擡眸時褶皺輕擡, 自帶幾分缱绻暧昧的味道。
謝懷昔在心底給予肯定,對方确實長了一張看上去多情又薄情的臉,許是經歷得太多,才能像現在這樣,信手拈來地說出一些刻意撩撥人的話。
他盯着林晃的視線多了幾分幽深,心底驀地生出一些計較,嗓音暗沉地問:
“這些話你都對多少人說過?”
林晃聞言, 溫和的笑意斂起,眉頭輕蹙,似乎不太理解他為什麽會這麽問。
他注意到謝懷昔,是因為他獨自坐在樹下眺望的身影,看上去好像……很孤獨,很需要這樣的一句肯定。
這個問題帶着淡淡的冒犯,但林晃沒有太在意,将畫本放下,再次露出個淺笑,語氣認真:
“沒有,這話我只對你說過。”
謝懷昔聽罷懷疑未消,薄唇輕抿,視線撞進林晃澄澈的眼瞳,正欲溢出的輕笑哽在喉間。
喉結上下滾動起伏幾次,幾秒後,只聽謝懷昔低低道:
“……哦。”
林晃笑了笑,低頭看着自己的畫作,指尖感受到水彩紙厚實粗糙的質,朝前遞了遞:
“這幅畫大概還需要半個小時可以完成,畫裏的人是你,等完成後我把它送給你啊。”
漂亮的水彩畫映在漆黑的眼底,謝懷昔無意識伸手觸碰,指尖皮膚感受到水彩紙厚實粗糙的質感,游移間與另一只溫暖的手相觸。
謝懷昔像是被燙到一般驟然收回手,落回自己的西裝外套。
他不相信世上會有這樣的人,不計回報、不懷目的,平白無故地對自己說兩句好聽的話,再送自己一幅畫。
他眯眼打量林晃幾秒:“不用了。”
林晃眨了眨眼問:“嗯?是不喜歡嗎?”
他又垂眼看向自己的畫,他自認畫得尚可,送畫也只是出于好意,但對方若是不喜歡的話,那也沒什麽辦法。
林晃指尖在畫紙上摩挲,有些替自己的畫可惜,但沒關系,他還可以自己收藏。
不是出于對自己畫技的自戀,只是單純覺得,他所描繪的畫面本身就足夠美好。
謝懷昔手中的西裝外套是Brioni的定制款,作為他的成人禮,被他先前随意扔在草地,炭灰色的外套表層沾着一些灰塵和碎草杆。
謝懷昔不由地捏緊外套,布料在掌心泛起層層褶皺,默了一秒,沒有順着林晃的問題回答自己是否喜歡,話鋒一轉,語含警惕:
“若是随便遇到一個人給我畫一張畫,然後來找我要錢,我豈不是冤大頭?”
林晃聽罷一頓,明白了他的想法,頗為無奈地搖搖頭,帶着些許玩笑意味道:
“你似乎總喜歡先把別人想的很壞。”
“……”
謝懷昔捏着西裝的手指在安靜中越收越緊,不置可否。
林晃這話沒有指責對方的意思,或許對方就是這樣一種警覺冷淡的性格。雖說他自己只是出于好意,但對陌生人保持警惕并不是一件壞事。
每個人的想法、反應都是被經歷塑造的,去指責別人的性格,在他看來好像是在否定別人從前的人生。更何況,只要不違法、不失底線,普通人的性格本就沒什麽值得被苛責的地方。
謝懷昔沉默着,下颌繃緊。他在等,等對方厭惡他,收回要把畫送給他的想法。
“但沒關系。”林晃說。
他好像從謝懷昔的話中察覺到什麽,突然湊近一步,身上柑橘味的沐浴露染上被陽光曬過的氣味,幽幽飄散到謝懷昔鼻尖:
“所以你其實沒有不喜歡這幅畫,對嗎?”
“……”
謝懷昔在沉默中與林晃對視,片刻後像是心虛般移開目光,否定的話怎麽都說不出口。
有時候問題的答案并不一定要通過語言表達,不回答也是一種回答。
林晃似乎已經徹底看出他的口是心非,臉上笑意更盛,想起他之前似乎就要走,體貼地挑了個時間:
“那就這麽定了,你下周日還會出現在這裏嗎,到時候我把畫給你。”
謝懷昔沒有再拒絕,只是突兀地問了一句:“你叫什麽?”
林晃愣了愣,回答:“額,林晃。”
“林晃……”謝懷昔将他的名字在唇舌間默念一遍,視線落在林晃衣服胸口處的一中校徽:“或許,不用等到下周日……”
林晃張了張口,正打算說什麽,只聽謝懷昔繼續道:“我們很快會再見的,如果到時候你還記得我的話。”
他的話意味深長,聲音清越,飄進夏日的熱風中,說罷便踩着沙沙的草地走遠。
林晃略帶不解,看着對方愈來愈遠的側影,擡起自己的畫比對着,像是要讓這個側影在腦海中的記憶更深些。
感覺記憶得差不多了,林晃放下畫,打算回到自己租的房子,再好好将畫完成。
--
松林第一中學算是松林鎮比較好的中學,招收的學生在進入時大多學習不錯,但經過近三年的學習生活,總有一些人悄然改變。
比如,方才刻意将他的書桌撞歪,桌面書本文具盡數掉落在地的那名學生。
“嗤拉——”
桌腳與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課間亂糟糟的教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懷昔的位置,就連角落裏睡覺的學生都擡起了頭——
發現制造動靜的人是誰,又把頭低了下去。
謝懷昔一臉無所謂地把桌子擺正,将書本撿起來放回桌面,看了那名男生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他才轉來松林鎮不足半個月,出于懶得去記,至今對班上的所有同學都記憶不深,對不上臉和名字,這其中也包括那名方才似乎在暗戳戳用幼稚手段霸淩他的男生。
他不記得對方叫什麽,只知道他大抵是這所學校校霸一樣的角色。
自從上周最後一次月考,短短幾天內,已經發生了好幾次這樣的事情。
惹到對方的具體原因他有些忘了,好像是他作為新來的轉學生,因為沒有成績,和男生分到了同一個考場,恰好坐在對方左手邊。
男生認出謝懷昔是自己班上的轉學生,覺得他看上去安安靜靜,料定他成績應該不錯,在考試中小聲喊着謝懷昔的名字,讓他給自己傳答案。
謝懷昔點點頭,答應了他。
男生頓時千恩萬謝,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考試只剩十分鐘,男生焦急萬分,卻也沒有催他,只兀自抖着腿着急。
在考試快要結束的最後五分鐘,謝懷昔在對方的連聲感謝中扔給對方一張折得層層疊疊的紙條,男生光打開就花了兩分鐘。
紙張展開,上面沒有什麽答案,只有幾個隽秀的筆跡:
[想要答案嗎?不給。]
眼前男生撞歪他桌子的畫面與考試那天,對方鐵青的面色漸漸重疊,謝懷昔定定看着,不自覺勾了勾唇角,笑容裏帶着濃濃的嘲笑。
男生感覺自己在謝懷昔眼裏像個小醜,面色越來越黑,咬牙切齒地說:“放學你給我等着!”
謝懷昔挑了挑眉,依舊是一副漠然的無謂态度。
教室忽然再次安靜下來,謝懷昔擡頭看向門口,高三(9)班的班主任雙手環臂,嚴肅的目光在教室掃視一圈,叫走了兩個學生。
班主任的身影走遠不過幾秒,教室又恢複到了一片嘈雜。
謝懷昔沒有收回目光,良久,凝望着敞開的教室前門,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教室辦公室的一角。
身後,有幾個叫不出名字的學生望着走出去的那兩名學生的背影,聲音不高不低:
“這學期助學金發得還挺遲,這都快高考了……”
“遲點怕什麽,有錢領就不錯了。我也好想領助學金啊……”
“這有什麽難的?只要夠窮不就行了?”
那幾個學生發出一陣歡快的哄笑,謝懷昔輕輕皺眉,覺得有點聒噪。
他始終擡着頭,脊背繃直看向門外,手中的書忘了翻頁,指尖搭在課本的頁碼上,微微收緊。
直到那個熟悉的身影跟其它領助學金的學生一起走出辦公室,謝懷昔古井般幽深的瞳仁跟着對方的步伐緩慢移動。
林晃。
“啪嗒——”
謝懷昔的食指指尖從課本掉到桌面,發出輕微的響聲。
原來是個窮到要領助學金的小窮鬼,他想。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