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是巧合 原來這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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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組的人落在林晃身側三米的位置, 有一搭沒一搭地看似在工作,實則注意力都放在林晃與曲複身上。
同在職場,或許是因為在陸迩手底下被冷嘲熱諷的次數太多, 設計組的人看到同事可能陷入困境,心底非但生不出多少同情, 反而只有冷眼旁觀的興味。
他們之中大多數人都在伸長了脖子等着看好戲,也有人順着方才曲複的畫, 不由得稍稍站遠一些,跟着看向林晃挂好的畫,想看看曲複所說的“不同”, 究竟是哪裏不同。
“這哪有什麽不一樣啊?不是差不多嗎?”
“我也沒看出來有什麽區別。”
“不是,你們還真信曲複的話啊,他不是出了名的愛找事嗎?肯定就是随便找個理由找茬而已。”
他這話一出,在場的人基本都表示贊同,但也有人認真觀察了許久,不确定道:“不是啊,好像是有一點不一樣?”
他們與客房部的人不同,并不需要穿統一的制服, 說話的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鏡, 身着格子衫與背帶褲, 說話時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
旁邊的人聞言偏頭:“郭真你倒是說說,哪裏不一樣?”
郭真猶豫片刻,吐字異常緩慢:“不知道,感覺吧……”
旁邊傳來一聲嗤笑,拍拍他的肩:“你也是失心瘋了,把曲複找茬的話當真,別太當回事。”
說罷又道:“啧啧, 就是林晃這波估計要悲劇了啊……”
郭真原本還想說他覺得林晃挂的那幅莫名更有感覺一些,聞言沒有再吭聲,把未吐露出的話咽回去,閉上一只眼睛,伸直手臂,舉起大拇指懸在睜開的那只眼睛之前,在兩幅畫之間緩緩移動,細細比對。
忽地,他放下手,對旁邊道:“我知道了,是高度!”
他話音落地的瞬間,不遠處的曲複也突然從凝滞的狀态抽離,迅速轉過身,從角落的工具箱裏拿出一卷測量尺,随着卷尺抽出的尖利聲響,曲複将兩幅畫的距地高度依次測量了一遍,終于發現了那細微的不同來源于何處。
曲複按下複位按鈕,拉長的卷尺尖嘯着被重新卷起,“啪”地一聲,盡數蜷入尺盒中,
他不動聲色注視着林晃:“你沒有按照方案中給的高度挂這幅畫?”
雖是提問的語氣,但曲複聲音平淡,目光暗沉,似乎早已知道了答案。
林晃輕輕颔首,他看不出曲複對這件事是一個什麽樣的态度,但他沒有猶豫,肯定地作出答複:“是。”
曲複聞言再次将目光轉移向自己的那幅作品,《雨落在所有人肩上》。
恰好,這幅畫在繪制的過程中,是他這一系列作品的核心,只是他并沒有刻意通過畫幅或色彩凸顯出這一點,策展團隊策劃時,用的也是與這系列其他畫作相同的高度。
現在林晃将這幅畫的高度稍稍調高一些,反而隐隐凸顯了這幅畫的核心地位。
但他調整的并不多,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離。放在毫無參照物的黑色背景牆上,若是不離近了特意測量,光是遠遠地用雙眼瞥過,是很難發現這點微小的高度差別的。
只是會在目光掠過這幅畫時,微微向上轉動眼瞳,察覺到有哪裏不太一樣。
他這幅畫描繪的是中世紀某場疫病中的歐洲,天空陰雲密布,雨絲細密如織,唯有一道淺淡的微光刺破雲層,照在泥濘污濁的土地上,照在畫面側方的鳥嘴醫生身上。
鳥嘴醫生半跪着,伸手扶着身邊一名倒地的患者。他的周遭還聚集着許多痛苦的人群,衆人姿态各異,或躺或趴或跪地。他們穿戴着不同的衣飾,臉上卻是相同的神情。
雨絲打濕鳥嘴醫生的面罩,在他眼底的皮膚上留下道道泛着光澤的濕痕,鳥嘴醫生露出的眉頭緊鎖着,神情帶着幽微的悲憫。
曲複這張畫,就描繪了這樣一個場景。他這幅畫不完全寫實,更多的是為了突出一種意向,他在繪制這幅畫時,心底是有意将鳥嘴醫生的形象打造出一種宗教感與神性的,只是按照原本的擺放高度,觀賞者平視這幅畫時并不能體會到這種感覺。
現在林晃将畫稍微擡高,路過這幅畫的人都要被迫微擡下巴,以一個略帶仰望的角度去觀賞這幅畫,反而讓畫中鳥嘴醫生被隐藏掉的神性更加突出。
不會吧?
難道這個林晃真有這麽懂他的最初作畫意圖?
他不該只是個對這方面一竅不通的關系戶嗎?
湊巧的吧?
曲複雙手抱臂,後退幾步倚在身後的牆壁,注視着林晃的目光變得有些微妙,聽不出情緒地問:“你是故意的?”
林晃還未回答,聚在一起的設計組已經從曲複的畫中感覺到了什麽:
“果然不高興了,你看他表情,多吓人啊!”
“媽呀,林晃這下攤上事了,自作主張果然要不得。”
“他之前說有什麽想法可以先直接執行,我差點真信了,還好我就按照他策劃團隊給的方案老老實實布置的,不然現在保不齊也要被他這樣橫眉冷眼地質問。”
“那林晃現在惹他不高興了,以後會怎麽樣啊?我聽說這個曲複,是謝總請來辦畫展的,他要是把今天的事情跟謝總一說……我不敢想了。”
“放心吧,謝總肯定會在這件事上計較的。”
“對啊,你們忘了?謝總本來就厭惡林晃,在工作中自作主張,這種事說來不大,但真要細究起來,這不就是不服從安排嗎?”
“啧,我感覺我們很快就在客房部見不到林晃了……”
設計組的人說話聲音壓得極低,林晃聽不清他們在讨論什麽,或者即便聽清了,也只會從容輕笑,不太将那些閑言碎語當回事。
他直視着曲複,面上的神情沒有被凝視下的緊張,仍舊維持着如春風般的溫和,沉吟片刻後回答:“算是吧。”
他确實是主觀覺得這幅畫若是擡高一些,更能凸顯出畫者心底隐秘的意圖。畫作中想表達的內容更清晰,于觀賞的人而言,畫作也會變得更有吸引力,讓人有駐足仔細欣賞的欲望。
但如果曲複自己并不希望這樣,他自然也尊重對方的想法。
林晃:“若是您不喜歡,我可以重新調整高度,按照原本規劃好的高度挂回去。”
曲複仍是凝視着他,心中猜測着林晃到底是真的看懂了這幅畫,還是瞎貓撞上死耗子,沉默良久,他擺擺手道:“暫時不用。”
曲複走近林晃,語氣相比先前的輕慢,不着痕跡變得柔和了些許:“你剛才不是在調試燈光嗎?繼續。”
林晃從他不經意改變的聲線中察覺到什麽,淡淡地瞥了一眼曲複的面部表情,輕輕點頭:“好。”
看曲複的态度,似乎并不打算追究他調整畫作高度的事情,林晃也沒有去詢問對方是按照原本規劃好的燈光打光,還是以他的想法為準。
從事客房管家這麽久,林晃察言觀色的經驗頗豐,從曲複的神情中,便可以輕易找到答案。
畫展原本的策劃團隊給的打光方案是從正頂方投射而下的暖光,與黑色的背景牆相襯,呈現出深邃溫柔的視覺感受。
但林晃認為,這幅畫中用了大量的暖灰與赭石色,暖光是有氛圍,卻容易讓畫的顏色遠遠看去混成一團。射燈也應該從左上方45度角斜射下來,與畫中鳥嘴醫生頭頂的光相接,将人物身上的神性與聖潔感重點表現出來,再将燈光調整為中性白,讓人物身為醫生,悲憫中暗含的冷靜也得以體現。
調整過燈光角度,林晃動作稍稍停留了幾秒,想看看曲複是否有中途改變主意,阻止他繼續的意圖。确認對方沒什麽特殊的反應後,林晃繼續按照自己的想法,一點一點地,将整幅畫的打光徹底調整完畢。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放下遙控器,而是帶着遙控器走到曲複身邊,姿态謙遜随和:“您還有哪裏需要調整的嗎?”
“……”
曲複不語,微微仰頭盯着那幅畫,神情木然,不知是不是林晃的錯覺,從側面看起來,對方下巴擡起的姿态似乎有些微的僵硬。
在距離他們三米的地方,那邊的設計組也按照規劃安裝好了燈光,不少人懷着吃瓜的心情朝這邊望來,随後,似乎是一時忘記了壓低聲音,林晃聽到那頭清晰地傳來一聲:“卧槽?”
“為什麽一副平面的油畫,只是靠打光竟然打出了一種立體效果?”
“他這個打光,好像确實有點好看啊……”
設計組中除了陸迩,其他人均不知道林晃在進入客房部前所學的專業,只當是亂調一通後的意外效果。
“我靠,真給他不小心瞎碰碰對了,效果還挺好!”
人群之中,陸迩面色微變,方才嘴角一直挂着的譏諷笑容緩緩消失。
他是見過林晃入職時的作品集的,因此十分清楚,這大概率不是巧合。
曲複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心中默想:
瞎碰嗎?大概率不是。
挂畫時調整高度尚能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但他這看似簡單的打光中,實際要調整的東西和花費的心思一點也不少,很難用碰巧可以解釋的。
若非要說林晃這一連串的改動都是湊巧——
那純純天賦怪,比他是故意的顯得更吓人了。
原來這個關系戶,并不是單純的關系戶?
謝懷昔怎麽不早說啊!
難得有人能完全看穿他作畫時幽微的底層意圖,曲複甚至有點想把林晃拉去他的工作室,跟對方就自己的畫作暢聊個三天三夜。
他頓了許久,才恍然回神,搖頭表示自己沒什麽要改動的。
曲複朝林晃走近,看向林晃的目光添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熱切,這大變的态度讓林晃頗為不适應地後退一步,疑惑地與曲複對視。
曲複半是出于謝懷昔事先對自己的囑托,半是出于自己也按捺不住地心癢好奇,視線從林晃身上緩慢游移到自己的畫作,聲調拔高:“你為什麽這麽打光?”
還能為什麽,碰巧呗!
設計組中不少人心中都是這麽想的,但也想聽聽林晃的答案。
林晃語氣平靜:“我把燈光色溫由暖黃改為中性白,是因為您這幅畫中……”
林晃凝視着自己挂好的畫,将調整燈光時的所有想法及目的和盤托出完畢,隐隐感覺自己的右側臉頰似乎有一處皮膚在燒,向右看去,只見曲複目光灼灼,眼珠一錯不錯地盯着他,眸中似有微光在閃爍。
“……?”
林晃眉頭微不可察地跳動一瞬,問:“曲老師,您還好吧?”
作者有話說:
曲複:你懂我!恨不能為你誕下一子(bushi)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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