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答應 “溫懷昔同

不遠處在林晃的話音落地之後, 空氣忽地安靜了下來，任宛許久無言。

謝懷昔看不到那個名叫任宛的男人是什麽樣的姿态，又是什麽樣的神情, 只覺得大抵跟自己此刻相差不大，一定都有涼意從心頭慢慢侵蝕整具身體。

冬日天邊厚實綿軟的雲朵緩慢地移動着, 将原本略顯刺目的陽光盡數遮擋，身後的水泥澆築而成的牆壁太過冰冷堅硬, 即便隔着大衣與西裝，謝懷昔也覺得脊背的皮膚被硌得難受。

“不喜歡男人……”

從他的深邃暗沉的眉眼看不出絲毫的情緒變化，謝懷昔将林晃方才的話無聲地重複了一遍, 唇角輕輕扯了扯。他想，如果沒有口罩的遮擋，這應該是個難看的笑容。

林晃說這句話的時的語氣十分平和，卻又帶着幾分确信，沒有半點為了拒絕對方而随便找理由的心虛，謝懷昔幾乎可以想象出林晃說話時的神情，這應當是對方的真實想法。

既然不喜歡男人，當初又為什麽跟他在一起？

難道他們的曾經只是一時興起的娛樂嗎？

還是……可憐他？


大腦不受控制地冒出這個想法的同時, 謝懷昔纖長的指尖緩慢地收攏, 越收越緊, 越收越緊。最後感受到指甲陷進皮肉帶來的刺痛，他也沒有停手。

謝懷昔狹長的鳳眸垂下，眼神顯得空茫，有回憶逐漸從四面八方漫至整個視野。

仔細想來，他和林晃确定關系的那天，林晃确實并未親口說過是因為喜歡他而決定跟他在一起的。

彼時他們已經決定收養晶晶，對于晶晶的住處, 無論是散養還是帶到宿舍都不合适，謝懷昔索性直接在學校附近買了一幢面積不大的老破小平房，帶一個小院子，特意用來照顧晶晶。

或許是察覺到謝懷昔沒那麽喜歡自己，每次來喂養态度也很冷漠，所以那個時候，晶晶對謝懷昔也有些兇，基本都是更親近林晃。

小院內栽着一顆前房主小時候栽下的桃樹，深秋季節，金色的葉片落滿院子，當林晃與謝懷昔剛走進院子，足底将乾枯的葉片踩出輕微的“咔嚓”聲時，晶晶便迫不及待地跑出門迎了上來。

明明謝懷昔走在林晃身前，晶晶卻特意繞過了他，搖着尾巴歡快地去蹭林晃的褲腳。

謝懷昔見怪不怪，撇嘴悄悄瞪了晶晶一眼。

林晃拎着一個塑料袋，裏面裝着自己新買的狗糧和羊奶，随着蹲下身的動作，塑料袋與腳底踩碎的落葉一起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小沒良心的。”林晃笑着輕聲罵了晶晶一句，摸摸它的小腦袋，推着晶晶的屁股，把它朝謝懷昔的方向推近一點。

謝懷昔垂眸看着不情不願被林晃推到自己腳底的晶晶，沒有動作。

林晃拍了拍晶晶尾巴耷拉下來的屁股：“你知道你住的房子是誰買的嗎？沒禮貌，快去跟你爸爸打個招呼。”

說完，林晃推着晶晶到謝懷昔腳邊，晶晶的鼻頭碰到他被休閑褲包裹的腳踝，感受到他的氣息，忽地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般，擡起圓溜溜的雙眼，沖着謝懷昔微微呲牙。

林晃不輕不重地在它頭上拍了一下，語氣無奈：“你還呲牙。”

謝懷昔斜眼睨了晶晶一眼，語氣冷淡：“沒關系，它不願意親近我就随它去吧。”

對于晶晶的态度，他倒是沒什麽所謂，反正他決定養這只小土狗也不是因為喜歡小狗，只是看林晃有養它的打算，想借着這只狗，多一些跟林晃時常見面的機會罷了。

林晃卻不知出于什麽原因，有些不太願意：“之前不還啃你鞋啃得很歡嗎，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林晃說罷，起身和謝懷昔一起走進房屋，回頭沖晶晶“嘬嘬”兩聲，晶晶便立刻歡蹦着跟進屋內。

林晃把狗糧和羊奶倒進狗碗，泡了一會打算端給晶晶，謝懷昔卻主動表示他來，林晃心想這也算是個讓他們父子更親近的機會，便随謝懷昔去了。

于是林晃便蹲着，撓着晶晶的肚子陪晶晶玩耍，謝懷昔端着泡好的狗糧，跟着蹲在林晃身邊，把狗碗擺到晶晶面前。

謝懷昔與林晃的距離挨得極近，似乎是覺得謝懷昔要跟自己搶林晃，在他将碗放下的過程中，晶晶驀地從地上一骨碌爬起，龇牙咧嘴地張口，一口咬在了謝懷昔的手背上，還未完全長成的尖牙刮過謝懷昔的皮膚，沒出血，但留下了兩條長長的劃痕。

“晶晶！”

林晃厲聲呼喊晶晶名字的一瞬間，晶晶似乎就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松開口，像是被吓到了般哼哼唧唧倒在地上，那模樣，活像是受到了什麽傷害。

“你手怎麽樣？”林晃沒搭理晶晶，迅速拉過謝懷昔的手，舉到眼底細細檢查着。

很神奇，林晃的手乾燥而溫暖，在撫上謝懷昔手背的那一瞬間，晶晶留下的那一點輕微的刺痛便倏地消失了。

謝懷昔沒有看自己的手背，反而盯着林晃低頭時後腦勺的發旋有些出神，壓了壓嘴角，指尖輕動。

林晃将謝懷昔的手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确認沒有任何帶血的傷口，但還是輕觸着那兩條劃痕，不太放心地道：“雖然咱們之前帶晶晶去醫院治傷時打過疫苗，但以防萬一，待會我還是陪你去打個疫苗。”

林晃說完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略帶疑惑地擡頭，見謝懷昔出神地凝視着自己，頓了頓，頗有些無奈地輕笑：“溫懷昔同學？”

謝懷昔驀地回過神：“嗯？什麽？”

林晃似乎永遠都含着一汪水的桃花眼微彎，故意問道：“你剛才在看什麽？這麽專注，連我跟你說話都好像沒聽見。”

謝懷昔神情顯而易見地怔了一瞬，抿了抿唇，略顯心虛地道：“沒什麽。”

“對了，你剛剛跟我說了什麽？”

謝懷昔只聽到了林晃溫柔的嗓音，但他說的內容卻好似從耳畔溜走了般，什麽都沒留下。

林晃笑着重複了一遍：“我說，以防萬一，待會陪你去打個疫苗。”

謝懷昔順從地點頭：“好。”

林晃輕聲提醒：“會有點痛。”

謝懷昔嗯了一聲：“沒關系。”

林晃聽罷多看了他兩眼，放下他的手，轉頭去教訓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晶晶。

林晃臉上難得在面對晶晶時多出幾分嚴肅，沉聲道：“晶晶，站好。”

滿屋子小狗尖細的哼唧聲瞬間停了下來，晶晶從地上站起，噠噠噠地走到林晃面前，臊眉耷眼的，謝懷昔甚至從它臉上看出了心虛的表情。

林晃輕拍着它的腦袋：“能不能對你爸爸态度好點？”

晶晶哼了幾聲。

林晃繼續道：“你要再對你爸爸呲牙，我就不要你了，把你送給別人養。之前我的本地室友看過你照片之後，就想把你帶回家養。”

“連你的狗碗和狗糧，一起打包送走。你放心，我室友人很好。”

林晃說得煞有介事，晶晶像是有點呆住了，還沒來得及産生什麽反應，謝懷昔先一步道：“不行。”

這段時間因為有晶晶的緣故，他和林晃幾乎每天都能見面，并且一起度過很長的閑暇時光。

嘗過了這樣的甜，謝懷昔覺得自己此時比林晃本人都舍不得晶晶。

他手上還帶着一點被晶晶牙齒劃過的痕跡，平常與晶晶也不算十分親近，産生這樣強烈的反應，在林晃看來，意圖就太過明顯了。

林晃愣了兩秒，回眸凝視着謝懷昔，桃花眼微彎，沉默許久後道：“溫懷昔同學，你這麽喜歡我嗎？”

謝懷昔與晶晶對視，下意識嗯了一聲，随即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

林晃知道了。

謝懷昔本就白皙的臉龐瞬間更蒼白了幾分，感覺一股涼意竄上顱頂，張了張口，想否認，但又無法真的說出自己不喜歡林晃的話。

“我……”謝懷昔滿臉無措，不知道該說什麽，像是被外力扼住了咽喉。

或許是因為含着笑意，林晃琥珀色的眸子看起來波光潋滟，似有情意在流轉。

謝懷昔僵住，像是察覺到什麽，卻又不敢确認。

林晃嘴角帶笑，語速平緩，輕言慢語，語氣中帶着淡淡的無奈和調侃：“溫懷昔同學，你表現得……太明顯了。”

“如果我不說，你打算一直這樣明晃晃地搞暗戀嗎？”

謝懷昔仍是愣愣的，心中無意識劃過一個想法：他又沒有暗戀別人的經驗。

緊接着，他又聽到林晃淡淡道：“雖然這個場景不太正式……”

什麽不太正式？

謝懷昔心中想着，幽黑的眸子轉動，視線掃過周遭的事物。

這間屋子只是用于養晶晶，布置簡陋，狗碗擺在旁邊，晶晶還搖着尾巴天真地望着他們，空氣裏飄着幾根小土狗金色的毛發，耳畔還夾雜着晶晶意味不明的哼唧聲。

林晃聲音聽起來帶着遲疑：“溫懷昔同學，你要跟我在一起嗎？”

記憶如被地面陽光曬透的濕痕般慢慢褪去，謝懷昔垂眸眨了眨眼，聽到身後再度傳來了任宛的聲音。

任宛在林晃說完之後，整個人呆了足足有兩分鐘，才反應過來林晃的話語中暗含的意思。

他像是生鏽了般，動作僵硬滞澀，表情不自然地問：“有、有這麽明顯嗎？”

林晃本想點頭，腦海中卻驀地閃過一點異樣，也不知是在拿任宛跟誰做比較，改口道：“也不算特別明顯。”

林晃說罷，努力想抓住方才腦中閃過的那點異樣，只覺得腦海中似乎存在一道模糊的身影，沒能徹底深入去想，大腦像是被刺進什麽尖銳的物體般疼了一下。

耳邊，任宛不死心般繼續問：“真的嗎？你真的不喜歡男人？”

随着任宛的話音落地，林晃腦海中的那道身影似乎比方才清晰了些許，纖瘦、孤寂，卻仍舊看不清具體樣貌。

林晃咬牙揉了揉太陽xue，猶豫片刻之後道：“嗯。”

他沒談過戀愛，也沒有喜歡過什麽人，只覺得自己大概率在性取向上也是個傳統的人吧。

更何況，這是他在那一瞬間大腦中閃過的，拒絕任宛最乾脆、不留後患的理由。

林晃将手中的電影票遞還給任宛：“抱歉，這部電影我沒辦法跟你一起去看。”

任宛沉默着接過電影票，又聽林晃道：“還有宿舍，之後我會搬出去。”

等二十萬的獎金拿到手，還清張力的欠款，屆時沒有了負債壓力，手頭又多了一筆餘錢，林晃打算搬出宿舍，在酒店附近租一間房子住。

林晃：“我們今天就在這裏分開就好，你還計劃去哪裏？我送送你，給你叫車。”

任宛心情複雜，只覺得林晃在這件事上，有種溫柔的殘忍。驟然得知自己喜歡他，便打算跟自己斷乾淨，連宿舍都不打算住了。

任宛聲音聽上去悶悶不樂：“我還是一個人去把這部電影看了吧。”

林晃頓了頓，便聽任宛解釋道：“這電影就講了一個主角怎麽愛上直男，最終表白被拒的故事，我去看電影哭一場。”

林晃安靜幾秒道：“好吧。”

說罷，他回想着方才在票面上看到的影院名字，拿出手機為任宛叫了輛車，目送對方上車離開，這才轉過身，看向先前隐隐覺得有些奇怪的牆角。

他皺了皺眉，步伐緩慢而極輕地走向牆角之後，轉身，朝牆角後看去。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