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承認 “爺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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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剛剛醒來的林晃能更方便的擁抱他, 林岳福刻意壓低身體,乾枯蒼老的指節蜷縮一次,又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林晃的背。
他的力道很輕, 仿佛自己拍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随時會因為一點力道破碎的工藝品。
林晃嗅着林岳福身上乾淨的氣息, 只覺得溫暖異常,讓人安心。
林岳福一遍遍地在林晃耳邊道:“沒事, 爺爺不辛苦。”
不知抱了多久,林晃才緩緩松開手,林岳福也感覺到他的動作, 直起身子,重新坐到病床旁邊的凳子上。
林晃這時又想起林岳福方才說自己經歷過高考,現在已是冬天,想必高考成績早已經出來了,不由得望向林岳福略顯渾濁的雙眼:“爺爺,那我高考的成績如何?我考上A大了嗎?”
林岳福聞言不知為何怔了一秒,嘴唇下意識嗫嚅兩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周遭泛着消毒水氣息的空氣詭異地沉寂下來, 林晃眨了眨眼睛, 不明所以, 卻還是耐心等待着林岳福的答案。
在他所剩不多的記憶中,對于A大這所高校尚未産生太多的了解,只是由于村子裏的老師提起過,A大是一所各專業含金量都非常高的院校,美術相關的專業也久負盛名,于是林晃便在心中種下了想去A大的種子。
他迫切地想知道,後來的自己有沒有讓他種下的種子結出果實, 是否始終堅定不移、不忘初心地朝着心中的目标前進着。
“……”
林岳福沉默地與林晃對視着。
或許林晃自己都未曾察覺,在問出這個問題時,他琥珀色的淨透眼眸在白熾燈下亮晶晶的,眼中含着顯而易見的期待,這樣鮮明而外放的情緒,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在林晃眼中看到過了。
人終究是被記憶塑造的,盡管林晃的心智看起來并未回退到童年時期,性格卻好似仍然因為缺失的記憶而産生了一點變化,變得像童年時期一樣容易被看穿心緒。
迎着林晃的視線,他恍惚又回到了多年前,林晃從小就顏色比別人淺一些的瞳仁,總是含着笑意與晶瑩的光,擡着頭仰視他。那時他帶着林晃去鎮上賣自家種的玉米,結束後在拉着林晃的小手回村的路上,恰好遇上了大雨,兩人便就近躲在了鎮上開的第一家快餐店門檐下。
空氣裏滿是潮濕的涼意,嘈雜的水聲不絕于耳,大雨嘩啦啦下着,大到看不清遠方回村的道路。從身後快餐店緊閉的大門中,傳出一些屬于孩子的吵鬧聲,聽聲音,年紀應該跟林晃一般大。
孩子對孩子具有天然的吸引力,小時候的林晃也不例外。林岳福注意到林晃松開了他的手,好奇地朝身後望去,目光隔着店門前厚重的玻璃門,看向店裏一邊吵嚷,一邊手裏捏着一個圓形食物大快朵頤的孩子。
林晃的眼睛大大的,含着羨慕,那個開心而肆意的孩子的臉孔映在他瞳仁裏,讓他很久都沒能移開視線。
林岳福順着林晃的視線撇了眼店裏,沉默片刻,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開口道:“晃晃想吃?推門進去吧,爺爺也帶你嘗嘗這新鮮玩意兒。”
林晃聞言迅速收回目光,下意識搖頭否認:“沒有,我就是好奇看看。”
說罷,林晃轉過身看向遠處的雨幕:“雨好像已經比剛才小很多了,估計很快我們就能回家了。”
林岳福沒吭聲,垂眼側目凝視着林晃柔軟的發頂,有點無奈地撫摸了兩下林晃的腦袋,一言不發地轉身推門,走進店裏,用今天賣玉米的一部分錢買了一份套餐。
他的動作很輕,雨聲又太嘈雜,林晃盯着雨幕,一時沒有聽到他離開的動靜,直到他拿到店員配好的餐,找了張桌子坐下,才看到林晃張着小嘴不知對身邊說了什麽,沒有得到回應後才疑惑地側頭看向身旁。
林岳福的身影忽然不見,林晃肉眼可見地怔了怔,轉着腦袋四處張望,最終在店裏發現了林岳福的身影。
“爺爺!”林晃一邊呼喚着他,一邊跟着用力推門進來,跑到林岳福對面坐下,他皺着眉,有點不高興,又有點急切,“你買這個乾嘛?我剛才真的只是看看,一點也不想吃。”
林岳福笑笑,把餐盤朝林晃的方向推了推:“好,你只是看看,是爺爺想嘗嘗這東西的味道。”
“你要不要跟爺爺一起分享?”
林晃眉頭緊蹙,撇嘴盯着林岳福。他年紀小,但又不傻,知道對方是在騙他,其實這份套餐就是特意給他買的。
深思片刻,林晃想通了什麽,皺成一團的眉頭漸漸舒展。
爺爺也是想讓他跟其他孩子一樣嘗試新鮮事物,吃得開心。現在東西已經買下并且拿到手了,退不回去,吃掉是必然的結果,那就沒必要表現出一副不情不願的姿态。畢竟,他表現得開心,爺爺才會開心。
于是林晃抿了抿唇,對林岳福揚起笑容道:“好,我們一起分享。”
……
後來林晃漸漸長大,一雙桃花眼長得越發溫柔漂亮,眼中仍舊含着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愛,但或許是因為過早地替他承擔起一些東西,林晃的眼神始終與小時候不太一樣,他很難再從林晃的眼底窺探出什麽情緒。
林晃的眸光總是沉靜而內斂,仿佛一直以來,他就是用這樣的溫和的眼神和态度,去迎接和面對着生活中遇到的風雨。
不知過了多久,在這期間,林晃聽到林岳福放在床邊的手一直在摳着指甲,好似經歷了漫長的猶豫,這才眼神閃爍地回答林晃的問題:“當然了,我們晃晃當然考上了。”
“真的?”林晃聞言,本就圓潤澄澈的眼睛瞬間又亮了一些,還未來得及喜悅,随即又想到什麽,很快恢複如初。現在是冬天,而大學報道卻是在夏末,就算他考上了A大,因為病情躺了半年,大概率早就錯過了入學,所以他現在,應該不算是A大的學生。
果然,在林晃想通的第一時間,林岳福遲疑着說:“……但你睡了太久,錯過了新生入學,所以……”
林岳福的話并沒有說完,林晃卻猜到了他未盡的意思。在林岳福的目光下,林晃并沒有表現出什麽失落難過的表情,只寬慰性地沖對方笑笑。
畢竟錯過入學這種事,爺爺想必也很遺憾。
林岳福摳指甲的聲音萦繞耳畔,林晃小心地伸出手,輕輕拍拍林岳福的手背:“沒關系,我可以從頭再來。”
林晃笑起來,那雙桃花眼眼尾向上彎起,彎出一道柔潤的弧度,眼底漾開細碎的光,沒有絲毫的不甘怨怼。
林岳福的手指漸漸收攏,緊握成拳,頭顱低垂看不清面容,林晃只聽到他壓抑的聲音從牙關溢出:“晃晃,對不起……”
林晃只當他是為自己生病的事自責,搖搖頭:“別這樣說,這不怪你。”
……
林晃眨了眨眼睛,因出神而發散的雙眼焦距重新對準,朦胧的視野變得清晰,微信默認的通話鈴聲戛然而止,緊接着,樓梯間內傳出微弱的電流聲,和手機那頭林岳福接起通話的一些雜音。
林岳福花白的鬓邊率先出現在屏幕中,随後是布滿皺紋的臉。
林晃把手機擱在膝蓋上,從林岳福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線條流暢的下颌,看不清具體的神情。
林岳福對着鏡頭笑了笑:“晃晃,怎麽這個時候給爺爺打視頻,午休了沒有?”
林晃聞言低下頭,林岳福這才看清了他的臉。只見林晃下颌緊繃,臉上沒什麽表情,在觀察了一下他的身體狀況後,立刻開門見山,嗓音嚴肅正經地開口:“爺爺,我在A大上過學對嗎?”
林岳福笑容一僵,含混着說:“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晃晃,這是誰跟你說的?”
他心裏咯噔一下,驀地跳出一個名字,不會是那個……溫懷昔吧?
但很快林岳福又否決了自己這個猜測。
不,不會是他,如果是他的話,晃晃要問的就不光是上過A大這一件事了。
林晃沒有回答林岳福的問題,他好似已經确認了什麽,繼續說道:“為什麽當初要瞞着我?爺爺,我想聽聽你的理由。”
林岳福觀察着林晃的表情,像是卡了一般半晌沒有絲毫的動靜,良久過後,才言辭含糊地說:“……因為,你在學校過得不太好,爺爺不想你回想起那段經歷。”
林晃重複了一遍:“在學校過得不好?”
林岳福:“爺爺聽說,你在學校裏好像得罪了某個有錢的同學,他經常為難你……”
什麽程度的為難才會讓爺爺寧願不讓他繼續讀A大,也要瞞着這件事?
林岳福雖沒明說,但話裏話外,似乎都是林晃在大學裏被某個同學霸淩了的意思。
林晃皺了皺眉,對于林岳福說的那個人,心中有了一個猜測:“你記得那名同學的名字嗎?”
林岳福愣了一下,語焉不詳:“這爺爺記不太清了,好像……姓溫。”
林晃眼睫半垂,姓溫,溫懷昔?聽上去似乎能夠和馮東的說法對上,但林晃凝視着林岳福躲閃的眼神,覺得對方的話并不能完全相信。
他沒說什麽,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爺爺,我明白了。”
說完,見林岳福張了張口,大有要接着問些什麽的意思,林晃不欲在這件事情上同對方談太多:“爺爺,我有客需要處理,先挂了。”
随即便挂斷了電話。
林岳福張着嘴,未說的問題都被挂斷提示音堵了回去,他緩緩閉上嘴,将手機屏幕朝下倒扣在桌面上,陷入沉思。
那年初雪後,好像……就是他們說的那個什麽聖誕節之後沒多久,恰好有一個他曾經的村中老友搬到溪城多年後,身患重病,已在彌留之際,考慮到林晃也在溪城讀書,林岳福便受老友家人之托,來溪城跟老友說說話。
看過老友,林岳福聯系上林晃,在與A大隔着不少距離的賓館裏花一點錢開了間房,與林晃見了一面。
彼時,林岳福一邊燒着水,一邊想起在病房裏見到的老友兒子,有些難以理解地說:“我聽說,他兒子好像喜歡男人……”
他撇嘴笑了一聲:“真不正常,男人怎麽能喜歡男人嘛……”
在他由多年來的成長環境塑造出的認知中,喜歡男人,就意味着與正常人不同,而不同,就意味着是不和諧的,無法融入正常人的圈子,會被人以異樣的眼光看待,承受着別人戳脊梁骨的指指點點和嘲笑。
他說完,便聽到正幫他整理衣物的林晃那邊傳來“碰”的輕微聲響,回過頭去,看到他的外套掉在地上,林晃視線落在地上團成一團的衣物,身形有些僵硬。
林岳福有點疑惑,正要問他怎麽了,卻聽林晃擡起頭看向他,臉上沒什麽猶豫的神色,只有濃濃的認真篤定:“爺爺,我也喜歡男人。”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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