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傻狗 哼哼唧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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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思緒從心頭掠過, 衆人的神情變得頗有些意味深長。
林晃極其突然的職級躍升在許多人看來本就處處透着詭異,他們猜不透謝懷昔的心思,只好根據酒店內流傳的傳言, 得出了一個最能圓上林晃升職疑雲的結論——
林晃先前得罪了謝懷昔,但因為在客房管家的崗位上挑不出錯, 讓謝懷昔難以找題發揮,于是被強行安放在并不合适的位置上。
他必然不會在這個位置待太久, 所以他們也完全沒必要将林晃放在心上,只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
衆人心想着,頭顱微垂, 暗中擡眸向上看,目光在林晃與謝懷昔之間悄悄打量。
謝懷昔身體向後,脊背陷進主席位的辦公椅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靜靜與林晃對視。
他面色如常,神情一片平靜 ,唯有右手指間旋轉着的黑色簽字筆,暴露了一些他的疑惑與不解。
謝懷昔看向林晃, 後者若有所覺地側過腦袋, 遞給他一個安撫性的眼神, 随後重新轉向孫鳴。
謝懷昔轉筆的動作頓住,最終,什麽都沒說。
這番眼神交流落在衆人眼中,讓他們再次确認,兩人的關系并不如外界傳言的那般,又想起今天這場會議謝懷昔到來得蹊跷,腦中倏地冒出一個詭異的想法——
難道他是特意過來替林晃撐腰的?
不會吧?
衆人心中猜測叢生間, 聽到孫鳴在靜了許久後,忽地磕磕絆絆開口:“讓、讓我當組長?”
他的神色中帶着猶豫,也不知內心經歷過怎樣的斟酌,林晃觀察幾秒,應了一聲道:“我把項目交給你,三天後初稿先不用給我,內部評審會照舊,改不改,如何改,都交由大家決定。”
職場上,直屬上司想要折磨某個下屬,故意将工作交給對方,卻在審核時反複不通過,讓下屬不得不反複修改的事例屢見不鮮。
話音落地,長桌深處的主席位傳出一點輕微的吱嘎聲,謝懷昔的脊背微微離開椅背,直起身子,右手握着簽字筆,在桌面敲了敲,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近年酒店在對外的各種宣傳海報上頻頻出錯,口碑極差,這次的項目對能否扭轉口碑很重要,所以……”他頓了頓,放下筆,目光掃過衆人:“三天後的初稿評審,我會參加。”
如今栖泊酒店的內部大清洗基本完成,近來入住率與OTA好評率也在緩慢提升,目前的重點并不是表面上的營收數據,而是像曾經的那張海報一樣,用直觀的視覺印象打造一次出圈口,扭轉栖泊近年來的惡劣口碑,提升美譽與知名度,重塑品牌形象。
謝懷昔說罷,設計組衆人頓覺壓力倍增,往常提交上去的稿子都是由陸迩先審核,審核不通過也只是挨一頓罵,現在要直接面對謝懷昔的審視,是真的可能影響工作。
更何況,謝懷昔的脾氣可稱不上好,甚至完全可以用差來形容。
場上一時保持着緘默,只有林晃出聲應下:“好,不過……”
他停頓片刻,目光流轉,定格在謝懷昔臉上,笑了笑:“謝總,你在這次的評審會中,沒有一票否決權,可以嗎?”
啊?在謝懷昔下達的任務裏挑戰他的權威,直接收走他的一票否決權嗎?
這對嗎?
林晃語畢,衆人看向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染上震驚,又悄悄打量向謝懷昔,果然看到後者下颌緊繃,右手掌心向下随意搭在桌面,指尖輕敲,像是不太樂意。
整個會議室內只能聽到指尖無規律叩擊桌面的沉悶聲響。
謝懷昔狹長的鳳眼輕擡,與林晃對視,望進對方含着溫和笑意的眼底,良久,手上動作停下,會議室重歸寂靜,他內心啧了一聲,薄唇微抿:“可以。”
語畢,又随口誇了一句林晃的決策:“很公平。”
就這麽同意了?
或許,謝總其實比他們以為的要好說話?
衆人還未從打破認知的驚愕中回過神來,又聽林晃開口,從各個小組中分別挑出幾人,與孫鳴和郭真一起組成新的項目組。
到這裏,這場會議所承載的功能已經實現。
林晃後續又随意說了幾句場面話,他立在長桌另一頭,聲音謙和尊敬:“謝總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嗎?”
方才收走謝懷昔身為最高領導的一票否決權,無論如何,都算是下了對方的面子,需要給對方找補回來。
謝懷昔轉着筆道:“沒有。”
林晃點點頭:“既然謝總也沒有什麽要補充,那今天的會議先到這裏。”
發言完畢,林晃沒有先行離開,讓衆人先走,在目送最後一名設計組成員走出會議室的大門後,他才關閉投影儀。
薄紗般披在身上的淡淡藍光瞬間消散,那雙桃花眼落入略顯昏暗的房間內,卻仍舊剔透明亮,笑意盈盈地垂眸俯視謝懷昔:“謝總也還不離開嗎?”
謝懷昔将筆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喀”的悶響:“對上級出言不遜,你為什麽還要把這個項目交給他?”
他想起林晃曾說自己在畢業後就沒有從事過相關工作,不知想到了哪裏,看向林晃的目光裏帶着幾分鄭重:“他們輕視你,不信任你,但你不能不相信自己……”
林晃走到窗邊,靜靜聽着,眼底笑意愈發深了些許。
所以,謝懷昔以為他是因為不相信自己,才将項目交給孫鳴的嗎?
他一手搭在窗簾上,薄唇微啓,正想開口說什麽,又聽謝懷昔頓了頓道:“更何況,還有我相信你。”
謝懷昔的聲音不高,語氣卻十分篤定,帶着莫大的信任與認真,讓林晃原本想說的話停頓在唇舌間,一時忘了開口。
他似乎……很久沒有像這樣被人毫無保留地相信過了。
他拉開窗簾,讓外間透徹的陽光照進室內,謝懷昔頭顱動了動,左耳的耳釘在陽光下折射出爍爍冷光,他眯了眯眼睛,仍執着地迎着陽光看向林晃,等一個回應。
細小的光照進林晃眼底,他目光落在那枚耳釘上,攥着窗簾的指尖微動,莫名生出撥一下謝懷昔耳垂的想法,到底還是壓了下去。
林晃沒有先回答謝懷昔的問題,而是拉開他身邊的椅子坐下,隔着一小塊桌角與陽光下浮塵飄蕩的金黃色空氣,轉而輕聲詢問:“我被輕視讓你很生氣嗎?”
聽到中間那兩個字,謝懷昔下意識皺了皺眉,沒吭聲。
林晃凝視着謝懷昔,目光不曾移動分毫:“謝總,回答我。”
謝懷昔有時會表現出一種極其配合的順從聽話,不出林晃的預料,謝懷昔聞言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林晃只覺得心頭被一種未知的情緒填滿,那感覺溫暖而熟悉。
謝懷昔并不那麽理解他的做法,還被他收走了一票否決權,但在衆人面前,卻從未直接開口表達過異議,只默默支持着他的決定。
他忽地安靜下來,盯着謝懷昔良久沒有言語,沉默片刻,才拍了拍後者的肩膀:“放心,工作上的誤解始終要靠工作來解開,這個項目我會自己再做一版方案。”
“我不會任由自己被一直質疑,再者說,他們對我的不信任,歸根結底,也是對你的誤解。”
帶不了團隊便自己做,沒有什麽比獨當一面,更能證明能力的方式。
初上任總監,他若拿不出點像樣的東西,謝懷昔提拔他的舉動,就要真的被認定是居心不良。
雖說以謝懷昔如今的高度,這些員工之間的風言風語本質上對他造成不了任何影響,但林晃莫名不想讓那些言論這樣無止境地傳播下去。
謝懷昔微微擡頭:“所以,你是為了我?”
林晃愣了一下,略一沉吟:“……可以這麽說。”
謝懷昔心裏好受一些,卻還是顯得不怎麽高興,他從林晃先前的話語中挑出兩個字重複一遍:“‘自己’?”
“一個人?”
他雖沒有明說,林晃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個項目預留的時間,對一個團隊來說尚且不算寬裕,林晃要一個人完成方案初稿,時間緊任務重,會很辛苦。
猜出謝懷昔的心思,林晃眉峰微挑,似笑非笑:“謝總要是覺得我辛苦的話,要不在三天後的評審會上,給我一票通過?”
他一票否決權都被林晃沒收了,又哪裏來的一票通過權?
謝懷昔知道對方又在開玩笑,沒好氣地擡眼睨了林晃一眼,沒吭聲。
林晃這才笑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謝懷昔終于接受了他的做法:“好吧。”
此時已經接近上午下班的時間點,林晃将謝懷昔送離會議室,這才顧得上打開手機,點開自己收到的微信消息。
先前在會議中途,他便感覺到口袋內的手機發出幾聲微弱的震動,只是一直沒顧得上看。
消息果然是馮東回過來的,他沒有打字,而是乾脆給林晃發來了兩條語音。
林晃随手點開,馮東乾澀沙啞,伴随着厚重鼻音的聲音從揚聲器傳出,說話節奏緩慢,帶着些意識不清醒的迷迷糊糊:
“啊……林晃啊?我昨天得流感了,請了病假打算休息幾天。”
“你有什麽事要當面問我?”
流感?
聽馮東說話的聲音,再結合對方需要連請幾天的病假,想必對方病得很嚴重。
林晃沒有回答問題,先關切詢問:“吃藥了嗎?有沒有去醫院看看。”
隔了一會兒,馮東回答:“吃了兩頓,但是好像沒什麽用,也許我真該去醫院挂個水……”
……
林晃與馮東多聊了幾句,确認對方挂好號後,這才稍稍放下心。
交談間,他并未再向馮東提起關于自己與謝懷昔過往,眼下對方身體不适,不方便聊起這些。更何況,他現在手頭還有項目要趕,與工作上的事情相比,找回記憶這件事并不急迫。
林晃拇指輕輕抵在熄屏鍵上,正欲按熄屏幕,快速投入工作中,微信消息列表倏地跳出一條新消息:
[林先生,我手頭上又收到了一套非常符合您要求的出租房,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上午,您看您哪個時間方便?我可以陪您仔細看看房子。]
出租房嗎?
之前林晃看過一段時間的房子,卻始終沒有找到合适的出租房,但還可以住宿舍,所以尋求出租房的節奏始終不緊不慢。如今他已經搬出宿舍,暫時沒有搬回去的打算,可也不能一直住在謝懷昔家中。
中介為他推薦的房大多就在酒店附近,若只是快速了解,下班後半個小時便能解決。林晃沉思片刻,點開與中介的聊天框:
[晚上我有空,就今晚吧。]
中介很快回複:[好的好的,我給您發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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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中介約定好時間與地點,林晃回到辦公室,将手機放到一邊,立刻打開數位屏,進入緊鑼密鼓的工作中。
從接到總裁辦派下的任務後,他又在互聯網上搜集了“幻空間”的許多資料與各種消息,互聯網上關于這座球體建築的消息浩如煙海,林晃每一條都沒有放過。
在将所有信息都浏覽過一遍後,他心中已有了創作方向。
他深灰色的木質辦公桌面上擺放着一小盆葉片油光發亮的多肉,是他在宿舍時便一直精心照料着的。陽光斜斜照在多肉的葉片上,在桌面上投下纖長的斜影。
影子拉長又縮短,直至在冬季短暫的白晝中消失不見,與幽藍的暮色融為一體,林晃除了中午潦草解決過一次午飯之外,便沒有再離開過辦公室。
周遭的一切事物愈來愈暗,林晃若有所覺,随意看了一眼數位屏上的時間——現在已經是下班時間,很快就要到他與中介約定好的時刻。
林晃簡單收拾了一下辦公桌,将數位屏帶走,徑直穿過辦公室外收拾東西的設計組成員,乘電梯離開酒店。
甫一走出酒店的大門,林晃目光不經意朝遠處掠過,随後怔住,停留在遠處角落裏的那一人一狗身上。
謝懷昔身着黑色的大衣,同色口罩将小巧的面孔遮擋了大半,雙手插兜,斜斜站着,姿态懶散又漫不經心。在他皮面光潔的紅底皮鞋旁邊,蹲坐着一只穿運動服的黃色胖狗,不吵不鬧地在謝懷昔腳邊四處張望。
謝懷昔同樣下巴微揚,深沉的眸子在暮色中望着酒店大門,模樣像是在等人。
林晃:“……”
他隐隐覺得謝懷昔是在等他。
但他記得自己跟謝懷昔提前說過,晚上要去看房啊。
林晃停下腳步,正想着,他看到晶晶的腦袋定格在他的方向,即便是在昏暗的環境中,黑亮的眸子也肉眼可見地又亮了一下,随後咧開嘴,邁着噠噠噠的步伐朝林晃奔來。
晶晶:“汪汪!”
聽到晶晶的叫聲,手中的狗繩感覺到一股向外的拉力,謝懷昔沒有猶豫,跟着晶晶的腳步走過來。
林晃沉默着,神情恍惚一瞬,覺得這個畫面多少有點詭異,但又有點溫暖,直到晶晶開始站起來扒拉他的腰,才順勢低頭抱住它,輕輕搓了搓它的腦袋。
謝懷昔既然答應了他,總不會有出爾反爾的道理,看着晶晶,林晃自動為謝懷昔想出了一個最合理的解釋:“是晶晶非要拉着你等我的嗎?”
邊問,林晃便不停撫摸着晶晶的腦袋,低頭笑着問:“嗯?是你嗎?”
晶晶聽不懂,但晶晶開心地叫了兩聲:“汪汪!”
“……”謝懷昔愣了一息,聞言迅速點頭,肯定林晃的解釋:“嗯,它原本是來找我的,但我要帶它回家時,怎麽也不肯離開,可能是……”
他話語停頓在微涼的暮色,眸光閃爍,腦袋別向一側望着遠方,複又含糊開口:“想你了。”
“是嗎?”林晃沒有察覺謝懷昔的異狀,一心注視着眼睛眯起的晶晶,心底覺得開心。
他看晶晶親切可愛,晶晶似乎也很喜歡他,他們相處時間明明不長,卻會等他,也會想他。
晶晶四足落回地面,仿佛是為了印證謝懷昔的話,它搖着尾巴,腦袋不住蹭着林晃的褲子:“汪汪!”
怪粘人的。
林晃心頭劃過這個想法,拍了拍它:“晶晶,我們需要暫時分開一會兒,我現在有點事,你乖,待會兒再陪你玩好不好?”
晶晶聞言,耳朵動了動,也不知聽懂與否,沒有叫,也沒有動,只一味地沖林晃搖尾巴。
在他未曾注意的角落裏,謝懷昔默默轉過頭顱,目光沉靜,落在晶晶身上。
林晃問:“你聽懂了沒?”
晶晶咧着嘴沖林晃傻笑。
林晃:“……”
傻狗。
他拿晶晶自然也沒有什麽辦法,林晃嘆了口氣,桃花眼微擡,落在與他面對面的謝懷昔身上:“那謝總,我就先走了?”
謝懷昔未開口,只對他輕輕點了下頭。
得到謝懷昔的首肯,林晃放下心,轉身朝右側走去。
謝懷昔伫立在原地,凝視着林晃肩背寬闊的颀長身影愈走愈遠,微微松了一下繩子,腳尖挪到晶晶屁股旁邊,輕柔地踢了一下。
晶晶馬上會意,邁開四足朝林晃離開的方向狂奔,追趕着他的身影。
察覺到身後傳來一絲異樣的動靜,林晃第六感拉響警報,停下腳步,回頭朝身後看去,赫然看到晶晶已經跑到他腳邊。
晶晶:“汪!”
接着,虛虛咬住林晃的褲腿,挽留意味濃厚。
謝懷昔跟在晶晶背後,步伐不緊不慢,在晶晶停下一分鐘後才走到林晃面前,語氣抱歉:“不好意思,一時沒拉住晶晶。”
林晃搖搖頭表示沒事。
謝懷昔體型偏瘦,晶晶在中型犬中卻可以被劃為“壯”的那一類,謝懷昔一時不察拉不住,情有可原。
“晶晶,走。”謝懷昔撿起落在地上的狗繩手柄,扯了扯繩子,示意晶晶回來。
然而晶晶不為所動,感受到謝懷昔向後的拉力,仍舊依依不舍地往林晃腳邊湊。
哼哼唧唧的,看起來無比可憐,叫人于心不忍。
謝懷昔又象征性扯了幾下,晶晶始終無動于衷,最終,他像是放棄般,提出一個新的建議:“你要去看房是嗎?要不,帶上晶晶?”
林晃眉眼低垂,晶晶可憐兮兮的渾圓雙眼映在眸中,嘆了口氣:“好吧。”
作者有話說:
小林:傻狗。作者:晶晶……不傻……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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